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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0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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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手轻轻带上房门,来到廊下。
珥一袭素服,负手站在院中。见我出来,急忙上前问道:“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要多躺上一段时日了。”我微笑着摇一摇头,示意他宽心,“大概南宫将军下手时,已是收了力道,剩下的那些又被护心镜挡去大半,所以此次才能有惊无险吧!”
像是放下了那颗一直为谨担心着的心,他的表情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终算作是雨过天晴。
连月来覆盖在宿州城上空的阴霾也随之散去。
“茈袂,我有话要问你。”
我缓步走到台阶旁,稍稍侧过身,避开了直射下来的刺眼阳光:“珥,你确定是‘你’有话要问?”
他呷了呷口,用淡笑代替了先前的认真:“啊!”
“那——请问吧。”
“延王是从什么时侯开始不在城中的?”
“昨日巳时(09:00-11:00)。”
“……你放的。”
“嗯。”
“缘由呢?”
我伸手解下牢牢系在腰间的钱袋,郑重地递到他手中:“一命换一命。”
他小心翼翼地掂了钱袋的重量,稍稍敛去了些笑意。随即便用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迅速解开了袋口上的活结,抖出里面的三面金牌,仔细着一一辨认了真伪,才重新收妥回袋中。“真那么简单?”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选择沉默。
“茈袂,”他步上回廊,与我对面而立,“你猜到了多少?”
初夏的暖风轻轻点过池塘,皱起了阵阵涟漪。
新绿渐墨,姹紫相间,步行石道,凉亭飞角。
却是人面桃花。
这别院原本的主人,终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自觉地垂下眼帘,向地面望去:“你想听?”
“说吧。”
“事情最早应该可以追溯到我们上愁越山前。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等发现的时候,早已是照着那人的安排走过了一半。如果我之前没有为了要证明自己的无辜而任性妄为的话,恐怕那时被废的,就不仅仅只是蓝晴了吧……”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继续道,“昶风行曾对我说过,他从不觉得延王此次能够成功,但若不抢先下手,早就已没命活到今日。我想,就算是蓝晴被废,延王由贵降庶,但他身为皇子的这个事实却不会有任何改变,只要他自己不做错事,也不至于会有性命之虑。除非……除非是有人在暗中逼他谋反。而此人,恐怕除皇上外,并无第二人选。——珥,在你心目中,什么样的父亲,才能算是个好父亲呢?”
他叹道:“我也不知道。”
“那……皇上有下过密诏吗?比如,‘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之类的。”
他肯定地摇头:“没有。”答完,想了一想,又迟疑着道:“但也从未说过……要保延王一命。”
如若珥没有补充,或许我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他至少还能算作人父。可就是那一句的补充,充分证明了李守是把谨的反应都精准无比地算计了进去,连圣旨都能一并省下。借刀杀人这一招,他真是用得比任何人都要娴熟。
我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去劝慰他。毕竟那个攻于心计的,是他的父皇。就算自己再怎么看不开、想不明白,都要对他表现出绝对的忠诚。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早已是扭曲着无法复原。
“不过有件事,可能真的是你误会皇上了。”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想要尽力去弥补!“谨和我的婚事,是谨向皇上求来的。”
他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谨不希望我将来会介入到尹家的问题里去,所以之前有跟我提过这事。我们的婚事,确确实实是他跟皇上求来的。”
皇后与蓝晴的尊位之争在后宫愈演愈烈的同时,太子与延王的政权之争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偏又在这个时候,在李守面前参了尹正熙一本,告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尹正熙本出身于吏部,朝中一半以上官员的贡举、选授、存荐曾是经他之手而为,确实是容易树大招风。但不知为何这个参本却像是直接击中了李守的软肋般,让他为此寝食难安了好几日。
与大臣们商议来商议去,最后得出的议案竟是将主意打到了尹正熙的五个女儿的身上。老三嫁了太子作良媛,老四嫁了延王为王妃。老大和老二因为年龄的关系,分别嫁了两个庶出的皇子。粗算下来则正好是太子党消化了两个,延王党消化了另两个。而完全不属于这两个党派的谨,为了进一步平衡巩固三方势力,主动向李守提出了赐婚,选定的对象则是尹正熙庶出的幺女尹茈袂。
他淡淡地笑出了声:“父皇……想不到竟也有为难的时候。”
也许坚强如他,根本就不需要旁人对他表现出所谓的关心与担忧。
我半靠在朱漆廊柱上,享受着暖风抚面的轻柔。
“茈袂,回安阳后,要改口叫‘父皇’。”他将钱袋紧紧系在腰带上,抬起头望向天空,“不管你心里有多抗拒,全当是为了谨。”
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谨知道这些吗?”
“我没和他提过。但毕竟他也是在宫中长大的,多少都会有些感觉吧。”他半眯起眼,“特别是母妃们出事那会儿,直觉准得连婢女们都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想试着让他慢慢地去忘记一些事,就教他琴棋书画、舞刀弄枪。只是有些事,一辈子都会记得,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拳脚功夫是你教的?”若没记错,他们两个的年纪,好像差得不是很多吧。
“最开始的时候是。半个多月后,父皇见他有兴趣学,就安排其他人教了。”
“那如果你们两个对练的话,谁赢得次数会多些?”
他坏心眼地故意不作正面回答,贼笑道:“你以为呢?”
我闲闲地递他一眼,道:“谨——他掌心里的茧子很厚。”
他稍稍低了头,毫不掩饰眼底的笑意——来自于兄长、那温柔而饱含着宠溺的笑容:
“啊!现在真得是打不过他了呢!”
说笑间,院口突现一道鹅黄色倩影。
李韵远远地看着我们,一脸含泪欲泣的委屈表情。
我向她招招手。
她便小步扑将过来,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不禁皱眉,将她稍稍推开了些,伸手拍拍她的脑门:“这不是见到了吗?”
她露出诧异的表情,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直接抓过我的右手,蛮横地将衣袖捋到肩肘部位,将伤痕暴露在了阳光下。
坠马后那火辣辣的疼痛感,现在已是感觉不到。但且不说是整条手臂,就连他们看不见的侧身,都满布着大面积的红紫色淤伤。虽然这伤看上去是吓人了些,但始终不过只是普通的擦伤罢了。只要我平时有所动作时,能稍稍留意些,就不会感到什么不适。多忌些口,少晒太阳,慢慢地这伤也就散了,连疤都不会留下。
我用手指点住韵儿的柔唇,笑着摇了摇头:“对谨要保密哦!”又转回头看向珥,做出嘘声的动作,“珥也是——这是秘密。”
“你——”韵儿气急地鼓起双颊。
“要去看谨吗?”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过他现在睡得正香。如果做得到不吵醒他的话,就进去看看他吧!”
她大哼一声,甩开我的手,绕过我身旁,自顾自地走进房去。
我尴尬地看向珥:“她好象生我的气了。”
“自然的。”他微笑,“我也很生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确实是虚假的笑容。
我无奈:“回安阳后,我会好好检讨的。”
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李谨存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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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镜国书•炙帝诸子》节选
庶人盈,炙帝第三子也。母废妃蓝氏。(中略)天瑞元年冬,坐蓝氏事,除凝阳牧。帝数诏其归。惧变抗归。春,囤兵宿州,乱。是时,诺王有事访凝阳,帝遂命其暂代州牧职,举兵讨之。及败,舍旧部独匿,终死不得其归所。秋,诏贬为庶人。帝尝数泣于朝,责其所为,不复伦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