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27、1-026

　　自前日私下送走李韵后，姜黛即刻命人换了我的住所。之前被我们藏匿起来的逃亡包裹，自然也被派去扫除的下人们翻了出来。所以当昶风行带着一身鞭伤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并不觉得有所意外。只是李盈既已知晓昶风行曾暗中助我脱逃，此番竟还敢胆大地遣他过来，不禁让我有些钦佩。
　　“瑠王妃，据探子回报，十三公主已平安抵达瑠王军营。”依旧是那不卑不亢的语调。
　　空气中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铁锈味。
　　婢女们七手八脚地放好碗筷，将现做的新鲜菜肴摆上桌。这便是今日的晚餐。我专注地把玩着手里的团扇，并不接他的话。扇上绣着一朵娇艳怒放的牡丹花，两只蝴蝶闻香辨路，久久盘旋其上不肯离去。此扇做工考究、用料精致，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知其必定是出自宫闱巧妇手。
　　“昨日戌时（19:00-21:00），区将军统领的一路王师已与瑠王会合。今早听闻，营内原本已经下了军令，可迟迟未见大军杀到，想来定是十三公主之故……”
　　“王师到了？”我扔开团扇，起身与他对立。
　　他诧异，不自觉地又向后挺了挺身板：“到了。”
　　我不禁皱眉：“以昶将军之见，从皇上下旨出兵到全军抵达，须要几日？”
　　“大约十日左右。如若日夜兼程赶路，至少也要八日。”
　　也就是说，李守下旨出兵的时间，大约应在尹南凤堕城前后？按正常行程就是堕城当日，如若是赶路状况，则是堕城后两日。但这中间有个盲点存在，珥是在什么时候遣人去通知李守出兵的？若是在堕城当日李守就已下旨出兵的话，珥根本来不及遣人回安阳上报战况。但如若王师是赶路而来，则尚有两日可供珥传递消息……不，不对！如果珥从一开始就向李守报告了战况，他不可能不节制谨的行动。堕城后两日，谨明知胜算不大都要强硬攻打三县，以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也就是说他事先根本就没想到李守会出动王师。如果珥当时确实有向李守请求出兵的话，他不可能会让谨去以身犯险。除非——
　　李守原本就有出兵的打算。
　　王妃堕城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绝妙的借口，好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调兵谴将，将犯上作乱的亲骨肉斩杀于战场。而他依旧还是那个万人景仰的帝王，或许还能成为一个史家称颂的圣君，只因他禀持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法理，没有顾念父子深情，而是将江山社稷摆在了第一位。
　　我淡淡嘲讽：“来得，还真是快！”
　　昶风行欲言又止，许是明白此时此刻已是多说无意。
　　“那延王的意思呢？”
　　“王爷正与官员商议对策，暂时还未下令。”
　　“城中余粮还够几日？”
　　他惊得瞪大双眼：“瑠王妃何故有此一问？”
　　“昶将军觉得，瑠王爷会不会选在这种时候主动攻城？”我站回到桌边。看着满桌精致的饭菜，想的却是不久之后将要生灵涂炭的宿州城，顿时没了食欲。用战争来调停解决统治者之间的纷争，最无辜的却是百姓。
　　“只要瑠王妃安然无恙地待在城内，想必瑠王爷定不会冒然攻城——”他略去后半句，不自觉地惊道，“王妃的意思是，瑠王爷会困城！？”
　　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短时间内，必定不会攻城，但会长时间困城。若换作是我，还会派人彻底切断外界向城内的一切供给。一旦宿州人困马乏，莫说是要派兵破城，只怕这城门自己就会从里面打开——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如是，昶将军觉得延王此战，还有赢的希望吗？”
　　不想他却露出了一脸出乎意料的淡然：“本将从不觉得王爷此举可行。只是王爷当初若不举事在先，恐怕此刻早已是命归黄泉。”
　　“将军既知此前并无去路，为何又要执意追随？”
　　“王爷待本将有恩，本将有生之年甘愿为王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也对！若他无此等忠诚之心，先早也就不会为替李盈换得一线生机，宁愿自己背上一世骂名，都要私下助我和李韵离开了。
