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29、1-028

　　困城第六十三日
　　“王妃！”
　　陆允通拍案而起，回身怒指跪在我们面前的二人——他便是当日地牢里坐在中间的那一位，也是之前奉谨之命在东市里暗中保护我和李韵之人。
　　至于面前跪着的二人，则是宿州城内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只因身体形态远远看去酷似李盈姜黛，于是在我的授意之下，昶风行挑了他们出来，吩咐着每隔五日便随我上一趟城墙。此举自然是为了混淆视听，以利于延王夫妇今日里的出逃计划。
　　我看了眼桌上空空如也的果盘，不由得在心里叹气。
　　就这盘都还是十多日前送过来的，当时也仅仅只是在中央部分零零星星地胡乱码上了几块凑数。而这几日里莫说是糕点，就连能吃上一碗实实在在的栗米饭，那都是天大的恩惠！如今还能让婢女端上桌的食物，更多时候就只有掺杂了大量食水的菜粥。连我都只能得到这种待遇，恐怕外面那些底层士兵和平民百姓的日子更是不好过了！
　　和食物数量出现逆向变化的，就只有莽夫的叫战次数。从最开始的每三日一次，渐渐改为每日一次，不久前又按耐不住着改为不间断轮番叫战。即便是如此频繁而密集地叫战，即便据说叫战时特意使用了大量带有侮辱性词汇的语句，谨的态度却不曾发生过改变。日日高悬营帐上方的免战牌，已是莽夫心中一块下不去的心病。或许莽夫并不似外表那般看上去有勇无谋，最起码他还知道，此战于宿州而言，拖得越久就越危险。眼看城内粮草殆尽，若此时不分出高下，迟早就只剩束手就擒的份。
　　昔日的繁华都市已显出颓败荒芜之势。成为众矢之的的宿州，如今谁都不敢再对它妄自伸出援手，不论是军队，亦或是粮草。若非李盈先早贵为凝阳州牧有恩于四方，恐怕此时周围的人都会想要借此机会趁机向李守表“衷心”了吧！
　　“瑠王妃！”
　　陆允通见我不答，稍稍加重了些语气。
　　二人更是瑟瑟发抖着，将额头贴在了地面上。
　　昶风行站在院门前，密切注意着我们的动向，满脸的忧心忡忡。
　　我递一眼陆允通，示意他稍安毋躁，边摇着手中的团扇边对昶风行道：“昶将军，本妃嘱咐你的事，可曾办妥？”
　　他条件反射似地伸手摸了摸系在腰间的钱袋，沉默不答。
　　“昶将军，延王夫妇是生是死，就只在将军的一念之间。”
　　闻言，他原本按着佩剑的手向下沉了一沉：“瑠王妃当日允诺本将，必要时会力保延王周全，莫非是想食言？”
　　“城墙之辱，莫齿难忘！本妃一早就提醒过将军，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可惜将军不曾把本妃的话放在心上。”我微笑着眯起眼。
　　他愤然将钱袋扯下，深吸一口气，将东西扔向我脚边。
　　我示意陆允通将钱袋捡起，他则顺势交到了我手里。
　　沉甸甸的钱袋里装着的是三面金牌。一面是李盈的亲王金牌，一面是姜黛的王妃金牌，最后那一面则是尹南凤的。东西不大，却是皇族的身份象征。若无此金牌傍身，就算李盈此番能够侥幸逃脱，终究不过只是一介布衣，再不能享受皇族待遇，亦再不能兴风作浪。收了他的金牌，既是要指给他一条生路，也是要彻底断却他的后路——镜国从此再无延王盈！相信李守也能安心着在王座之上演好他的“慈父”角色了。
　　我搁下团扇，将钱袋收好口：“劳烦陆将军领延王与延王妃出城。”
　　陆允通置若罔闻。
　　“陆将军，”收起笑容，我正色道，“本妃命你领他二人出城！途中若遇得旧识，还望将军保全他二人性命。待将他二人送出凝阳州县范围后，请将军自行前往瑠王军营，不必再回宿州保护本妃。”
　　他蠕动双唇，半晌未能出声。
　　“昶将军，请下令打开城门，让他们……”
　　“王妃，”陆允通上前一步，神情有些动摇，“您这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拽紧手中钱袋，不自觉地垂下眼帘：“延王夫妇就托付给陆将军你了。”
　　他颤抖着双腿跪到我面前，眼眶逐渐泛红，未再归劝我回心转意，只是行完了大礼，头也不回地黯自离去。
　　昶风行松开佩剑走到上前来，命二人先各自回到别室暂且休息，待有需要时再让婢女前去传唤。二人领命匆匆退下。
　　“昶将军也请下去吧。”
　　“为何不命陆将军带您一起出城？”
　　身体有些倦意，神智却异常清晰，许是最近几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缘故吧！我轻道：“宿州的百姓……又该如何？”
　　他挑眉道：“明知百姓恨您入骨，却还是想要救他们吗？”
　　我摇头，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本妃要想保护的，从来就不在这宿州城内。”
　　他怔愣地看我，接不上话。
　　策马而来，披霞而去。万箭蓄势，视若无睹。年少轻狂，恣意挥洒。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待将来年纪渐长时，再追悔今日里的杀人如麻、草菅人命。
　　柳寄秋此番想要守护的，不过是当日城墙下与我遥相对望的那一人，而已。
　　“瑠王妃打算就这样坐在别苑里等着瑠王出现吗？”
　　“本妃当日将金牌交给十三公主的用意，昶将军又能猜到几分？”
　　他随即答道：“为了让瑠王相信堕城之人并非是您……”
　　结尾时原本绝对肯定的语气，却出现了些微迟疑。
　　“昶将军应当知道金牌本就是成对打造，每位亲王与王妃的金牌世间仅只一对，再无第三。虽然延王妃的金牌有所例外，但归根究理则都是出自于延王的‘延’字，不过是有了两位持有者。所以本妃当日让十三公主拿着金牌回去，目的是希望瑠王能够睹物思人、顾念夫妻情份，前来搭救‘他的王妃’出城。此乃其一。”我微微抬起头，望向他，“但倘若他无法周全大局，那就请他以国家为重、以前途为先。就算是以牺牲他的瑠王妃为代价，也绝对不可以有半分的退缩与妥协。只要我的牺牲对他而言是有价值的，本妃死而无憾，绝无半句怨言！如今王妃金牌重回他手，只请他在本妃死后，改立他人为妃，毋须再在心中惦念。此，为其二。”
　　他瞬间瞪大了双眼：“瑠王妃你……”
　　“将军，昶将军，出大事了！”
　　手执棍棒的士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眼睛里就只剩下昶风行这个“救星”的存在——
　　“方才探子回报，在杉水河边发现了敌军行踪，大约二百人左右。看上去不像是要列阵出战，倒像是在给战马找草料。南宫将军听了这消息，不顾小的们好言相劝，非要出城痛快一战！昶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谨，你为什么不肯再多等上几天！只要再等上几天，这宿州就会不攻自破。我们都已经等了那么久，就差几天，就差几天而已！如今却是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我提起裙摆，向门外跑去。
　　为何要如此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