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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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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节最忙的,其实是佣人们。尤其还要在韵公主的无序指挥下,不停地穿梭于厨房与院子之间,将什物搬进搬出折腾连连。
翡翠义正词严地说要先替王爷晒书。天知道书房里那零星的几本残缺兵书要晒多久,反正是一大清早就不见了踪影,这会儿根本用不着期盼她会留意到这边的哀嚎。珍珠玛瑙眼见李韵此番大阵仗,心里顿时明白今日“诸事不宜”,贼也似地跟我说一声府里未备够节庆用针,便脚底摸油地直溜出府去,自然也不在这被奴役充当苦力之列。
“茈袂,”不知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到了我身后的树荫下,趁韵儿玩得兴起,不曾注意这边,这才出声唤我,“跟我来。”
我瞥眼韵儿那忙碌的背影,悄悄退了出来,跟在他身后,一起慢步院中。
自从他当上尚书令后,平日里不是我起得太晚,就是他有忙不完的公务,再不然就是有大把的佣人随从跟着,很少能像现在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清净地享受二人世界。
他侧侧脖颈,松散筋骨。
我上前拍拍他肩膀,让他坐到石凳上,伸手用力替他按捏:“明儿个找人把书房的床给换了吧。”
他探手转身将我拉入怀中:“不问我筱筑的事?”
我跌坐在他腿上,虽被他用双臂安然地环腰搂住,却还是伸出手去攀住他的脖颈,心中方觉平衡些:“你想好怎么答我了?”
“我无意瞒你。”他正色,“那日她愤而离开安阳,说着再不会回来。没想到昨日里竟又突然出现——我当时确也是被她给吓着了。”
见他一脸的严肃表情,我突然觉得这问题并不适合正正经经地坐下来恳谈。就算他们之间的确有发展过什么儿女私情,那都是在我们认识之前。若闹脾气与他较真,恐怕到时只会伤了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那点感情。今次不如睁一眼闭一眼、做一回鸵鸟得好。心下有定意,我便故意逗他道:“那夫君大人,小女子昨日的表现,您还满意吗?”
他不禁有些怔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松手刮我鼻子一下,又回揽腰侧,终是收起严肃展了笑容:“满意。”
我弯起双眼,忍俊不禁。
他将我搂紧一些,与我额头相抵,将商筱筑的身世缓缓道来:“她本是恭王之后,明珠县主之女。按礼只能算是宗室旁亲,不得袭承县主封号。”他停下唤了口气,又道,“当年绥国三十万大军压境朔望,父皇不得已抽调三军王师急急赶往边关。谁料王师行过半程,容淑妃算准关中兵力空乏,便在宫中策划了那场叛乱。容家叛军也曾一度兵临凝阳城下。若那时没有县主和商将军的远道勤王,说不定这江山已成容家天下。”
我稍稍后仰,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他跟着抬起头来,与我平视。思绪不见半分紊乱:“当时筱筑被独自一人留在了回州,而那一战打到最后,容家兵尽,县主与将军亦都双双战死。皇母后怜她年幼失亲,加之父母于镜又有恩,遂向父皇请旨封她为繁露县主,还特意准许她留宿在宫中,器物用度与皇子公主无异。”
“你们是那时候才认识的?”
