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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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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对。”
身旁的侍女立刻齐唰唰地跪倒一片。
煮茶水的碰了茶壶,舀茶汤的弃了茶勺,弹拨琴的颤了弦音,踏花舞的乱了步伐。还有那远远走在九曲桥上端着新鲜糕点的侍女,似乎也感应到了这里不同寻常的气氛,在桥上闻声站定,进退不得。
这一切,只因了李谨的那一句“我反对”。
他是皇子贵人,高高在上。她们是婢女贱下,任人践踏。只要他稍不顺心,就可以不问缘由,将她们随意虐杀。她们虽然谨言慎行,时刻小心,往往却是身不由己、插翅难逃。无怪乎会怕成那样。
“你吓着茈袂了。”李珥摇一摇头,伸手取了荷香糕,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上,边安慰着我边责备着李谨。
被责之人向我这边闲闲地递来一眼,半晌没接话。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被安慰的那方会觉得自己很是委屈吧。明明什么也没做、什么都没错,却偏偏成了别人牵怒之下的炮灰,甚至于连为自己叫声屈的权利也被一并剥夺。只是原本应该最为委屈的我,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为什么会是“诡异”这两个字呢?
看着他们两个辛辛苦苦地打着哑谜,谁都不愿意把话挑明了直说,在这暧昧的气氛中相互揣摩着对方的真正意图,可夹在中间最累得那个人是我。
当着对方的面确实会有很多话无法说出口,比如喜欢对方之类的感觉,又比如求婚之类的说词,在自己觉得尴尬的时刻,希望对方会和自己心有灵犀,以避免不必要的难堪。但最最重要的话如果不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对方能够感受到是一回事,亲耳听你说出口来是另一回事。谁都不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误会自己,既然不希望,那就清清楚楚地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像这样猜来猜去,总有一天会猜错,总有一天会误解,总有一天会失去最为重要的人!
我小口吮着荷香糕,有些含糊地说道:“我要去。”
李珥吃惊着掉了手里的糕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李谨的眉宇微微皱起,怒意慢慢地又被酝酿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我放下荷香糕,认真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要去。”
是我要去,而不是我想去。
是要,不是想。
这次他们应该听得很清楚了。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我反对’。”李谨直直地盯着我。要不是李珥扯住了他的衣袖,或许他真的会扑上来,将我咬个粉碎吧。
“嗯。只不过——”我指了指李珥,微笑地看着李谨,“刚才被征询意见的人是‘我’,不是‘你’。这是其一。其二,他刚才也说了,你吓到我了。也就是说,如果最后我并没有跟着他上山采雪的话,那多半也是被你恐吓的结果,而不是我自身作出的真实意愿,是被迫的。其三……你还要她们在地上跪多久才满意?”
我听到了他们的倒吸气声,应该说一个是惊讶,一个是愤怒吧。
很抱歉,现实中的柳寄秋并不是个乖孩子。特别是在别人用命令式的口吻和我说话时,就会越想要逆着别人的意思去做。多少是有些孩子般赌气的成分在内,但我真的是很讨厌像玩偶一样被人操纵摆布的那种感觉。就像充足气的皮球,越是沉重地打压,反弹得也就越厉害。我宁愿选择爆发,也不会选择灭亡。
李谨猛然起身,却被李珥眼疾手快地楸了回来。
“既然是茈袂自己作出的决定,谨你也该尊重她不是?”李珥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微笑地看着他,“尊重本人的意愿,不是这样的吗,谨?”
虽然看不到李谨的表情,但我知道李珥的话已经对他起了作用。因为在他的话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而那却是我所不知道的过往。
他重新坐下,阴霾的表情并未有好转的迹象——还在生气吧——从小在皇宫重苑中长大的天之骄子,何曾有人敢如此放肆地与他正面发生冲突?哪怕是兄弟之间的争斗,也会因为要顾及到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印象而有所收敛。更何况这里是个男权至上、夫命大如天的世界,女性的存在意义恐怕就只有传宗接代了吧。那么就应该不会有人、不会有女人,胆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了。真庆幸,这应该是我给予这头男权沙猪的初体验。看着他比锅底还要黑上一倍的脸,真是值回票价。
“这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李谨说话时的语气,冰冷得就像突然间置身在雪山上。
我苦笑。
会后悔吗?也许吧!但就算将来会后悔,也由不得我不去,不是吗?“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虽说李珥是被疏远的皇子,但他到底是皇室血脉,只要一天不死,终究还有继承皇位的希望。用尽手段谋取皇位,不正是你们这群人的使命吗?
我确实不知道他基于什么理由非得带我上愁越山采雪,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反对,我只知道,就算这次我能够侥幸不去,也一定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在“尹茈袂”嫁与你李谨为妻时,这人生就已经是注定好了的,就算逃,也未必能逃得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还能在这黑暗中找到一线生机!
“嗯。我要去。”
李珥咬着荷香糕,似有所思:“既然茈袂要去,那封笺留下来就好。”
“封笺?珥你……”
“她去年跟着我上过愁越山,”李珥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只笑道,“准备方面交给她是没问题的。这孩子虽然还小,但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人又细心,可以说和你的翡翠不相上下。有她照顾茈袂,你可以放心了。”他转身对着那一片依旧跪伏在地上的人道:“封笺,七娘娘这边就由你来打点了。七娘娘第一次上愁越山,凡事你要多想着点、多看着点。要是有个万一什么的,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
看不清那群人中是谁应了声,只知那确实是个孩音。
“天色不早了——谨,我先回宫了。”李珥起身便走,丝毫没有再做逗留的打算。
李谨也忙跟着起身,嘴里说着“珍珠、玛瑙,送娘娘回房”,人却早已跟着李珥走远。
我任由珍珠玛瑙将厚重的衣物往身上堆,心里却不住地感慨着,这场战役,恐怕是孤军奋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