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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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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店时,大厅里的十张桌子空着七张。
店里请的伙计眼尖地从我们身上的衣料判断出,这回终于是有大鱼大门,露出一副随时准备着收网捕鱼的邪恶表情。若是不明所以的食客上门,怕是要担心自己进到家黑店,还是那种给不起银子就得留下半条性命的正宗黑店。
侍客的三桌,食客们皆作普通商客打扮,纵使风尘仆仆亦是无暇顾及,只草草用过午饭,就要再度上路为生计而四处奔波——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商贾、巨富豪门。但他们凭借着多年的从商经验,纷纷练就了一身即便是吃饭都能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的好本领,只是见着伙计那闪闪发亮的双眼,就知道身后必有大事发生,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筷子,纷纷回头打量我们。
谨扫视过全厅,毫不客气地向那些投射出不怀好意的目光方向回敬过去,更像是宣告主权似的,将我拉到身后,以身挡住那些略显猥琐的视线。
大厅里弥漫起愈渐浓郁的火药味。
原本坐在柜台后埋头算账的霍无逸终是察觉出不妥,抬起头来一探究竟。见是我们到来,迅速在账薄上划了几笔,擦擦手向我们迎来:“柳公子、柳夫人,翡翠姑娘,不知几位远到而来,失礼失礼!在下这就叫人去厨房替几位张罗。”
伙计见是东家熟人,自然免不了失望,但还是尽职地转去了厨房。
谨突然伸手挡住他去路,又向侧方瞪上两眼,才问道:“可有雅间?”
霍无逸瞟我一眼,略作沉思状,便财迷心窍道:“后院备有雅间,几位,请!”他率先走向穿堂门,撩起帘幔,示意我们跟上。
打他身边过时,我轻道:“那声‘柳公子’叫得不错。”
他充耳不闻。
绕过回廊,后院里竟传来拳脚声。
原是有人正在过招对练。
白衣少年双手前抱,欲用双臂与身体作困兽囚笼。灰衣青年迅疾下腰,躲开抱合,脚步点地生花,贴他身侧绕开。白衣见一计不成,拆招后挥手,扫向灰衣漏防后背。灰衣却在此刻及时转身,单手挡下攻势,次手擒拿白衣薄肩,将他压制了下去。
“好身手!”谨敲着廊柱,看上去有些兴奋。
对练的二人听见人声,顿时停下手来,望向这方。白衣自是卫承业,灰衣竟是昶风行!谨率性而笑,不曾因是故人来到而有所顾及避讳。他褪下官服,顺手推给翡翠,自己挽起内里衣袖,上前邀他二人一同对练。三人便搏作一团。
我假装注视着他们,却对霍无逸轻声道:“外面看起来不是太好。”
“有桌已是熟客。”他的语调听上去并无多大压力。
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回聪明话。我们不过是盘下别人的老店,换上了自己的招牌,就仓促开门迎客。若非菜肴味入人心、叫人欲罢不能,又怎会招揽上回头客?十分之一的概率,已是不小,假以时日,必能高朋满座、车水马龙。
“最近来了很多华国的商贩。”
翡翠侧过脸来看我们。
我搭上她的手,轻轻靠到她身上:“怎么?”
“早在皇上登基前,听老一辈的人说,应是从先帝那时开始的,朝廷与华国的关系并不若表面上来得平和。据说当年懿献公主外嫁的主因,就是华国率先在边境发难挑衅,远交月国想要形成两边夹击之势,先帝无奈之下只得接受月国的和亲要求。打那之后,朝廷对华国的态度就变得强硬起来。临到皇上登基时,虽曾下诏允许两国恢复通商往来,可事实上还是有会诸多限制。故而若说是在边城,平日里见到些华国的商贩走卒大可不必为奇,但这里毕竟是安阳、是京师,突然间多出那么些个华国人来,可就不再是一桩小事了!”
