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002 ...
-
趁霍家公子招呼我们入座的空档，那卫姓人士早已迫不及待地取过碗，将酒满上，一一递给了我们。临到我，他狐疑着递我一眼，踌躇道：“这位‘公子’……”
“在下姓柳。”我微微拱手。
他尴尬地扯扯嘴角：“柳——‘公子’，可要与我们同饮？”
正想着该如何才能婉拒他的好意时，谨却出声替我要茶。我回头看他，他却回了一脸的幸灾乐祸，就像是在等着看秘密被揭穿后的那场好戏般。
“其实我并不是‘公子’。”
不见他二人有所惊讶，似是早知我的性别，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扮像是否真有那么糟糕。
“方才在酒家门前，霍公子故意拦住我们不让进，怕是早已猜到柳姑娘是女儿家，并不适合跟着我们进到那种地方，这才引我们来此。”珥用酒碗掩住薄唇，却遮不去眼尾那道坏坏的笑意，“不过，这还多亏得谨之前做了多余的事。”
问题果然不是出在我身上！
霍家公子点头浅笑，却道：“在下霍无逸，阴州人氏。这位卫兄，则是在下于半途中结识的朋友。”被点名者大大方方地向我们自报家门：“卫承业。”霍无逸又接着道：“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珥放下酒碗，轻描淡写道：“在下姓李。”又瞥我一眼，“这位柳姑娘本是舍弟发妻——今日里的这身打扮，着实让两位见笑了。”
闻言，二人即刻变了脸色。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想过，那么容易就见到了皇室贵胄，还动了手。
但若换作是我，我便要说这安阳城里最多的，不就是皇亲国戚、高官要人么？不然又怎能被世人称作京师呢？在街上随便遇到一个做百姓打扮的人，说不定人家背后千丝万缕连着的裙带关系，就有可能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而这本就是京师的可怕之处——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因为在你知道以前，早已是身首异处。
哪怕是珥、是谨，都一样。
珥无视他们发青的脸色，顾自问道：“不知霍公子与那张家是何关系？又为何会在他家门前起了争执？”
霍无逸的眼神顿时黯淡上些：“此事说来，话倒长了。那张老爷原本也是阴州人氏，与家父交情甚笃，更有指腹婚约。此后三年，不知何故张家竟突然举家外迁，而这一迁也彻底断绝了两家的音讯。眼见家兄弱冠期近，家父整日惦记着要向张家提亲，便四处托人打探张家消息。前些日子偶然得知张家将家安在了安阳，却奈何家中人多事杂脱不开身去，这才派了在下前来。”他顿了顿，搁在石桌上的手攥紧了拳，关节泛白，“哪知那张老爷不仅翻脸不认，还口出恶言辱骂家父、污我霍家名声！在下一时情难自禁，便与他争论起来。这才有了方才那番不堪之举。还请几位海涵。”
“你此番提亲不成，回去怎向令尊交代？”我将碗中酒倒给谨，伸手取过杯盏，呷口温茶。
“这倒不难。”他平复下怒意，又道，“其实坊中早有传闻，说那张老爷实是发了笔横财，怕着邻里亲熟相觑，这才急急地举家迁走，不复联络。家父对那婚约原本也不甚在意，只家中买卖经商，讲究的是一个‘信’字，既已与人定下约盟，就决不肯轻易背信。且婚约一事，乡里乡亲都知个中原委，若不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恐别家是断不敢轻易将自家女儿的终生相托。不过，其实家父也料到张家可能想要悔婚，故而临行前还特意嘱咐在下，若张家确不想履约，这事就此作罢，霍家后人不会再提。若不是那张家实在太过欺人……”他略去接语，忍不住地摇了摇头。
珥又将话题岔开了去：“霍公子家中作何买卖？”
“仅是些布料的小买卖，比不得京师。”
“公子谦虚了。”他又看向卫承业，道，“不知卫公子祖籍何处？”
许是很久未被人礼遇，他反倒显得有些忸怩拘谨。“在下幽州人氏。”
“卫承业……”珥听到幽州二字，不禁莞尔道：“卫公子，久仰。”
“久仰？”谨有所狐疑。
他复端起酒碗，呷上一口，微微眯了眼：“回去问问应尚书，幽州刺史今何许人也，便是。”
卫承业面露难色道：“正是家父。”
霍无逸震惊着望向他，呢喃道：“卫兄，你竟然……”
那卫承业搔了搔头，尴尬道：“我当时要跟你直说了，这一路你还肯让我跟不？”
“若早知卫兄是刺史公子，霍某万万是……”
“你看看、你们看看！”他急道，“所以才故意不跟你说！”
霍无逸一脸无奈：“卫兄此番与在下结伴同行已半月有余，刺史大人那边恐怕早该是急坏了，不如……”
“千万别！”卫承业将碗中物贪尽，复有自个儿添上，“他啊，巴不得我不在身边，还能得个清净！你若现在遣人去告诉他我在安阳，非气死他不可！”
大家便一哄而笑。
“你倒不怕等将来卫大人回京述职时，被同僚嘲笑，再回去找你秋后算账？”谨面前的碗也跟着见底。
卫承业顺手又给他满上，边答道：“若真到那时，他前脚刚离开，我后脚就跟着溜出幽州！想秋后算账也得要先找到我才行！”
浅碗交碰中，太阳也快下了山。
于是我们起身向他二人告辞，说着有空再聚，便各自循道回去。
