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25、1-024

　　尹南凤死后第二日，昶风行奉命给我们送来了换洗衣物，两套符合我们身份地位的华服，由内至外一应俱全。婢女们将衣物摆放妥当后，便匆匆退了出去。我则注意到她们的襦裙边角，每件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污迹。伺候皇室宗亲的婢女如此污浊不堪都未受到应有的责罚，想来宿州城内已是风声鹤戾、人人自危了。
　　尹南凤死后第三日，我们在晚饭饭碗里吃到了纸条，李韵仔细着辨了那些个蝇头小字，随即苦下脸告诉我，她的谨哥哥果不出所料地冒然挥军东进，但目的地却指向了庸附宿州的妹头、灵山、雾莱这周边三县，而非宿州本城。我笑着把纸条拿去烛上添了火，又顺手将昶风行送来的华服抖落在地，折叠其内的是两套普通民服，以及一份由宿州到凝阳的逃亡线路图。
　　尹南凤死后第八日，纸条再次出现。谨将三县中已年满十五的男子编入军队，加上之前调遣的闲散兵力重新整编后共赴宿州，结果却大败而归，死伤过半。再次将纸条添了火，我踏出房门抬头望向无星的夜空。兵败于此，饶是李守也该坐不住了吧！距离王师抵达凝阳的时辰，想来也已所剩无己了。
　　“茈袂——”李韵惴惴不安地低声唤我。
　　我回给她一个宽心的微笑：“东西，都整理好了吗？”
　　线路图、民服、食物、水。前两样是昶风行给的，后两样是从这几天的饭菜里克扣下来的。若省着点吃，也许可以够我们撑上三天。
　　尹南凤死后第九日，姜黛遣了婢女请我们出苑。我们只得将逃亡包裹藏到屋内隐蔽处，被迫登车。别苑门前兀自停着辆大红色马车，看得出已在原地恭候我们多时。我那筹谋已久的出逃计划遭遇了不可逆转的变故，还未施行就已宣告流产。正当我以为姜黛会对我们不利时，却不想她竟在我的劝诱之下，替我们打开了另一条危险与安全共存的逃亡之路。
　　延王军此次完胜，她显得异常兴奋，仿佛提前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路上唾沫横飞着向我们描述这次战役他们打得有多漂亮。先出小股骑兵诱使主将驱马城下，利用其短时间内无法破城的硬伤，下令先早出城掩行两旁的精锐部队从中间突然发动起进攻，将谨的军队拦腰截断。军中原有三成士兵本就是庸附宿州的三县县民，见主军大旗杀到，立即反向倒戈。昶风行立于城墙之上观战许久，自筹势利于己，便连连催人大开城门，将原本留守在城中的护城兵力悉数派出，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宿州城前顿时乱成了一锅沸粥。南宫季亚更是趁乱一举将残军将领生擒回城。
　　至于她姜黛本与胜利并无多大关系，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好在人前大大地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罢了。我不由暗地里耻笑。仅是打赢了一群乌合之众，便能开心成这样，就差手舞足蹈宴客八方了。如若将来见识到王师的威严，她会不会吓得立即就举旗投降呢？希望李盈还不至于似她这般无能才好。
　　地牢并不是个适合说话聊天的好地方，潮湿、霉味又重，还透着一股子渗人骨髓的阴气。
　　被俘获的三名将士并排着盘腿就地而坐。许是听得脚步声，这才各自抬起头来看我们。目光触及李韵时，三人虽端正了坐姿却不见他们起身行礼，道一声“安好”便作罢。然后轮到我。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此刻却是一副大白天里见鬼似的惊竦表情——
　　“瑠……王妃？！”
　　只得无奈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王爷他、他还以为您已经……”中间那人独自哽咽起来。
　　姜黛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轻佻的举动立即引来三人的怒目相向，她却并不为忤。如此招摇过市的猫捉老鼠心态，想来是吃定我无法逃出她的手掌心，便可在要了我的性命前肆意玩虐。
　　我不甘示弱地挥手拍掉她放肆的手，冷笑道：“许是延王妃自认从此便高枕无忧？”