　　“昶将军，本妃想登城。”我走到窗边书桌旁，扯过搁置其上的淡紫色华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现在。”
　　他怔愣，却不敢接话。
　　王师到达，城内必定骚动。如今十三公主已经不在，那百姓能够针对的目标就只剩我一人。城墙距离别苑的路程或许不远，但是要我独自一人走过去，则必定会成为遥不可及的存在！在这种特殊的时刻，盛名如昶风行昶大将军者，也同样没有足够的信心，自认可以保全我这个小小的“瑠王妃”！
　　“本妃自知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想请将军体谅本妃此时的处境！”看着他的一脸难色，我将华服披在身上，正色继续道，“瑠王爷正在城外等着本妃，就算这条路再艰难、再辛苦，本妃都要堂堂正正地走过去！”
　　“瑠王妃，现在并非是‘四日后’酉时，王爷他未必会……”
　　“本妃是瑠王爷的王妃，仅此而已。”
　　他沉默许久，才转身轻道：“本将先行出去打点，一柱香的时辰后回来接王妃。”说罢便独自先行离去。
　　婢女们见昶风行不再阻拦，便围将上来七手八脚着替我换好装束，也跟着退了下去。
　　我独自一人步出房门，站到院子里。
　　深褐色的树枝上已零零星星地冒出了些许绿芽来。
　　明明已是初春时节，我的手脚却依旧冰冷地像是寒冬尚未过去般。记得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告诉过“我”，冬日里会手脚冰冷全是因为体内气血不足之故，平日里应多注意吃些补血的食物，比如红枣之类……
　　【亮，对不起，我从未爱过你。】
　　将双手放到嘴前，呵出些热气，却驱不走寒意。
　　其实，最冷的，是人心。
　　伤到最深处，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伤到最深处，连挽回的必要也都没有。
　　我抬头仰望暗淡的天空。
　　命运似乎又跟我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让我来到这里见到“你”，却不给我机会选择你。可我并不后悔。因为这一次，“我”选择了主动，想要去抓住些什么、想要去留住些什么。原来下定决心想要破茧化蝶的蛹，会是如此地光彩夺目，如此地无畏顽强！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回身，微笑着看向门后人。
　　昶风行换上了戎装，与同是战甲装束的南宫季亚同列而站。后者手里还牵了缰绳。
　　见我已是一副装扮完毕的样子，南宫季亚僵硬着表情从手里分出一条缰绳，交到昶风行的手里，自己却在鼻腔里不屑地哼哼着而先行利索上马。昶风行苦笑着摇一摇头，将我扶上马后，自己才跟将上来，自然又免不得带来一阵薄薄的血腥味。
　　出了别院，立即就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充满着敌意的仇视目光。若不是碍着己方两位将军在场，恐怕先早紧捏在手里的物品早已变身凶器“飞”将过来，目的却只是为了宣泄心中的不满与怒气。
　　愚昧……吗？
　　这些人还在那里一相情愿地认为，是因我之故才引发了这场战争，却不细想李盈原本贵为凝阳牧，李守不曾降罪凝阳，反倒劳师动众地增兵宿州，只是因为凝阳没反，反的偏偏是这宿州！既然宿州官民当初选择上下一心誓保李盈，那今日因他惹火烧身骑虎难下，也就不该有所怨言才是。何苦又偏生要来为难我这个落难王妃呢？
　　“瑠王妃，我们到了。”
　　下马，提裙，沿着迂回的台阶向上走，不一会儿便来到城墙上。
　　守城的兵士紧拽长矛，神情紧张地看向前方。见我来到，不时有人愤恨着投上一眼，却即刻回头又看向前方。
　　“瑠王妃！”南宫季亚出声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他，等待他即将出口的话。
　　“你现在站的这个地，就是尹妃娘娘当初堕城的地方！”像是故意想吓我般，他瞪了瞪双眼。加上那满面的横肉，若遇到个胆小的，可能就这么吓死过去也说不定。
　　原来是这里。
　　背靠城池，前方却是一望无垠的宽阔空地。放眼望去，竟能有种君临天下的错觉。
　　我回身嘲笑：“看来本妃真该好生谢过姜王妃的美意才是。竟能前嫌不计地替四姐挑了这个好‘归宿’！”
　　想来，南宫季亚的脸色不会好到哪里去。
　　“喂！那个是……昶将军、南宫将军，快看那里！”
　　兵士们骚动了起来。
　　弓弩手甚至架上了箭弩，仿佛就等着谁的那一声令下，便要百弩齐发、制敌于百步之外！
　　我与昶风行几乎是同时趴到了城墙边上，南宫季亚则稍嫌慢上半拍。