王府门前，翡翠卑谦有礼地将我们迎入，不曾因为我们的同归而流露出不必要的慌张表情，仿佛一切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那日之后，谨以为我一人待在王府里百无聊赖，便说只要我能保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倒也可以由得我胡闹，甚至还私下托了陆允通为我们的人身安全保驾护航。于是我依旧以“柳公子”的身份带着珍珠玛瑙，在翡翠的监督下由王府后门溜出，继续在城里四处闲荡。京师百姓仅当世间又添多个纨绔子弟，不曾对我们另眼相待。只偶尔会听到一些好事之徒惊叹我那过于女性化的外表，忙里偷闲地感慨一下造化弄人。对此，通常都只是一笑了之。
而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收获，则属霍无逸决定留在京师，与我合伙开办食肆这件大事。原他此次前来安阳，一则是替兄长提亲，二则是来开拓眼界。至于阴州的家业自有上头的四位兄嫂代为料理，而他本人对布行并无多大兴趣，听闻我想要开间食肆打发时间，遂与我一拍即合，做起详细打算来。
平日里看上去还略带些儒雅的人，一到生意场上却突然展现出了非凡的经商头脑，十足十的老板架势与魄力。选址、装潢、进货、招人，需要对外联络的事全都由他负责出面；菜式、营销策略、人性化服务，则由我去做方向性规划。总之，以不暴露我的身份为首要条件，其余的就端看我们的计划了。卫承业见我们玩得兴起，却无可奈何自己并非经商材料，悲惨得沦落为替我们跑腿的打杂小厮，倒也算是自乐其中不思蜀。
待前期的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时，我便让霍无逸打发个生面孔去了趟凝阳，替我跟暂借林府栖身的两个人传话，一是昶风行，一是南宫季亚。延王叛乱被镇压后，珥将他二人就地撤官罢爵，算是避过了李守后来迟到的责罚。如今只剩百姓身份的他们，就算是在安阳遇上故人也不打紧。毕竟只要是人，就总归是要活下去的。我则私下叮嘱了霍无逸，若他二人此番有意肯来安阳，便先安排在食肆的后院住下，打杂护院什么的都行。他边笑边应下，聪明地没细问缘由。
与珍珠玛瑙核对菜式时，两人一唱一搭地不住抱怨我太容易信人，连开食肆那么大的事也不跟王爷商量，招呼都没打就把钱给了霍无逸，这将来要是被人卖了指不定还美滋滋地在那替人数钱，云云。说到兴起时，干脆连菜刀都搁到一旁，直接站到我面前数落个不停，直到翡翠拿着账薄进到厨房，忍不住赏了她俩每人一个糖炒栗子，这才揉着肿包乖乖回去炒菜。
账薄里所记载的，都是我的辉煌败家史。每笔都让翡翠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这账薄自然不是要拿去给谨看的，就算给他非常多的时间去仔细研究，他也未必能猜到隐藏在账薄背后的深刻含义。凡是登记在这本瑠王府散金录上的款项，到最后都会流向食肆。而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我、霍无逸、翡翠三人而已。这也是翡翠没向谨打小报告的根本原因。现在就坐等着李守收到风声，说他的儿媳瑠王妃在京师两市挥霍无度，不仅花钱如流水，还仗恃皇族身份，与其他高官要人的夫人们为争件首饰而当街冷嘲热讽，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我随意翻过账薄，见记得仔细，就交还给她。她伸手接过，又问那些东西的处置。我说库房，她立即接口说满了。我让她在府内随意再找间空房，不用特意差人打扫，全扔进去就行。她连连斜视我，“好心”提醒我说那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都是我之前特意用“高价”买回来的。我想了想，让她编个号再扔，她差点为之气结。珍珠玛瑙边炒菜边竖起耳朵监听，见我对那些东西不甚在意，纷纷摇着脑袋，故意重重地叹气，惹得翡翠想要冲上去赏她们一顿爆栗。虽然最终按奈了下来，但在她那投向我的目光中分明写着，这俩孩子都是因为跟了我才学坏的怨怼。我尴尬地讨好卖笑。
“王妃，明日请留在王府，切勿外出。金菱坊的红姨要过府为您裁衣。”她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尝着新出锅的菜肴，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跟着一同举筷：“之前不都是宫里裁的吗？怎么换金菱坊了？”
“王爷昨儿个提起中元节那天，皇上准备在宫里设宴。凡是在京的皇亲国戚、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她讪讪地递我一眼，“宫里妃嫔公主众多，尚功局早半个月前恐怕就已经忙活开了，眼下绝对无人再有精力去顾及宫外，所以奴婢擅自做主请了金菱坊的人来替王妃裁衣。”见我想要反驳，她急忙补充道，“届时到场的官员会有很多，且个个都身居要职，王妃如若想要穿旧裳去赴宴，那只会丢了王爷的脸。”然后又存心惹我地闲闲加上一句：“王爷已经吩咐奴婢那天跟着一起进宫，随时提醒王妃在言行上的得失。”
菜嚼口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得干笑两声作罢。
这翡翠又何尝没有学坏。
但这样才更像个家，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2-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