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24、1-023

　　十四天后的宿州城已然完全被战争的阴霾所笼罩。
　　城门紧闭，全城戒严。莫说是未及弱冠的男子，就算是女人，但凡手脚有些气力的都被编入了军队，与男子一同担负起守卫巡防的工作。至于洗衣做饭照顾婴孩这些生活琐事，则完全交由老人们去承担。
　　即使身处别苑，也能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南宫季亚已有十日未曾再在傍晚时分过来与昶风行小酌半杯。而在六日前，昶风行也将守卫悉数撤走，自己一同离去，不再时时监视我和李韵的行动。我们的活动范围虽因此扩大到了整个宿州城，但我们却不敢主动踏出别苑半步。将宿州卷入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便是我们二人，百姓心目中对我们的恨意自然可想而知。
　　听闻，李守对李盈发动的这场“叛乱”大为震怒，即刻命珥代领凝阳牧，命谨调遣周边各州县的闲散兵力，要他俩兄弟同心一起擒拿这个不孝子归朝。甚至还有谣言说，李守还暗中给两位王爷下了一道密诏，正是所谓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言下之意就是要他们逮着机会随时斩杀李盈，不必特意等候他的旨意再作决定。而谨的军队此刻正驻扎在宿州城外三十里处，正常情况下不出半日便可兵临城下。之所以至今迟迟未有所行动，恐怕是在顾虑我们的安危。
　　今日清晨，天尚未全亮，昶风行跟着一位华服贵妇，领了大批随从来到我们的住处。那贵妇正是尹南凤口中的另一位延王妃姜黛。论姿容，她确实不及尹南凤，也难怪后者虽晚两年进门，但从不将她放在眼中。昶风行礼数周全着将李韵“请”走，独留我二人在这别苑深处对视相望。
　　“瑠王妃倒用不着替十三公主担心。”姜黛笑得阴狠，“她毕竟是父皇的骨肉、镜国的公主，定是能毫发无伤地回到安阳。”
　　我端起茶桌上的杯盏，似笑而非笑：“这本妃相信。”李韵的公主身份，至少还能保护她一阵子。就算两边真打起来，相信延王也不会笨到以皇妹作筹码来要挟皇帝妥协。如若今天被“请”去的人换作是我，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毕竟如今与延王对阵的那人，是谨。“接下来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姜黛稍稍收了笑容：“莫非瑠王妃是觉得这场仗，我们会输？也难怪，想来瑠王妃有所不知，我家王爷若不是因着母妃的事被牵连降罪，恐怕现在还是凝阳牧——就算瑠王爷能够集结起周边的闲散兵力暂时对阵，可和我家王爷手里的精锐兵力相比又能如何？”
　　我用杯盏遮掩，嘲笑她的见识浅薄：“如此说来，可是姜王妃觉得凝阳军能与天子六军相抗衡了？”
　　“那自然是不能的。所以我们须要瑠王爷鼎力相助！”她挑一挑眉，狂道，“这也是瑠王妃你现在还能安然坐在这里品茗的缘故。本来呢，王爷是想让你与瑠王爷见上一面的，只是本妃觉得不甚妥当，就劝王爷换了个人去——想来现在应该已经见上了吧！”
　　“瑠王不会相信。”如果真能见上的话……
　　“尹妃和瑠王妃长得可是很像呢！若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即使是瑠王爷恐怕也未必能辨得出真假。但若看不真切，想来瑠王爷也确实不信，所以只得让十三公主一并过去。”她眼角一沉，嘴角上扬，十万分的假笑，“瑠王妃可别怨本妃太过心狠手辣，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家姐妹不识大体！尚书千金又能如何？这尚书的职位也是父皇给的，若父皇不愿意，随时都可以株连尹氏。她尹南凤凭什么跟我争‘延王妃’的位置？”
