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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030 ...

  •   日落月升。眩目的光芒变为绚烂的晚霞,又化作满天繁星。
      城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漫漫夜路。
      惟独没有莽夫的消息。
      昶风行命人替我在城墙下摆了桌凳,不曾催我返回别苑。
      远远传来和着嘈杂声的更声,低声问着身边的侍女,才知已到亥时(21:00-23:00)。
      我起身,在街道上随意来回踱步。
      一个小兵从城墙上飞奔而下,急急地跑开了去,不曾在意我一眼。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如果是没人能够再传递噩耗呢?比如莽夫的全军覆没——虽然可能性极小。希望是莽夫并未遇上谨的诱兵,便就一直守侯在杉水河边。
      我抿着唇,抬头望向城墙高处。
      昶风行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地走了下来。小兵见他下来,即刻上前将缰绳递到他手中。他作势便要上马。
      “昶将军!”
      他回头看我,神情冷峻。
      “可是有南宫将军的消息了?”后背感到阵阵寒意。胸口更像是被石头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甚至能隐隐感到从肋骨上传来的痛感。
      “在城外。”他跃身上马,想了想,又道,“瑠王也在。”
      我倒吸一口冷气:“带我出城!”
      “瑠王妃!”
      “我要去!”我用尽全力跑到他马前,张开双手挡住他的去路。
      他皱着眉与我僵持几秒,终于还是妥协着伸出手,带我上马一同出城。
      城前空地上,月色朦胧中,点点火星传动,飞扬沙土模糊了视线。
      两方人马正厮杀得不亦乐乎,以中间激战正酣的二人为最。
      昶风行手持火把,原地勒马,不敢再向前。
      “过去!本妃命你过去!”我拉着他的盔甲下摆,在他身后催促。
      他微微回头:“若只本将一人,此等厮杀自然不在话下。但本将并无信心能在此乱战中保全王妃贵体!”
      原来,我一直都是累赘!
      身后逐渐光亮。
      竟是那群负责守城的残军!各人手里持着火把,列阵城前。
      前方的乱斗顿时停下大半,各自收回兵器向后退却,留出中间的空地,不再冒进。
      中间的二人也逐渐拉开了距离,却依旧虎视眈眈地望着对方,随时准备着瞄准弱点进行竭力扑杀。
      昶风行稍稍扯了缰绳,坐骑顺从地微微调转,侧身面对前方。
      我便见着了白马背上的那一人。
      戎装污渍,寒刀饮血,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惟独那对冷眸仿佛含着半分的温柔,注视着我所存在的方向。
      【终于,见到你了!】
      他双腿使力,驱着逐日向这方奔来。
      莽夫却兀自从中路杀出,挡住他。勒停坐骑后,猛得将手中的铁杵奋力撞向地面——那沉闷的撞击声,在旷野中久久回旋。
      就算是我,亦能感受到那种由绝对力量差距所带来的震撼。
      我扯着昶风行的盔甲,愤恨道:“卑鄙!”
      他闻而不答,甚至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后方的残军顿时骚动起来。
      回头只见前排有几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般,蠢蠢欲动着想要冲出列阵与谨力战。
      我紧紧咬住嘴唇。
      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冲出来!那边最多不过三十人,而这边却有着上千人,如果连城里的百姓都算上……就算可以草菅人命,三十对五万,平均每人都要杀上一千六百多人。而且莽夫和昶风行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以他们目前的体力来看,怎么算那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滚回去!”我对着他们吼道。
      有几人怔愣着收了步子,却有更多的人想要冲上来。
      我攀着昶风行的肩膀,收起一腿以半跪的姿势抵住马臀,另一只脚悬空着保持身体平衡。右手从前方绕过他的脖颈,将他的下颚微微向上抬起。左手顺势拔下发簪,指住他的颈后侧。恶狠狠地对着那些残兵冷道:
      “要出战,还是要昶风行的命?你们自己选!”
      “茈袂!”
      身后传来谨的怒吼声,而我却不能在此时回头看。
      “弟兄们不要怕!一根发簪又能做什么!”
