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35、2-003

　　当李守从旁人口中得知瑠王妃在商人眼里等同于散财玉女时，已是中元宴前夕，只急急打发了人来，命我即刻进宫见他。
　　翡翠找人将传令公公堵在前厅后，黑着脸摸进我房间，用力把我从床上给拖了起来。和珍珠玛瑙三人六臂，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将我装扮出一个王妃应有的样子，根本顾不得我是否还在因早起而被低血压折磨地连连干呕，只特意腾出手来用绢帕包上几块点心塞进珍珠手里，这厢将我扶上了马车。
　　“王妃，觉得如何？”她用指腹轻轻揉着我的太阳穴。
　　我摆摆手。恐怕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一路颠簸着终于到了深宫禁苑，我只觉浑身上下无力到虚脱。她双手同向掺扶着我，最能感受到我此时的身体状况，担忧着盯住我的脸。原本想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不想却以失败告终。衣服挡住了手的动作，她在我腰上狠狠一拧，痛得我差点落泪，也将原本的不适拧成了浮云。
　　趁随行不注意，她又伸手捏捏我的脸颊，蹙眉抿唇道：“可以了，进去吧！”
　　偌大的一个两仪殿，李守坐李谨站，独他二人。
　　我有些吃力地稳住步子，慢慢挪到他们跟前过礼。
　　谨皱眉偷瞄我两眼，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李守抢在了前头——
　　“茈袂，鸳鸯荷合白玉链、玉蕊桂枝簪……”他突然停下，微微低头略有所思，只手点点奏折，顺着一列往下滑，又道，“五彩琉璃樽——这折子不呈上来，朕还真不知道这瑠王府里缺的东西，都是你这个王妃去市集里买的。说吧，府里还缺什么，朕一会儿叫人给你们送去！”
　　我向谨身后跨一小步，赔笑却不敢言。
　　“怎么不说话了？你在市集里跟那些官夫人吵架时不是很有气势的吗？怎么一见到朕，就躲谨后头去了？”他将奏折往前推过，唬着脸看我，“跟朕说说，你买那些东西做什么用？”
　　我双手扯着谨的衣袖，呢喃出一句话。他却听得不甚清晰，让我大声着重复。
　　我将衣袖稍稍捋高，露出那条手链，说道；“链子做得很漂亮，儿臣看着甚是喜欢，就……”
　　“拿来给朕看看。”他挑眉。
　　我不自觉地又向后退上一步，捂紧链子，含着下颚摇了摇头。
　　谨回头看看我，暗自叹气，想要替我求情：“父皇……”
　　“拿来！”没得商量的语气。
　　谨只得转身，嗔我一眼，拉起我的手，故意无视我含在眼里的泪水，径自解下链子，递给了李守。
　　我眼巴巴地看他把玩，却只能在暗地里将不满发泄到谨身上，隔着官服不停地用手指戳他腰际，惹得他向前微微迈了一步。
　　“不是上等玉，鸳鸯做得不甚精巧，荷扣更是要人意会。这链子在宫外或许能算得上是珍品，可放在宫内——哼！”他双手向左右两边稍一使力，原本包住白玉的黄金扣就变了形。宝石落到桌案上，接触点磕掉了边角。
　　“父皇！——”我立即哭丧了脸给他看。不是哀悼链子，却是哀悼还未支付的账单。
　　谨不肯放我冲上前去找他理论，单手环过我的腰，将我固定在身边。但他不知翡翠方才在我腰上拧的那把，这一环歪打正着地碰到了痛处。我迅速回头，顺势将脸埋到他胸前，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喊痛。
　　既然是在作戏，那就得演到落幕为止。
　　待痛意散去些后，我假意擦擦眼泪，对上李守哭诉：“父皇，那链子……儿臣都还没付钱给店家。您这轻轻一扯，可就扯去了三千钱呐！”
　　李守佯怒瞪我：“三千钱？！这链子值三千钱？”
　　“父皇方才自己都说了，在宫外或许能是珍品。那这天底下，又岂有珍品不贵的道理？”
　　“茈袂！”谨低头警告着看我，又抬头对上李守，“父皇，坊市之物本属百姓之乐，自然比不得宫中器物雅致精巧。儿臣谢父皇赐教！”
　　我暗自偷笑。
　　谨居然给他了那么大一个台阶。
　　李守心眼瞬转，罢罢手道：“茈袂，再出门置办家什，须先找人知会谨。若再敢去两市任意妄为，看朕到时候怎么治你！”
　　我委屈着抽抽鼻子，嘴上却还要乖巧地应他：“儿臣遵命。”
　　“谨，你也先退下去吧。回去好好点点这丫头都给你买了些什么。”
　　他松开手，应声过礼。又侧脸看我一眼，跟着过来牵我的手，向殿门的方向退了过去。
　　我撒娇似地将另一只手搭到他手背上，用李守能够听到的音量道：“谨，我们先绕道去趟金铺好不好？那家店主说今天会有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子运到店里……”
　　“尹、茈、袂！”
　　李守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缩了缩脑袋，主动跑进谨怀里，沿他手臂外侧微微探出头去：“父……皇？”
　　“朕刚刚才对你说过什么！”
　　“父皇方才说，买东西前要先找人知会谨。”我吞了吞口水，不怕死地摸上虎须，“可是谨现在就在儿臣身边，所以儿臣就没去‘找人’、而是自己知会他了。”