　　我放下手中的杯盏，站起身来直直地面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杀了她。”
　　“瑠王妃可曾明白‘延王妃’与‘延王姜妃’的区别？”她答非所问，却从侧面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不由得冷笑道：“那依延王妃之见，蓝晴又是否明白‘皇后’与‘贵妃’的区别？”虽然皇后与贵妃之间只差一个品阶，但就是这么一个品阶，有些事皇后做了，是捍卫宗室正统；而贵妃做了，就是谋大逆！
　　姜黛略微思索后才道：“母妃如若真心明白，是不会那么做的！”
　　我无言。
　　真正不懂的人，是她姜黛！
　　蓝晴心里又怎会不明白一旦事迹败露，自己与蓝家所要承担的后果？至少她很清楚谋大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否则她也不会在皇帝面前对着王泠叫嚣，更搁下狂言要等着看她王家日后的结局！
　　而她姜黛自以为这招借刀杀人用得高明，借谨之手除去了与其争宠的尹南凤，如此一来她便可独霸延王妃的头衔，但她却不曾细想，不论今日死的是不是“尹茈袂”本人，他们杀的都是“瑠王妃”！私自拥兵在先，滥杀命妇于后，李守又怎会容得下他们如此地放肆专权？或许谨现在只能调遣到周围的老弱残兵用以应对，但谁又能断言李守绝不会派出王师前来平叛呢？倘若今日连延王都保不住了，哪还会有什么延王妃？仅仅只是为了那一个品阶，要付出什么样的惨痛代价，事先没有人能够知晓，自然也就无从估算脚下所迈出的这一步是否真的值得。所以，不自量力的，大有人在！
　　两名护卫架着一个满脸惊恐的丫鬟上来。
　　姜黛斜眼觑她，示意护卫将她放下。护卫将她往地上一甩，她便重重落下，吃了一嘴的黄泥。待她再抬起头来看我们时，额头、双颊、鼻尖已是连成片的污浊。
　　“瑠王妃可还记得此人？”姜黛笑得兴奋。双眼中竟流露出狼般的贪婪嗜血！
　　仔细辨认，确不认得，我便摇头。
　　她见我摇头，立刻露出乞求献媚的眼神，像蛇一般手脚并用着迅速爬到我脚边，双手死命地抓住我的脚踝，嘴里不住地念道：“五小姐，你大人有大量，救救奴婢吧！奴婢当初也是被四小姐逼着，才会对五小姐做了那些个缺德事！五小姐，求求你看在老爷的面上救救奴婢吧！五小姐……”
　　原是尹南凤的陪嫁侍女。
　　姜黛阴笑着看我们。
　　“松手。”我冷漠地下着命令。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看我，拒不履命：“五小姐……”
　　“你求错人了。”
　　姜黛一把取过佣人递上来的鞭子，试了试手感：“瑠王妃怎就不肯帮自家下人说几句好话呢？”
　　我甩袖冷笑：“延王妃若真是有心饶她，又何须本妃来讨这份情面？”求与不求，结果都一样。尹南凤做事过火，姜黛记仇，这丫鬟的命运，又怎会凭我区区几句就改变？她无非就是想看场“主仆情深”的好戏罢了，可不巧地是我没那个心情陪她耗。
　　“本妃听闻瑠王妃当日为救母妃，不惜将母妃的簪子插入自己体内。本妃原以为瑠王妃面慈心善，没想你竟然也有铁石心肠的一面——若今日之事传将出去，不知世人又会怎么看待你瑠王妃呢？”
　　“本妃只是想你延王府的‘家事’，何时竟沦落到要瑠王府的人来多嘴，而已。”如此小儿科的激将法就想能引我上钩，简直是痴心妄想。
　　姜黛青了脸色：“尹茈袂，你信不信本妃救得了你，也一样可以杀得死你？！”
　　“本妃信！”我假笑得天真无邪，“但延王妃若真是想要本妃的性命，何须等到现在？”若你现在要了我的命，又该拿什么筹码来逼谨跟你们统一战线对付李守呢？
　　“茈袂……”李韵躲在昶风行身后，怯生生地唤我。
　　收回笑容，狠狠瞪那丫鬟一眼，她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我这才示意李韵过来。
　　小祖宗立刻不顾公主颜面狂奔而来，伸出双手将我紧紧抱住，身体不住地颤抖，抽泣道：“茈袂！——他们、他们居然……居然把尹王妃活生生地推下了城门！”