      一人出声,众人附和。
      我将发簪又稍稍逼近些,邪恶地勾起嘴角:“各位都上过战场,若然脖子被人砍上一刀,后果是什么相信你们比本妃更清楚!发簪确实比不过刀口锋利,但却能让昶将军因此而痛苦上百倍!——有谁想要来试试么?”
      残军果然有所顾及,不敢再造次。
      “昶青!”
      换作了莽夫担忧。
      不知昶风行对此回应了什么,身下的坐骑突然发起脾气来,猛烈地上下跳跃着,意图将我颠下背去。而我原本就已是勉强保持着平衡的身体,自然再也受不得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失了发簪、松了钳制,直直地向地面落去……
      “茈袂!”
      “瑠王妃!”
      昶风行丢开火把,换手持缰,眼疾手快地将我拦腰抱住,自己却也是半弯着腰身,使不上原本的力道,万分勉强。
      马儿见我二人都无暇顾及它,顿时上了兴致,绕着圈狂奔起来。
      昶风行一手侧身抱我,一手扯着缰绳,却依旧徒劳。
      随着它越跑越快的速度,离心力也越来越大,我甚至渐渐地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若非是腰间有着束缚,恐怕身体早就已经摔到了地上。
      突然,腰间一紧。
      昶风行竟真的甩开缰绳,抱着我一同向外侧飞去。
      脑中瞬间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之前的人生片段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闪而过。
      记忆中都不曾笑过的严厉父亲。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笑容的温柔母亲。
      幼稚园入学典礼那天,捂着膝盖上的伤口,看着天真无邪的铃伸过来的手。小学校门前主动向值日老师问好,彬彬有礼的铃。校庆日的班级集体舞,笑得无比快乐的铃。
      中学校门前被学长领来的鼻涕路痴铃。操场边树荫下被篮球砸中时,带着一脸关心与歉意的亮。游乐园步行道上,三人一起并肩走着笑着闹着,手中甜筒的味道。校篮球队夺得初选赛胜利时,教学楼后门红着脸小声告白的亮。教室前欲言又止、失去笑容的铃。
      高中宿舍里透过玻璃窗独自仰望夜空的生着病的自己。被同学欺负却装作毫不在意、倔强着不肯低头认输的自己。
      大学寒假时被学长点名拖去一起勤工俭学的无奈的自己。一手拿着红玫瑰、一手挽着亮的手臂,满脸幸福的铃。猛然意识到那天是情人节,却不得不面对被好友和男友同时背叛的苦涩的滋味。车水马龙的街头,说了许多让人心寒的话、坚持要分手的自己。反目成仇、掌掴自己的愤怒的铃。言及和好却在心中留下伤痕、再也回不去当初的我们。
      寒风中,从天而降的温暖披风。夜色中,朦胧不清的淡淡笑意。床塌前,郑重承诺的坚定脸颊。
      这便是我的一生……了吗?
      “柳寄秋!”
      原来,你记得我的本名——谨、谨!
      耳边渐渐听到了些金属的碰撞声及少许的摩擦声。
      右半边身体火辣辣的疼着。痛感侵袭大脑,迫使我睁开双眼。
      昶风行背部着地,却仍将我紧紧抱在了怀中。若非有他的抵死相护,恐怕我真会就此一命呜呼。
      他见我已然清醒,便稍稍松了力道,单手撑地将我原地扶坐起身。
      眼前突然寒光一闪。
      抬头只见莽夫手持铁杵一端,与地面呈直角状地高高举起。不待多想,猛然挥下,目标直指正前方的谨——
      而谨原本握在手里的佩刀,此时已是不知飞向了何处。
      眼瞅着铁杵尾端即将砸到谨的头盔时,逐日猛然前蹄一蹬,奋力高抬,差点将谨向后抛下,硬是用自己毫无保护的头替他接下了这一杵。遇袭后不出三秒,它的身体就像是刚浸过水的布偶般,迅速瘫软下来。前蹄只在空中胡乱甩了几下,便因地心引力被向下拉回。在着地的瞬间,直接以无骨状的匍匐之姿向前扑去——任凭谨如何单手拉扯缰绳,它都没有再回应。
      莽夫见状,迅速抬手将铁杵近身抽回,又直直地刺向了谨。
      谨躲避不及,硬是当胸吃下他这一杵,竟被他那怪物般的力量的惯性直接推落下马。生死一线间,他死命攥住缰绳,依靠逐日的份量分担出一大部分动力,勉强在不远处停下,重重落在了地上。而逐日的身体竟也被稍稍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莽夫不依不饶地收回铁杵,驱马上前。冷眼看着他那一动不动的身体,再一次高高地举起了铁杵,拦腰挥下——
      “谨!”