　　宽阔空地上飞奔来一人一马。
　　人，穿戴着整副盔甲，辨不清楚究竟是谁。
　　马，裹着夕阳余辉，却无法遮盖那通体的雪白，连四蹄都不带半分的杂色——唯有逐日。
　　他竟敢单抢匹马独自闯来！
　　“是瑠王！是瑠王——”
　　兵士们叫喊着，相互告之来者身份，分毫不敢掉以轻心。
　　城前百米处，他勒马举刀，径自挑衅，仗着自己亲王的身份，全然不将李盈的凝阳军放在眼中，更视一旁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为无物。
　　我双手用力一撑，终于引了身子向上，半跪半坐在了城墙之上。
　　他又驱马逼近，昂头望向这方。
　　我扶着墙砖，站立起身。
　　寒风卷起鹅黄束带，拍打在城墙壁上。
　　茈草浸染，袂色若紫。
　　紫袂、茈袂！
　　衣服新，人是故，我安然——这一次，看清楚了吗？
　　或低头或抬头，我们的眼中仅仅只关注着对方的存在，全然不顾身旁的虎视眈眈。
　　十几年后，当我牵着睿儿的小手站在宫门前，焦急地等候你的身影时，才能稍稍体会到你今日里不惜以身犯险都要单枪匹马赶来见我一面的心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存亡，不离不弃——这份恩情，穷尽柳寄秋此生此世，都难以偿还殆尽！
　　【呐，我们、回家吧！】
　　耳边传来阵阵沉重铁索声。
　　回头只见南宫季亚正欲离去的匆匆背影。
　　“倘若南宫将军再向前一步，本妃立即飞身下城。”我轻轻勾起嘴角，假笑道。
　　兵士们都怔愣着看了过来，再也顾不上近在咫尺的李谨。
　　南宫季亚狐疑地回过头看我，犹豫再三，还是往前迈出一步。
　　我便跟着向城外的方向踏出一小步。
　　“季亚！”昶风行急忙拦他。
　　我伸手指向李谨的方向，恶劣地玩笑道：“本妃接下去的这一步，究竟是往城外踏，还是向城内跳，还请南宫将军仔细斟酌着办。倘若瑠王今日在此地有任何损伤——本妃倒是很想知道，如今除了本妃外，你们还能找着谁来保这宿州城的片刻安宁！”
　　昶风行看着南宫季亚，又环视了兵士们一圈，许久，才坚定着下令道：“收起城门！”
　　“昶青！今日若不擒他，恐将来都没这机会了！”南宫季亚急吼。
　　“就算让你擒得瑠王回城又能如何？季亚，你真以为我在乎她的死活？！我在乎的，是三十里外的王师能否回师安阳，是王爷此番能否安然无恙，是宿州城的百姓能否免受战苦！你今日若出得城去，一旦王妃惨死、瑠王被擒，我们非但无法护送王爷平安回到安阳，更有可能将全宿州的百姓都牵连进来！”说罢，他便向我靠近一步：“瑠王妃，请你下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虽下令收起城门，但李谨还在城外徘徊。他是延王的将领，不是谨的、不是珥的，更不是我的。他誓死效忠的那个人，是李盈。方才那番肺腑之言，我又能信得几分？唯今之计，应让谨先行平安离去才是。
　　回转再对上李谨，正想呼喊时，却不想竟给了昶风行妄自行动的空隙。
　　他冲将上来，一手扣住我的手腕，猛然将我往回拉。被拉得快要失去平衡时，我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攀住墙砖，不让自己跌向他怀里。
　　“昶风行，你竟敢对本妃无礼！”
　　他也不辩解。余空的手从我身后绕过，利用胸膛与手臂间的空间，死死地钳制住我。见我无法在气力上反抗与他，先前扣住我手腕的手便伸向前去，将我从城墙上掰了下来，半拖着回到城内。
　　“得罪了，瑠王妃。”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眯起双眼，愤恨地瞪着他：“昶风行昶大将军，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
　　他松开手，平望远方，淡然道：“没有。”
　　我怒瞪他一眼，趴到城墙边上探头下望。
　　李谨已是收起佩刀，掉转了马身，只是人还后转着望向这方。
　　“走！”用尽全身的气力，只吼出这一个字来。
　　逐日便撒开了四蹄，奋力向前跑去。
　　亮，若见了我今日为着李谨而紧咬牙关、拼命反抗、努力存活下去的样子——你还会责怪我当初的冷漠无情吗？原来我的血，也是可以有人类温度的。铃为你做的事，我同样也可以为李谨做到。或许是我们两个人，做普通知心朋友远比当恋人更适合。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
　　转过身时，昶风行已是单膝扣地，耷拉下脑袋。
　　盔甲的缝隙间，渗出了殷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