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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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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铺所在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净是些好事看客。虽然心里明知站到门外已是不可能看见,却依旧有大把大把的人堵在路上,拼命往前挤。就算我们驾着的是王府马车,亦都只能缓缓前行。见翡翠跟得辛苦,谨便想让她上车与我们同坐。她却有礼有节地拒绝了谨的好意,转回身去呵斥路人为我们让道。
好容易才来到店门前,谨披上官服,随意整整,又取过帷帽仔细着替我戴上,这才起身扶我一起下车。先早收到风声的店主此刻已是满脸堆笑地迎将上来,口中说着恭维讨巧话,直替我们抱怨外面的百姓不识抬举。
就这会儿的说话工夫,原本站在门槛附近、做商妇打扮的人已是少去大半,剩下的也都作了壁上观,不再对镯子存有非份之想。店主自然是不甚在意的。他的老主顾们都在内厅被佣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至于外头的这些他根本瞧不上眼,要钱不多、要权没有,若是遣人招待就只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暗地里指指谨。店主了然地点了点头,知晓我今日之意虽不在镯子,但亦会全力帮他卖出个高价,遂伸出两根肥硕的腊肠指,抖了抖,表明自己的心里底价。价格既出,翡翠便上前来扶我进厅。一根手指一千钱。一旦最终卖价超过二千钱,多出来的部分就由听水轩和金铺四六开账。虽然金铺得的是少了那么些,但生意人到底是生意人,心里的精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底价既保,又能平白多得四分抽成,何乐而不为?
等在内厅里的都是些熟面孔。七大姑八大姨的各据一方,表面上仪态万千地谈笑风声,暗地里恐怕是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拆骨吃干抹净。我摘掉帷帽露出庐山真面目后,各家官夫人如临大敌般,纷纷摆出一副预备战斗的架势,弄得我好像是什么洪水猛兽,直把谨给看得目瞪口呆。我自然不会将她们放在眼里,轻哼一声,高傲地径自往中央圆桌走去。谨跟着入坐。我小声嘱咐他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莫开口。他只微微扬起嘴角、宠溺一笑,便许了我的任性胡闹。
接下去就是镯子的展示时间。
就在大家对盛装于锦盒里的普通镯子表现出失望神情时,店主充分把握住了看客的心理,暗中向佣人们使着眼色,让其放下厚重布帘,隔断了白日光辉。待大家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突然发现那镯子周身围绕着一圈幽幽的微蓝色冷光,如夜间溪涧旁的萤火虫般引人注目——虽然不过是只普通的萤石镯子罢了。
寂静过后,竞价声此起彼伏。翡翠早已久经沙场,此刻自然是游刃有余地混迹其中、趁势抬价。至于那些个心有不甘的官夫人们,为争一份薄面,却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价格与人性织成的深度圈套,无法自拔。即便是在暗处,我都仿佛看见了店主那呈半圆型上扬的嘴角,不禁在心中计算起三七开账的可能性。
这场闹剧最终终结在姗姗来迟的孟家二公子的“四千钱”上。
布帘撩起,他见到谨只点过头,便擦肩而过。谨却回头看他背影许久,直到确认自己实是记不得此人身份,才草草敷衍着说“眼熟”,与我一同走回前堂。这期间幸亏对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店主与镯子上,不曾察觉到这方的失态。我对翡翠使了个眼色,她聪明地将“孟二公子”的特征记下,以便回去复述给珍珠玛瑙,让她们之后再向店主打听此人的身家来历。
前厅柜台上不避讳地摆放出许多金饰,似要趁此机会吸引看客冲动消费。我却独独钟情于那两枚静静躺在托盘边缘一角的同心玉戒。无奈自己的无名指实是撑不起它们,虽有些泄气,亦只得作罢。
我对谨说“回吧”,他接了声“好”,就在众人的注目中步出店面,来到街上。
店外此刻已是黄昏色。
夕阳落下了余辉,街上的人、物、景都披着层金沙,有些晃眼。
翡翠依旧跟在车外为我们清道,没有上来与我们同坐。
“若喜欢那指环,我叫人打一枚给你便是。”他抓过我的手,细细比划着。
我摇摇头,淡淡地抽回了手:“指环之意在于相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只一枚,便失了意境。不如不打。”
“胡人之意,你竟也知?”他万分诧异。
“你不也知?”