　　她毫不遮掩地放声大笑起来，伸手指向俘虏道：“难道瑠王妃觉得瑠王还可有所作为？”
　　“延王妃，难道延王从未告诉过你，此番前来凝阳的亲王不止瑠王一人？”我半转过身，正面对上她尚且含笑的双眸，并不打算给她任何的间隙用来逃避问题，“你真以为诺王爷能容得下瑠王败于宿州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本妃还以为你要说谁呢！原来只是那个被父皇冷落多时的珥！和瑠王相比，本妃可不觉得他有多可怕！”
　　“莫非延王也同样觉得诺王不可怕？”
　　刹那间，在她的笑容里闪过一丝的迟疑。
　　那正是我想见到的！
　　“不知延王妃先前是否听闻，说皇上，似乎是让诺王领了凝阳牧。这州牧的职责范围，相信延王妃你应该比我更为清楚才是——”我半眯起眼，假笑道，“前凝阳牧妻姜王妃。”
　　“你！……”
　　“皇上那么疼爱瑠王，为什么不让他顺带领了凝阳牧呢？那是因为瑠王要领兵打仗，一旦战事纷起，势必分身乏术，与安阳方面的联络自然也可能会误时误事。所以才需要单独安排出一人来担负起联络两边的重任。本妃与十三公主虽为命妇，但后宫不得干政，何况我们身在宿州，自然不能作为皇上的参考人选。瑠王上了战场，剩下的就只有诺王一人。无奈之选，却总比没得选要来的好。况且姜王妃应该知晓，镜国史上能在八岁就被诏封为亲王的皇子，此前仅只诺王一人而已——由此，本妃并不认为诺王无能！”我走到她面前，正式开始对她施加精神压力，“瑠王新败于宿州，但这并非是瑠王的错。能将那一支毫无军纪可言的队伍指挥到此种水平，瑠王已然是功不可没！既然主帅无错，那就是军队自身的问题。我一个妇道人家都能看清楚问题的关键所在，难道诺王、甚至是皇上会看不到吗？本妃相信诺王此刻怕是早已传书安阳，皇上的天子军就快出动了吧！到时候，延王的凝阳军要面对的，是王师，延王妃可觉得你们还能有几分胜算？”
　　“就算是……”
　　“就算是面对王师，你们也未必会输是吗？只是到那时，如若皇上在圣旨上清楚明白地写了‘平乱’二字呢？那延王就成了乱党之首，这‘谋大逆’的罪名怕是一辈子都洗不去了！凝阳军自然也跟着成了犯上作乱的叛军，饶是再骁勇善战、再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四面楚歌的境地之下又能有何作为？天下虽大，可这八方之中还有谁会救你们，还有谁敢救你们，还有何处能容得下你们？！
　　“延王妃，可曾记得本妃之前问过你的问题——凝阳军比起王师来如何？延王妃当时可是跟本妃说，相互抗衡不行，还须借助瑠王的一臂之力。于是你故意让尹王妃代替本妃喋血城墙下，好让瑠王误以为本妃是因他之故才红颜命薄，愤恨之余自然顾不得己方军队存在的诸多弊端，放手竭力一搏。而你们也大可趁机浑水摸鱼，将他擒回宿州。却不料世事多磨，最终擒到手的不过只是他身边的三位将士，而非瑠王本人！
　　“如今，王师抵达宿州不过是时间上的早晚问题。而在此之前，你们还能有那么好的机会去擒得瑠王吗？本想让瑠王在皇上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求得皇上能够网开三面，放你们一条生路；或者干脆以他为人质，威胁皇上既往不咎。可眼下你们该如何说服他放下这段“杀妻血仇”，与你们统一战线？宿州城内，现下已无他的瑠王妃，你们还能用谁来牵制他？且不说擒与不擒是个问题，只怕一旦重兵在手，他一意孤行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断然不再念及手足之情，宁愿回安阳向皇上请罪，也都要在此刻挥师攻城血洗宿州！
　　“至于他最宠爱的十三公主……本妃劝你还是不要指望她的好。如若只是牺牲区区一个公主，就能换回镜国天下太平，顺带报了杀妻之仇，这一箭双雕之举，就算是瑠王也定会舍得。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一点，延王妃应比本妃更为清楚才是。”我后退三步，暗中抓紧韵儿僵硬的双手。
　　看着姜黛逐渐惨白的脸色，我知道我的这番肺腑之言已经对她起了作用。
　　“最是无情帝王家……吗？”
　　“延王妃，帝家无情，交易有价，不知你是否有兴趣一听本妃的建议？兴许能使你与延王此次暂无性命之虞。”我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