“你担心他们会生事?”翡翠将我扶去回廊边坐下,微含蝶首轻声问。
他顿了顿才道:“这伙人在城里待了很久,可朝廷却迟迟没有动静。朝廷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可这街头巷坊的谣言却越传越玄,连‘朝廷中亏’这些话都早在私底下说开了去。若再这么下去,恐怕……”
我回头看看前方打得正欢的三人。
若百姓们知道他们的尚书令如此童心未泯,不知又该对朝廷失望上几回了。
霍无逸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两代皇帝延续下来的做法,看在百姓眼里那就是要和华国抵死不相往来。如今被人一脚踏进了京师重地,朝廷反倒没了声音,想来理由有二。其一,李守想要改变目前这种单方面断交的非正常外交关系,所以听之任之。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当初华国可以联月攻镜,那今日的镜国又何妨来上一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其二,“朝廷中亏”这四个字,恐怕并非只是传言。大兴土木、酒池肉林,刚愎自用、荒淫无度,自古以来就是君王的劣根本性,每朝每代又能有几个不怕死的肝胆直臣敢于当面指出他们的不是?
“父皇……并不昏庸。”我从翡翠怀里抽回谨的官服,就着大腿和膝盖架出的空间,仔细着叠好又交还给她。在他人面前,我竟会违心地出声替他辩解、维护他在百姓心中的声望……
“王妃?”翡翠微微欠身,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轻轻摇头:“只是有些饿了。不妨事。”
霍无逸尴尬笑道:“我这就去催催。”
他刚要转身,就见先前那伙计端着酒菜匆忙赶来,手脚麻利着在院内满满摆了一石桌。霍无逸对他微微一点头,他说上几句客套话后赶忙退下,不敢窥视这方。霍无逸这才招呼了我们过去用餐。翡翠扶我过去,在我的示意、谨的默许中并席而坐。
昶风行和卫承业胡乱抹了汗水,甩甩手围到桌旁,各自端起碗水酒,两口见底,也不需别人照料,自己又给自己添满。如此往复三次,才算是解了渴。谨相对而言算得上是比较有教养的,浅尝即止,复拿起筷子就直往我碗里夹菜。
“王爷,你的伤——可曾痊愈?”昶风行问得真诚。
“伤?”卫承业面露惑色,还道是在诓他。
谨爽朗地笑道:“再去打过?”
他一怔,随即自解其意,便知已无大碍。可又似心中一想,对上我问道:“那王妃呢?”
我不由得大惊,心中暗自叫着糟糕!果不出所料,被他这么一提醒,谨倒像是想起什么,立刻向我投来了饱含警告的目光。
“不过是些小擦伤罢了,早已痊愈,不必挂心。”我只得无奈解释,私下暗示昶风行别再在这问题上纠缠。自然,谨不会轻易相信,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方便再追问细则。看样子,回去后又该好好地解释上一番了。
卫承业左右看看,见我们准备换话题,就自己带了起来:“盛哥呢?今天都没见过他。”
霍无逸顺手给他添菜:“前几日自高奋勇地替我到婺县进货去了。”
“盛哥?”我努力回想着食肆何时又请了新伙计,之前并未有听说人手不够。
昶风行却笑道:“是季亚。”
“原来是南宫将……”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如今已非将军,若再如此称呼,只会让人觉得是在讽刺,但一时间却找不到更好的称谓,只得将疑问隐去。
昶风行见状,善意解释道:“他说以前的名字让他永远争不了第一,又‘季’又‘亚’,索性就说要改。他原本是想取凯旋高歌的‘胜’字,但我说那字虽显霸气,却难免有自大之嫌,就建议他改成枝繁叶茂的‘盛’字,既丰润自身,又可泽被他人。至于‘季亚’二字,即是父母所取,自然不得随意弃之,不如改当字用。谁知他如今逢人便说自己‘复姓南宫,单名盛,无字’。我也扭不过他那倔脾气,只得随他。”
原来莽夫还在耿耿于怀当初对谨的手下留情。
“盛哥原来叫‘季亚’?”卫承业若有所思地停下手中的筷子,“南宫季亚、南宫季亚……昶哥,你该不会是凝阳的昶青将军吧?”