“曾听珥提过,那时只当是说笑。”
于是一路说笑着回到家门前。
平日里少人问津的瑠王府,今日里竟一口气来了两拨客人。珍珠玛瑙却毫无待客之道,硬是将来人挡在了门外。细细看去,其中两人甚是眼熟,再一辨认,即知是李韵与喜儿。至于另一拨,看上去倒也像主仆。三拨人站在府邸前争执正烈,谁都没有率先退让的打算。
我扶着翡翠的手,稍稍靠近了她们一些。
珍珠玛瑙不经意间瞥见了我的存在,顿时面如死灰,呢喃道:“娘娘……”
我停下脚步,伫立原地。
在她们的王爷与我同时出现时,她们率先出声喊的人,是我。
李韵探头见是我回到家门前,急急提了裙摆,小步跑来拉住我的手,作势将我往府中拖,手劲之大不禁让人怀疑起她的公主身份:“父皇不早让你们回了,怎么拖到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都快等了你……”
话尾不自觉地结束在了我的微笑中。
翡翠走上前去捉了珍珠玛瑙,一手一个,强行按下她们的脑袋给来人行礼:“繁露县主。”
来人的目光跳过她,转身对上谨。
谨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声线较平时低上八度:“筱筑。”
她笑成一弯春水,却拿眼角对我示威:“谨。”
我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韵儿的小手,替她挽着鬓发。
“怎会突然来京师?”
“自然是来恭贺你的,瑠王爷。”
谨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回头递我一眼。
她莲步生瑶,主动向我这边走来,盈盈笑意中藏尽玄机:“瑠王妃。”
一瞬间,我竟将她的笑容与铃充满了恨意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倍觉恍惚。
她与谨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允诺过什么话,我全然不知。若然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感人肺腑的惊世未了情,也都是毁在了我手里。只要我一日霸着瑠王妃的封号,谨就一日不可将她扶正。就算感情再深厚都好,只能埋在心底,不可对他人吐露半分……
为何直到现在你才出现在我们面前,直到现在你才告诉我其实谨的心并不属于我,直到现在你才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那双手我不想放开,那笑容我不想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见着,那个人我不想离开他身边。说好的,不会说放手就放手。说好的,会每天宠我多一些。说好的,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明明白天才刚说好的……
我推开韵儿的手,独自走到翡翠跟前:“翡翠,领县主去投栈。珍珠玛瑙,送韵儿回宫。”
“茈袂……”
“瑠王妃,这就是王府的待客之道?”
我转过身来,伸手指着王府的朱漆大门,双眼弯成月牙型,对她笑道:“莫非县主是想要住王府?”
她一时哑言。
“这王府是父皇赐给瑠王和他的王妃的,所以才会被称作‘瑠王府’。本妃亦不喜欢府里有那些个‘闲杂人等’可以随意进出,怕是扰了王爷清净。更何况王爷如今已有妻室,县主若真心怜惜王爷,还是稍稍避嫌得好!”我微微扬起脸,笑得愈加纯真,“同时也是为了县主自身的清誉着想——请!”
翡翠即刻起身绕过我,去到她身旁恭敬站定。
韵儿在旁放肆嗤笑:“商筱筑,倒不如求求本公主!求本公主回宫后跟皇母后说说,看是要将你许给哪家的王孙公子,以便了却你的‘王妃’痴梦?”
我微微一怔,将目光落在了她身后正一脸困扰表情的谨的身上。莫非他们之间并不是两情相悦,不过是她一家之愿?仅仅只是冲着谨的亲王身份而来?
“韵儿,你也该回宫了。”
她苦着脸扭头看我,眼中分明带着几分委屈:“出宫前我已经去皇母后那里说了,明儿个想在谨哥哥这里过乞巧。皇母后还让我玩得开心点。茈袂……茈袂,让我住下来嘛!就今晚!”
近似乎于哀求的讨好,让人不忍心拒绝。我看谨一眼,他轻轻点了头。我叹气着伸手拍拍她的额头:“就只今晚。”
她便开心着过来抱住我的手臂,点头如捣蒜,改不了的孩子脾性。又回头得意洋洋地看着繁露道:“你怎么还杵在这儿?翡翠,赶紧带她走!”
翡翠回头看谨,等着她的王爷下令。
她泫然欲泣地回去谨身边,半撒娇半委屈道:“谨,我……”
谨又递我一眼:“筱筑,天色已晚,你随翡翠先去别苑歇下。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说完,无视她满眼眶打转着的泪水,毅然向我走来:“还不进去?”
“嗯。”我轻和一声。刚要起步,转念一想,又道:“繁露县主,下次见着王爷与本妃,还是要屈身行礼,以免遭人口舌。”自然也不会回头去看她作何表情,只顾自己抬脚进府,让佣人关上了身后的朱门。
端看珍珠玛瑙对她的态度,便可知她已被佣人们舍弃到了什么地步。这到底是她不懂该如何去收买人心,还是我这个冒牌王妃做得过于成功?不论她与谨有着什么样的过往,至少,现在的这个家中,没有她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