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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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城道西向支，二十几个兵士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拒绝让莽夫通过，面红耳赤地像是正在跟莽夫据理力争些什么。
　　莽夫面朝西门，只手牵缰，单手按剑。纵使被众人围将，亦是不肯有丝毫退让。
　　他向前一步，人墙便向后退让一步。
　　我离他们只差百步。
　　那么多带着兵器的人围在那方，恐怕只要看上我一眼，我便会身首异处了吧！可我却没有了退路。若让莽夫出城一战，谨那边必定伤亡惨重。而最让我担心的，是谨的出战几率。连诱敌计都祭了出来，恐怕他出战的可能性已是高达百分之八十。让他一挑一对战莽夫，我并不觉得他有赢的概率。
　　所以，必须将莽夫困死在这宿州城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都可猜到是昶风行追了出来。
　　我放下裙摆，往身上轻轻拍了拍。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稍稍平复了之前慌张而烦躁的情绪，换上了成竹于胸的淡然笑容。
　　“瑠……”
　　“上邪！”
　　人群顿时没了嘈杂，纷纷望将过来。
　　我迈开步子，朝西城门的方向走过去：“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莽夫将缰绳交予身边人，自己也跟着望向这方。
　　“山无陵，江水为竭。”
　　众人按下兵器，一脸除之而后快的表情。
　　“冬雷震震，夏雨雪。”
　　昶风行上前阻止着他们的攻击企图。
　　“天地合。”
　　我从路旁小道越过人墙，站到最前方，转过身，将双手放在身前交合，骄傲地扬起头看向众人——
　　“乃敢与君绝！”
　　微风轻抚面。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清新花香气。地面上，是阳光透过枝叶而投射下来的斑斑点点。枝繁叶茂的树冠间，不时有亮白色的“星星”闪烁其间，又或在半空中留下金色的尾巴，像流星般陨落地面。
　　如若此时，身后城门大开，谨领着王师信步而入。到我身边，勒马停驻，俯下身来，在耳边轻语“我们回家吧！”。只需回头，就能看见他那让人安心的笑容——那该有多好？
　　人群自动自发地从中间为昶风行与南宫季亚让出一条小道。
　　他们二人便走上前来，站到我面前。
　　昶风行欲言又止。
　　莽夫见状，只低吼道：“让开！”
　　没让我“滚开”，真算是客气的了。
　　“两位将军征战多年，疆场上尔虞我诈之计见得更是比本妃要多得多。何故瑠王此番如此明显的诱敌之计都不曾看透呢？南宫将军，如若冒然出城，恐怕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人群中传来附和之声。希望莽夫能改变初衷，不再轻易言战。
　　莽夫不以为意地扯扯嘴角：“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说罢，看向一旁的昶风行，“昶青，你说呢？”
　　昶风行抿紧嘴唇，略微思索，才道：“城中已无余粮，破城只是早晚——季亚，放手一搏吧！”
　　“好兄弟！”莽夫兴奋地叫喊，“老子这就带人出去杀他个痛快！”
　　人群中的反对声顿时消去。
　　我暗自握紧双拳：“如今延王已不在城中，你们死守宿州又有何意义？”
　　“王爷虽不在城中，但尚未走远，若我们此时弃城，则必将陷王爷于危难之中。本将守城若能多上一柱香的时间，王爷就多一分安全。”昶风行神情坚定地看着我，“所以此仗，我们一定要打！”
　　“只是为报他当日的知遇之恩？”
　　他闻言不答，却转向莽夫交代道：“季亚，你且带三千精兵出城，前往杉水河边伺机而动。沿途切勿放松警惕，应处处留意打探。若见着瑠王大军，切记决不可恋战！须即刻返城，与我共拒王师！”
　　“好！击掌为誓！”
　　莽夫高举起手。昶风行笑着应和。
　　像是默契。经年累月下来，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对方的心意，并适时做出反应。这种默契，不是随随便便就可拥有，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消除，所以才会让敌人觉得恐慌。但即便是如此心意互通的默契，也都会有它的弱点，只要利用恰当，也可变优势为劣势，化危机为转机。
　　“南宫将军，请领兵出城，尽管去放手一搏！”
　　二人狐疑着回头看我。
　　“本妃只是想知道，在二位将军的心目中，宿州上下五万军民的性命，与延王夫妇二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众人纷纷围将过来。
　　昶风行亦是微微青了脸色。
　　“说什么呢！”莽夫大声质问着。他虽不甚明了其中道理，但只消看一眼昶风行的神色，就可知晓事不利己。
　　我大方着退到路基边，将出城大道让给了莽夫：“本妃方才已说过，‘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敢与瑠王相决绝。但倘若山水无恙、四季旬时，而天地依旧呢？南宫将军，延王予昶将军有知遇之恩，瑠王亦待本妃夫妻情重。故此，本妃决不会在此时弃瑠王于不顾。若然瑠王此番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以本妃的身份地位，定是要这宿州城上下的五万性命，为他殉葬！到时，就算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满目疮痍、民怨沸腾，本妃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你以为老子在乎？！”莽夫瞪大双眼，一脸的吃人相。
　　“南宫将军当然不会在乎——只要昶将军在乎就够了。”
　　果然，听得昶风行在乎，莽夫的神情中出现了一丝动摇，不得不投鼠忌器。
　　“昶将军，你该明白本妃方才并非是在说笑。皇上为着瑠王，连王师的调遣重责都肯暂时交予给他——实可见瑠王在皇上心中有多重要。若然瑠王真的出事，莫说是五万性命，十万、二十万，皇上亦不会皱一下眉头。”
　　莽夫顿时气结：“老子先宰了你再说！”
　　“季亚住手！”昶风行急忙上前拦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南宫将军请尽管动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破城之日，瑠王若见不着一个活生生的瑠王妃，恐怕这五万性命就该替本妃陪葬了！”
　　“瑠王妃，此仗……”
　　“昶将军毋需多言。本妃这就回别苑好生待着，不再给将军添乱。”
　　众人纷纷上前将我们就地围住，殷切期盼着昶风行能想出更好的主意来平息这场风波。
　　“季亚，你且出城，万事小心。”
　　“昶将军！——”人群中有人低喊。
　　昶风行冲莽夫点了点头。莽夫便转过身去，上马离开。
　　“若今日不出战，瑠王必将知晓城内空虚。与其待日后再背水一战，不如今日里先发制人。”他将众人环视一周，又道，“昶某之前誓保王爷，连累各位到如斯田地。实不愿参战者，请自东门离去。若蒙不弃，就请换上战甲，与昶某同登城墙、共拒王师！”
　　于是，众人表情不一地纷纷散去。
　　“昶将军以为，能有几人回？”
　　“不出十人。”他浅笑。
　　我走到树下阴凉处，随意坐下。
　　“瑠王妃你这是……”
　　“越是距离战场近的地方，就越能及早的知晓战况。这里离战场最近，不是吗？”
　　他站到我身边，替我遮去余光：“若王爷有像您这样的王妃在身边的话……”
　　他的结局依旧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只要他一天争取不到李守的支持，哪怕有十个柳寄秋在他身边，结果都还是会和今日里的一样。
　　帝王宠，难长久。利当先，亲不在。
　　我微微垂下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