　　不出意料地被李守吼了回去，免不得又是一顿训斥。期间，我“很不小心”地漏出口风说，王府目前的财政状况已是赤字连连，顺带着把被迫牵连进来的谨也吓得不轻。那惊耸效果要多逼真就有多逼真。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守，也未必能察觉到些什么，真情流露与用心演戏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不过，他生气归生气，心里倒还算是疼惜谨。那日过后没几天，就借着各种名义频频赏赐，还让司农寺派出专人往王府里送来了好些现钱和一条做工考究的精致手链，算是先从账面上把之前的赤字补平。但这自然又是后话，暂略不提也罢。
　　等我们走出两仪殿后，已是晌午。
　　翡翠站在殿外，见我们出来，直接上来扶住我，欲言又止。谨诧异地看着我们，却没有当场追问缘由。待上了马车，见翡翠拿出点心来喂我吃时，他才明了我滴水未进、饥肠辘辘了一上午。
　　他接过点心，示意翡翠到外头防隔墙耳，许久才开口问道：“刚才为什么要去惹父皇？”
　　我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想着该怎么回答才不至于伤到他的男性自尊。
　　“我要听你心里话。”他微怒地看着我，“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在，我要你说真话！”
　　“为了你。”将碎屑轻轻拍落，我直视他的双眼道，“我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不明不白地去送死，仅此而已。”
　　“说什么傻话……”
　　“谨，你还太年轻。不及弱冠，却已权倾朝野。”我抚上他的脸颊，幽道，“但这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仅是仗着父皇宠你罢了。试问满朝的文武百官、皇室贵胄，他们之中真心服你的能有几人？谁人不在等着看你笑话？谁人不在等你失宠？如今的你什么都可以失去，却惟独不能失去父皇对你的宠爱。所以我做再多事、说再多谎、得罪再多人，心里想的念的，无非就只是那‘平安’二字。”
　　他将点心放到一旁，拉下我的手，将我拥入怀中：“如果……有一日我被废为庶人，你可还愿跟着我？”
　　“谨？”我狐疑着微微抬头望他侧脸。莫非……
　　“回答我，是否还愿跟着我？”
　　抱着我的手臂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想来这已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了。就算将来真的一贫如洗、命如蝼蚁，恐怕他也不会松开手，放我自由。
　　我轻笑着回搂他：“为什么要我跟着你？”
　　他怔愣着挺直腰背，半天才反应过来，急道：“茈袂！——”
　　我却点住他的唇，摇摇头：“我一不会养蚕二不会织布三不懂女工四不做家务，简单来说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那到时你这个打小就锦衣玉食的‘庶人’要如何才能养得起我？但若反过来是你跟着我，说不定我还能养得起你。我们可以天南地北到处去跑，只要是有钱赚的地方，只要是能做得了生意买卖的地方，我柳寄秋就有信心养得起你！你盘货，我管账，我才不信以我的能耐还能饿死我们俩！”我挪了挪身体，轻轻靠在他怀里，“终有一日，等我们老了，老到哪里都走不动时，就去到江南，画舫游湖、琴箫合鸣、趣鱼逗鸟。我们还可以一边欣赏山水风光，一边品尝美酒佳肴；又或者依山傍水盖间竹屋，春看樱夏赏莲、秋闻桂冬咏梅，只羡鸳鸯不羡仙！此生此世，不离不弃——如何？”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低沉着嗓音：“我想要陪你天南地北到处跑，想要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笑，想要每天都能再宠你多一些。”他将我的手贴到脸颊旁，眼睑中逐渐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气，“说好的，等我们老到哪里都去不了时，就去江南——所以，你不可以学母妃那样，突然间说放手就放手！——说好的，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原来，方才竟是想起了他那已经过世的母妃。
　　我浅笑，轻声应他。
　　他便低下头来，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
　　“先在外头吃了再回去，嗯？”
　　“也好。正巧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什么地方？”
　　“听水轩。”
　　“霍公子的那间食肆？”
　　我笑而不答。
　　当你知晓那家店我也有份参与时，不知又能露出何种表情来？我的夫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