　　我微微一怔，却也只是轻拍她的背脊，象征性地安慰着她。之前存埋在她心底里的恐惧意识，此时此地的我是真的无能为力。希望在得救之前，李韵的自我保护意识能够超常发挥作用，哪怕是暂时的选择性失忆，也都好过没有。
　　姜黛放声大笑，手里的鞭子瞬间狠狠甩了出去：“尹南凤，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本妃叫你狂、叫不把本妃放在眼里！”
　　鞭声啸过，地上凭空多出一道深痕。
　　蜷缩在地的丫鬟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王妃！”昶风行低吼。
　　“怜儿，你看那是什么？”姜黛无视昶风行，唤那丫鬟看向一旁深及半人高的土洞，并示意左右将那丫鬟埋了进去。
　　于是那丫鬟自大腿以下部分被人七手八脚地埋入洞中，丝毫动弹不得，自然也躲不开姜黛随之而来、肆意挥到她身上的鞭子。随着鞭子的扬起再落下，她不断地厉声尖叫，溅起的血花洒在周围的黄土上。而这却使得姜黛的情绪更为高昂，完全没了停手得打算。
　　李韵紧紧搂住我，满耳听到的惟有那声声惨叫，身体自然止不住地颤栗。
　　我紧咬下唇，始终不肯口开替她求情。那样做了，无异于是火上浇油。既然她会因那丫鬟的痛苦叫声而感到兴奋，自然也会因我的求情而鞭笞地更为有力——典型的愉快型犯罪者。但碍于她皇室宗亲的身份，想来没几个人有胆量敢当面指责她的行为，除非是皇帝亲自下诏撤查。
　　稍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我拍了拍李韵的背。她看懂了我的眼神，松开双手，胡乱摸着脸上的泪痕，毫不在意原本精致的妆容，小心翼翼地躲到我身后。
　　“延王妃，”我瞟了眼已经失去意识、奄奄一息的丫鬟，看向还处于亢奋状态的姜黛，“本妃觉着有些累了，就与十三公主先行回屋休息。延王妃还请自便。”
　　姜黛闻言回头，露出些许不屑：“早就听闻瑠王妃的身子骨娇贵——若果真是累了，就回屋歇着吧！”
　　我冲她点头，又暧昧着看了昶风行一眼，见他怔愣着回避了我的视线后，才牵起李韵的手，往内屋的方向走去。
　　拐过两拐，仔细听了身后并未有跟随而来的脚步声，我便放心着回身看李韵，紧紧握住她还在颤抖的双手：“韵儿，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吃饭你就吃饭，让你睡觉你就睡觉，做得到吗？”
　　她瞪大双眼：“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不论用什么方法，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抬头望了望宿州城的天空，明亮地有些晃眼，却有种山雨欲来的不详预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可是谨哥哥……”
　　“韵儿，这里已经没有能让谨分心牵挂的人了——短时间内他一定会选择攻城，不论输赢。我要你好吃好睡，就是要你保持住体力。你要明白你的谨哥哥，现在在距离宿州城三十里开外的地方，这段路程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过去，这当不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可以向路人求助！你身为镜国公主，要有担负起皇室尊严的觉悟！”
　　“……我听你的话就是了。”她委屈着吸吸鼻子，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泪。
　　我微笑着转身。
　　这逃亡之路最困难的地方，恐怕就是宿州城门。只是不知昶风行肯不肯助我一臂之力？只能赌一赌他对李盈的忠心能有几分，对宿州百姓的慈悲能有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