他点头:“刚进宫那会儿,她不辨方位误闯进荷泽宫,这才遇上的。只那时——”他苦笑着扯扯嘴角,略带哀叹,“她是忠良之后,而我却是待罪之身。”
待罪之身……我情不自禁地抓紧他后领衣带。原在那时,他的母妃尚未被证实清白。
他沿着指缝,轻而易举地单手将我的手剥了下来,反握住移近唇边轻啄上一口,又回过脸来直直看我。
忽然让我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冒着酷暑连连跑过三条市街,替我带回一杯消暑解渴的冰镇绿豆汤,大汗淋漓着却猛然发现我想要的,其实不过只是矿泉水而已。不喜欢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连每日定时的嘘寒问暖,都一直让我有种恨不得摔了手机的冲动。如此,就再也不用听到他的声音,就再也不用想着要装出什么样的虚伪笑容,勉强自己去回应他的付出。
“茈袂?”他轻声唤我。
我回神看他。被他亲过的手腕,还残留着嘴唇的余温。想起刚才的亲昵举动,心中好似有人在擂鼓,不禁绯红了双颊。因那句“待罪之身”而鼓动起来的担忧与害怕,竟在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茈袂,你的心,跳得好快。”他故意用中指点点我的脉搏,嘴角边还勾起了一抹暗自窃喜的得意笑容。
我停下无谓的挣扎,任由他握着手不松开。
“与她相熟是在母妃百日之后。当时父皇还未替母妃平反,整个后宫之中,除了珥和韵儿外,其他的皇子公主都不敢与我有所亲近,我也曾经为此而自暴自弃过。但筱筑她一直没有介意过我的身份,日日都来荷泽宫寻我。久而久之,我也慢慢习惯了有她待在身边。”他松开手,改抚我的脸颊,“这些年来,皇母后见我不亲其他兄弟姐妹,却独独对筱筑有所例外,便以为我对她甚是在意,还向父皇提及了我们的婚事。若不是因着尹尚书的事,说不定和我相偕此生的人,真的会是她。”
我充满威胁性地挑眉看他:“后悔了?”
摩挲着脸颊的手掌呆滞五秒钟后,突然抽回去,从我双腿膝下穿过。正在我纳闷他接下去要做什么时,竟被他一口气打横抱起,吓得我连连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脖颈。
“当然后悔!”他贼笑。
我蹙眉:“你——”
“后悔没能早些时候就遇上你。”
他抱着我原地转过半圈,低头探来,晶亮的黑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用鼻尖在我鼻上轻蹭两下,唇瓣上留下了他呼吸的热度。又亲过我的额头,这才轻柔着将我放回地面。却不待我站稳身子,只顾自己恶作剧似地抽去了我的发簪,赏看盘髻乌丝倾泻而下。张开的双臂隔着发丝又环上腰际,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单手擒住我后脑,轻柔着慢慢往前推,将脸靠在他胸前,用自己的下颚轻轻抵住我的额心——就这么简单而温柔地搂着我。
蝉响阵阵。
尽管还有些头晕,但原本空荡荡的心,却填满了那种被人打从心底里想要珍惜疼爱的感觉。
嗯,被填得满满地。
就算给我翅膀,恐怕也是不愿再飞出这个怀抱了。
“吓着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点一点头,又摇了一摇。却不答他。
他轻轻拍在我的肩上,却道:“其实我和筱筑之间,并不是皇母后所想的那样——我对她并无半点特殊喜恶。只是在一起久了,觉得就这样和她过一生也可以,就没想跟皇母后去解释些什么。后来,她得知了父皇为我们赐婚一事,就哭着闹着连夜回了回州。那晚她就说过从今往后不会再回安阳……”
“你不留她?”我稍稍抬眼,看见了他那微显刚毅的侧脸颈线。
“留她做什么?”他低头与我对视,眼中含笑,“我要娶的人不是她。她回去后,若能寻着户好人家,总比留在宫里虚度年华强。”
在世人眼中,谨的做法或许很是冷漠无情。而我却觉得他在用自己的方法,全心全意地守护着身边重要的人,纵然是被误会,也没有半句怨言。
若想堵住悠悠众口,他完全可以连同商筱筑一起娶进瑠王府。但这样一来,正侧两妃该怎么立就会成为问题之所在。按身份自然是宗室之后的县主要尊贵上一些,可“尹茈袂”亦是要臣之女,未必就肯甘心屈居人后——看尹南凤与姜黛同被立为正妃就能明白。何况赐婚的原本目的就是为了要笼络人心,好让尹正熙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若商筱筑硬要从中插进一脚,恐怕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毕竟王泠不可能成为她的免死金牌。
既已离了是非地,又为何要回来?白白浪费着谨的一片好意。
“啊!”
“呀!”
换过一身厨装的珍珠玛瑙不曾预料我们会单独站在院中,还大方着拥住对方供人观赏,各自惊呼、酡红着双颊撇开脸去。
我将他稍稍推开些。
二人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道:“公主说要做巧果,正让人到处找王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