      “季亚住手!”
      尘土落定。
      铁杵拦腰压着谨的身体。
      怎么可以这样……
      我站起身,向他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对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丢下我不管,就随随便便地把我丢下不管?!你起来看看你的瑠王妃、看看你的茈袂,看看我啊!你快起来告诉我你平安无恙啊!
      而他依然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跌坐在地上——
      “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但是你也不可以睡在这里啊!赶紧起来我们一起回安阳了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事都还没有做到——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愁越云海,要带我去封地一起让百姓安居乐业,还要盖一栋金屋给我——明明就连一件事都还没有做到……你起来啊!你这个骗子、大骗子!……明明就是做不到的事、却答应我会做到……我在你心里、在你心里……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张开眼睛看看我啊!你这个混蛋!……”
      “瑠王妃……”
      “你明明就说过要‘等我回来’的!……我现在回来了,可是你呢?!你有等我吗?……你有遵守诺言等我吗?……我‘现在’回来了啊!……难道你要我一个人在荷泽宫活下去?……那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说会等我?!……明明就是做不到的事却答应我……李谨你这个大骗子!……”
      “你再不让开,真把他害死了我可不管!”
      头顶传来变声期独有的嚣张男声。来人则在谨的脚旁站定,着了深色布鞋、亚麻长袍。
      随后又走出一人,紫色袍摆掩鞋。随袍而上,绣龙舞爪。再上,腰间系着一柄宝剑。
      我随即起身冲将过去,只单手便将来人的佩剑抽出了剑鞘,转身就朝莽夫砍了过去。不曾想,那剑身竟是实铁锻造,沉重无比,还未稍稍触碰到莽夫的发稍,却早已是剑尖点地,而我也被带着重心偏移,差点跌倒。
      “瑠王妃,”珥一手扶住我,一手接过佩剑,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轻道:“去陪谨,这里有我。”
      还有陪着他的必要吗?
      他看着我的脸,不禁轻轻叹气道:“相信聆月。”
      我顺从地点一点头,松了佩剑,再次走回到他身边。看那年纪与我一般大小的男孩正忙着替他检查时,生平第一次如此气恼自己为何当初一意孤行地当掉理科,从此与医学绝缘,又偏偏在这种时候感受绝望。
      “不要、哭……”
      躺在地上的人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睛,一脸的痛苦表情,却依旧咬紧牙关,努力着想要抬起手,替我擦去泪水。
      我急忙抓住他的手,俯下身子,将它贴在了脸颊上。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我在这里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若你没有瑠王的身份,还有谁会顺带尊重我这个冒名王妃呢?没有你,也就没有我。如果你知道我拼命活着等你来救,仅仅只是因为我还不想死的话,你还会待我如初吗?
      不要对我那么好,我怕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会舍不得撇下你……
      他勉强动了动手指。
      我起身,抬头对上他。
      他硬是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对我做着口型:丑。
      我抿唇,却由不得轻笑出声。这一笑,却将原本积聚在鼻根里的酸意完全蒸发,再也流不出泪来。“你这个混蛋……你才丑!”
      聆月闻言,不禁斜眼觑我。
      我假装没注意到他赠送的超级大白眼,随意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竟伫立着一片黑压压的大军,气势如虹。
      王师。
      再回头时,守城残军已退却大半,落荒而逃。
      惟独二人毫无降意。
      昶风行按剑而挺,南宫季亚持杵而立。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对抗整支王师,竟不见有所落败。
      珥将佩剑收回鞘内,倒退回我们附近,背对着王师,平举起了右手。
      “诺王爷!”
      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转回头来看我。
      我将谨托付给聆月,起身束手站定:“诺王爷若能答应本妃一个条件,本妃领你们进宿州。”
      他沉默着暗自思索。许久才复道:“且讲。”
      我向着昶风行的方向走出两大步,转回来正对上他,认真道:“不得屠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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