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33、2-001

　　天瑞元年•夏

　　回到安阳已是夏初。
　　身体疲软、缺乏食欲，没有空调的日子自然难熬，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夏天到了就延期发生。
　　比如，我已期盼了许久的封地诏。
　　因之前连续发生的事件，李守最终妥协在了群臣如丘陵般堆积着的奏折前，循照前朝惯例，将安阳所在的安州封给了珥，正式下诏除却他代领的凝阳牧，名正言顺地升做安州牧，兼任安阳尹，另赐诺王府。谨也在同一时间里被诏封为凝阳牧。
　　就在我们各自或高兴或啜泣着收拾起物品，准备前往凝阳赴任时，李守的第二道诏书则是直接下到了荷泽宫，将尚书令这一要职授予了谨，并赐瑠王府。还特别准许他留住宫中，只是地方由荷泽宫改成了思睿殿。
　　一时间，谣言四起。世人莫不道瑠王区区一介藩王，虽无储君之命却尽享储君专宠。即使是循例的外调赴任，都被君王想方设法地给留在了京城，不舍远走。
　　那一日，惟荷泽宫中，寂静无声。
　　是“留”还是“困”，是“专宠”还是“挡灾”，恐怕就只有李守自己心里最清楚！
　　谨还太年轻，尚书令这个官职并不是有了皇族身份就可以坐得稳的。试问之后将会成为他下属的六部尚书，又有哪一个不是在这官场里上下沉浮了几十年的人精？凭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牛犊，又怎能把控得住那群老狐狸、凭一己之力就稳下整个局面？更何况官场如战场，有多少人在眼巴巴地等着看他出错，然后光明正大地取而代之。如若李守是真心想要疼他爱他，决计是不该把他放到这么危险的位置上——至少，不该是在现在；至少，不该是在他羽翼未丰的时候。仅是看上去表面风光罢了，事实上却是在听凭他自生自灭。
　　我看着他接过圣旨的背影，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他们，始终是父子。
　　虽然更是君臣。
　　是时候为他做点事了！
　　“‘公子’，我们今天还要去哪里？”玛瑙双手托着热气腾腾又香气扑鼻的包子，一脸谗相，就差口水直流。
　　“在你翡翠姐发现前，赶紧回去。”我对着她假笑。
　　“‘公子’，其实翡翠姐早就发现了，只不过王爷没提，她也就没报。”珍珠妙手探过，裹着丝帕掠走包子一只，恼得玛瑙差点当街跟她拼命，“不过‘公子’，这些天来我们一直在街上转悠，你到底想买些什么？”
　　我想买的东西其实有很多，酒肆、饭馆、客栈、赌场、风月楼，等等。只是若当真要买下这些场所，谨未必肯点头答应，而这些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又是必须的。会光顾这些地方的人，从三教九流到绅士名媛，各个阶层的都有，一旦外面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再不起眼的小道消息都能经过其口而畅通无阻地到我这边，只要懂得利用，必定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我却万万不能公开谨的身份。若然风声传到李守耳里，他会作何想法，我实在不敢想象。
　　所以，现在的我不能是谨的瑠王妃，而是来自南方一商贾世家的二世祖“柳公子”。此番带着两美婢出门远游，沿途考察各地风土人情，顺便学习经商之道。至于身高差距，则是因着小时候体弱多病，且南方人的身高体型较之北方人本就要矮小上些，自然不会引人疑窦。
　　“‘公子’，前面好象有事发生！”珍珠三两口吞下包子，指着不远处的围观人群。
　　我摆一摆手，示意她们避开，打算从人群后方绕过去，以免牵扯其中。
　　她二人虽小有失望，却也明白我们的身份并不适合在这种时刻替人强出头，不如先行避开再另作打算。
　　只那生事人似乎并不想放过我们，竟将人径直打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我们面前。那伤患挣扎着勉强抬起身来，却早已是半脸尘土半脸血污。
　　珍珠玛瑙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我身后。
　　我也禁不住得倒吸一口冷气，故作镇定地看着他，却僵硬着双腿不能移动。
　　这伤患看上去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恐是先前在言语上冲撞了来人，才会遭此横祸。而那生事人还在愤愤不平地对着朱漆大门怒吼，扬言那家主人是从门缝里直把人给看扁，狗眼看人低。在他身旁不远处则站着另一位贵衣公子，不知是因羞愧还是气恼，虽不发一语，却还是红着脸与他一同对向朱门。
　　不久，大门从里面被拉开，出来一作管家模样装扮的白须老者，竟用那趾高气昂的神情态度，当街羞辱他二人起来：“这位霍公子，我家主人此前从未到过阴州，不曾结识过霍姓人家，更别提为小姐定下过什么亲事！你二人若再在此胡闹，休怪老夫对你们不客气！”言罢，向左右后方各递上一眼，十来个家丁便提着棍棒冲将出来，把他们团团围在了中央。