昶风行借着喝酒之势,用手臂遮去微变的脸色。待放下酒碗时,一切又如常。“昶某如今不过是这间食肆的一名伙计罢了。”
“昶哥,不如……”
他摆摆手:“我和季亚还是不去打扰刺史大人得好。”
卫承业咂咂嘴,不再多言。心里也该是明白昶风行的意思,他和莽夫的身份始终是朝廷所忌讳的。就算去到幽州,可以凭借刺史大人的关系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但这却会给卫大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若非战事祸起,他二人的才能恐怕会就此被埋没。不甘心也好,不情愿也罢,生不逢时,就只能做一个和平年代下的寂寞英雄。
见卫承业的情绪有些低落,昶风行又补充道:“现在不也挺好——饱食终日,不用为生计奔波发愁,还不似从前领军打仗般辛苦。”说完,向我递过意味深长的一眼,又灿烂得笑着回头,伸手拍拍卫承业的前额,犹如长兄宠溺幼弟般。
我假意装作未见他那别有用意的目光,低头夹了块鸡肉给谨。
早已是习惯了拼杀疆场的将军,志未衰、身未老、力尤在,很难想象会甘愿归于平淡,即使那人是昶风行!当初肯听使者之言与莽夫同来安阳,亦肯暂且委屈栖身于一方食肆,细数个中原由,恐怕要以谨的身份为最。亲王手里能够握有的兵权虽不大,但好歹也算是在绝处给了他们一线希望,只要还有参军打仗的机会,就总有出人投地的那一天。而于谨来说,与其费心尽力地去教导不成气候的小卒,不如先行拉拢一些有能力、有魄力的将军。至于以后的事……亦可算作是未雨绸缪。上得战场等于凭空添上两帮手;若然将来真是要与李守撕破脸皮开打保命战,他二人尚能以一敌百,让李守忌惮上几分。
不过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罢了。
谨略有呆滞地看着碗里的鸡肉,刚想举筷夹回给我时,却发现我碗里的菜已将饭盖得没了踪影,不得不将肉块送入自己口中吃下。我又趁机将大半的菜拨回到他碗里,这才算是见着了粟米的样子,专心致致地吃起“饭”来。
“东家、东家!”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大事不好了!”
霍无逸脸色一沉,回头呵道:“何事慌张!?”
“前厅里来了两位爷,其中一位说自己是什么诳言师,非得往后院里来,小的们就快挡不住了!要不,您给去瞅瞅?”
他搁下碗筷,起身看谨一眼,正准备起步去前厅。可来人的声音却又要比他快上一步:“你们真是!都说认得路了!”
来人身上挂着松松垮垮的官服,一手执着把轻罗团扇,一手玩着块乳白雕玉,满脸放荡不羁的痞笑,狭长凤眼在瞬间扫过全场,左眼角下的绛色泪痣在阳光中闪烁着光芒。见我们聚于院中,他的目光先是在谨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到我身上,最后双唇相咂,发出轻轻的一声,啧。
尘世间的“妖孽”一词,似独为他的存在而缔造。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我们在宿州见过的聆月。
在经过了聆月的那阵鬼吼鬼叫后,来人总算是明白到了我们的“尊贵”身份,象征性地扯扯官服,却处之泰然地自行对我们免予施礼,复扬起那招牌痞笑:“瑠王爷、王妃,下官听风,有礼了!”
此人便是让众多宫女望穿秋水的御命诳言师,听风。
十多年后的那个初夏之日,因着他的无心一言,彻底改变了谨与我的命运。
今日里的这声“啧”,已然是番严重警告,只可惜当时的我们谁都未曾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