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3、1-002

　　看着茶杯里的脸，不由得又一次地想出了神。
　　这里确实不再是“柳寄秋”所熟悉的世界。因为这张脸并不属于我，它属于它原本的主人，尹茈袂。而现今坐在这里代替尹妹妹收拾残局的人，是我。
　　今年才十三岁的尹妹妹，五天前刚嫁入帝门，成为七皇子李谨的正妻。但自古红颜多薄命，就在两天前，原本有机会可以尽享人间荣华富贵的尹妹妹，居然被我鬼使神差地顶替了。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对不起尹妹妹，但到底还是“想活下去”的愿望来得强烈些。
　　按照现代科学来说，女性并不适宜早婚，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方面，都还不足以去履行为人妻、为人母的职责。但那仅仅只是现代理论。在缺医少药的古代，人类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到五十岁，若女性都等到双十年华才婚配的话，恐怕人类早就成了濒危动物。为了种族的繁衍，牺牲掉部分女性的生育能力甚至于是生命，也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手段。残忍，但却实用。
　　“茈袂，怎么了？”
　　猛然回神，就发现两道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一道关心，一道质疑。
　　关心，来自于李谨的五哥，诺王李珥。质疑，则来自于李谨。
　　在撞上李谨的那天晚上，我就向他“坦白”了：我把所有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听完后，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便离开寝室，彻夜未归。原本担心可能会发生的事倒是完全没有会发生的迹象。表面上他像是默认了我说的话，但直觉告诉我，实际上他根本不相信我。或许，原本他就不相信“尹茈袂”。对他来说，现在的“尹茈袂”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完全不重要。唯一须要确认的是，尹茈袂顶着七娘娘的头衔存在于他身边，这就够了。
　　我尴尬着扯了扯嘴角，想要给他们一个笑容：“……这茶很香。”
　　李珥淡笑着端起了杯盏，搁在鼻下轻嗅片刻，才道：“此茶名唤茗君，只产于吴州通县，是我国的特级贡品。通常只有在尊贵外使前来拜访时，父皇才会下口御启封宴客；或者经由使官作为礼品带去他国用于礼交。听闻民间有传言说，茗君能令‘狂者宁、凶者和、郁者淡、绝者生’，其实那真是夸大了茗君的功效。原本饮茶品茗就是一件闲情逸致的事，心无旁念，自然烦恼全消。可能是因为茗君从未现身于民间任人品评，所以民众才会有此讹传。”
　　对于李珥，能够用来形容他的词，除了“温润如玉，淡雅如泉”外，别无其他。
　　他是镜国炙帝李守的第五子，诏封诺王。但有一个地方，很清楚地区别了他与其他皇子的同等权利与地位，也彻底粉碎了他谋取帝位的野心，断绝了后路：在炙帝所有已经诏封的皇子中，惟独他仍居于深宫。封王，却无封地。
　　他的母妃李容氏，原是炙帝的淑妃。炙帝诏封他为诺王时，他才八岁，是镜国史上迄今为止诏封年龄最小的皇子。可惜一个月后，容淑妃谋反罪证确凿。炙帝念在父子一场，只收回了封地，却未将他贬为庶民，但到底还是渐渐疏远了他。深宫之中，一旦失去了有力依靠，命运就会变得异常多磨。从此他便深居浅出，放弃冥隶剑，尘封竹栗笔，惟抚乌顶琴，但贺茶香茗。
　　而“淑妃之乱”的另一位受害者，却并未和他反目。兄弟二人惺惺相惜，共饮一壶茶。
　　“父皇赐的？”李谨举杯近唇，却迟迟不饮。
　　他回眸，摇了摇头，回道：“跟太子要的。”
　　李谨捏着杯盏，偶现的怒意正淡淡地褪去，不复踪影：“你又何必！”
　　李珥伸手取了荷香糕，咬下半块，细细咀嚼着。待吃下整块后，轻呷一口茗君，满足道：“听说去年采得甘露水用完了。就想着什么时候动身去趟愁越山再采些来。不过，不知道今年茗君的味道如何，只好厚着脸皮去和太子要……”
　　“父皇自登基以后，就再也没有品过茗君了。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虽然李谨用得是责备的口吻，但其实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关心李珥的安危吧。一个已经失势的皇子，就好似是他人刀俎上的鱼肉，若有人真心想要他的颈上人头，恐怕他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来不及。
　　李珥一拍手，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谨，有资格与甘露水配煮的，并不仅仅只是茗君。传闻有位名唤玖翼的茶圣，三岁饮茶，二十一岁探访茶事，二十七岁开始为茶著书立说，后又历经二十年才完成了一部《说茶》。其中就有一段提及，‘无根水、雪水为天泉甘露，是以为最上；山涧泉水次之；井水不佳’。父皇不饮茗君，但喜饮紫株。这紫株虽然身价不及茗君，但对煮水的要求却高于茗君。若想要紫株出彩，还得甘露水来……”
　　“珥，你很久没出宫了吧？”他突然打断了李珥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什么时候出发？”
　　被问者一顿，红了脸，一脸伤脑筋的表情道：“三天后出发，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唉，我原本还想了其他很多理由来说服你——这下全用不着了。”
　　“自己路上小心。有必要的话……”
　　“谨，我才是皇兄吧？”他内心的快乐烂于颜表。
　　知道而且确定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在乎自己、关心自己的时候，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或许那才是真正体会到自己被人爱着的时候。
　　那种被自己心里最最重要的人所肯定的感觉，很幸福。
　　“茈袂，想和我一起去吗？”李珥看着我，目光如水，“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去。”
　　我的表情？
　　原来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是在渴望幸福。
　　那么，是的，我很想去。我想要重新感受那曾经被我亲手放弃的幸福，想要知道，我还能不能追回那属于我的小小的幸福。
　　请带上我，在你最幸福的时候，让我也能一同感受那份快乐。
　　“我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