　　那公子双手握拳，向前一步，一番挣扎后还是强压下心中怒火，对生事人道：“卫兄，既然人家瞧不起我霍家家业窄小门第无望，不肯复记当年危难相助之恩，那便当我霍家从未与他家结识过，从此两不相欠！这门亲事不提也罢！”说完便作势要离去。
　　听得他此话，那管家又岂肯再善罢甘休，果高声呵道：“且慢！我家主人在这安阳城里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之人，岂容你们在此放肆！”
　　生事人把手中长棍一挥，嗤笑道：“好个有头有脸之人！可卫某粗人一个，只识棍棒，不认权贵——想我留下，且要看你有没这本事！”
　　复又撕打起来。
　　那卫姓人士确有一身好武艺，以一敌众，又要护那霍家公子不受损伤，竟还能在这打斗间不见丝毫落败，反倒将那些个恶家丁打得找不着了北。
　　此时，人群中突冲出来一人，徒手拦下他的攻势，紧接着腿脚相交，直攻他下盘。他虽被反攻地连连后退，身形却依旧稳健，见缝插针着抡起长棍，作势便接上一记横扫千军。来人见状，微一猫腰躲过攻势，趁着他不及收回武器的空档，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单手稳下长棍，另一手佯装着扣上他的气门。
　　两人就此停下了手。
　　看那人的背影万分熟悉，心中早已是警铃大作。正打算不问缘由转身遁走，却瞥见珥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偏生此时谨也走了过来，看着我那不伦不类的男装打扮，顿时纠结起两道英眉，暗地里咬牙切齿道：“这位‘公子’好生地眼熟！”
　　大庭广众下，我只得赔笑作揖：“壮士可真是爱说笑，小生近日才到的这安阳宝地，又怎会与壮士眼熟。”
　　他狠狠瞪来一眼，珍珠玛瑙自是躲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卫霍两人收好武器跟将过来，见这方已是聊得熟络，口中道着不打不相识的说辞，不明就理地好意邀我们去酒肆一聚。珥原本还有所推辞，奈何二人实在太过热情，不便再拒他人于千里，只得前往。
　　趁他们转身不甚注意我时，我回头递珍珠玛瑙一眼，示意她们稍后不动声色地脱离大部队，寻小路旁径一同遁走。
　　谁知谨却突然杀出回马枪，一手搭到我肩上，阴恻恻地道：“这位‘公子’，不如同往，如何——”
　　虽只是普通的询问，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都让人觉得像是在威胁。
　　于是珍珠玛瑙很没义气地各自在背后推我一下。完全没料到她们会在“关键时刻”卖主求荣的我被这么一推，脚下打了趔趄，差点就朝着李谨的怀里正面扑去。幸亏他眼疾手快地一把稳住我，才不至于让我跌得太难看。
　　我攀着他的手，勉强站直身后，回头狠狠剐她二人一眼。谁知这两孩子约莫是跟我久了，此刻非但不着急认错，反而频频暗送秋波，示意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与其等大家都回到王府了再领罚，倒不如趁现在跟他走为妙——颇有赶鸭子上架的味道。知她们是打心底为我好，只白上两眼作数。
　　回过头正准备起步时，只觉霍家公子尴尬着避开眼，不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他方。心中虽有些疑惑，但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谨为防止我将临阵脱逃的计划付诸行动，干脆自降身份与我并肩而行，留珥一人在前头招呼那二人赏略京师。
　　终于来到一家看上去比较像样些的酒肆，卫姓人士和着酒家女的热情招呼，抬脚就要进去。霍家公子向我们这边看上一眼，急忙出手拉住他，口中说着“还是换个地方”，便将他拉出了酒肆。酒家女眼见着煮熟的鸭子飞了，不由略带哀怨地望着他。
　　“不如买上几斤好酒，往前再走上两步，且到在下的别院喝个痛快，如何？”霍家公子无视酒家女的无言请求，径自询问珥的意思。
　　珥自然是顺了他的意。
　　卫姓人士上前与那酒家女逗笑几句，哄得人家连买带送，笑脸送我们走远。
　　我看向谨的侧脸，看他脸色无异于常，却依旧关心着多嘴问道：“身子……还撑得住吗？”平日里若说多走上两步确不妨事，但如今他伤势尚未痊愈，方才又迫于情势跟人交了手，恐怕这多出来的“两步”会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回头望我，想了想，微微扬起嘴角：“你累了？要我抱你不？”说完还暗自伸手来勾我的手指。
　　我触电似地缩手，忙向一侧跳开，瞪着他小声道：“大街上你也不脸红！”
　　他爽朗地笑开了去，惹得前方三名好事者纷纷驻足回头观望。
　　一阵气血上涌。
　　我便知这抢着脸红的人，是自己。
　　幸而别院真不是太远，也不用再在街上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