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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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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恍惚中被人狠狠踹上两脚,一脚踹在腰上,一脚踹到了屁股。于是我从高处落下,又小滚两圈,方才停下。
头疼欲裂。
我勉强支起身子坐在地上,努力撑开双眼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陈设,陌生的床铺,不陌生的李韵——玉腿横向霸占着整张床铺——想来刚才那两脚该是她踹的。无奈扯了扯嘴角,只得扶着脑袋坐回床边。这孩子连睡个觉都闹得如此地惊天动地。这将来要是嫁与他人,还指不定要把自家夫君给踹下床去!这将来谁要是有胆量娶这位“娇贵”公主,那可真算的上是“牺牲小我,顾全大我”的全民典范了!
她紧皱眉心,无意识地挥舞双手,嘴里不断地呢喃叫着生母的名字——想来是做噩梦了吧!不然也不至于两脚便将我踢下了床。
轻轻压着她的手,我收腿上床,再将她搂入怀中,想让她能够睡得塌实些。如能就此吵醒了她,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屋外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就连盔甲间的金属碰撞声都能仔细着辨认出来,听上去颇让人觉得心情沉重。原来“尹茈袂”这支潜力股已经迅速飙红,眼谗的某些人竟不惜动用权利出动军队,前来逮捕我这个冒牌王妃。
原以为此次被绑架全是因着买卖林家祖屋时财富露白才引得这不必要的麻烦,但事情应该远没那么简单。许文心一直留意着尽量不主动暴露我们的行踪,故而连与卖家见面的地点也是一再更改,最终选了处隐蔽性相对较好的雅间,还特意置了座厚重不透光的屏风阻隔对方视线。再加上我和李韵当时都是男装打扮,所有传话都是通过珍珠和喜儿代劳,根本不给旁人窥探我们音容相貌的机会,就算不小心被人撞见也只会以为是两个娇俏玲珑的小倌。但偏偏在被绑架那天,那些个绑匪未对我们的性别表示出任何迟疑,而是毫不犹豫地绑起就走!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李韵是女的。或者说他们原本就是冲着瑠王妃与十三公主而来,还故意选在了谨与珥鞭长莫及的关键时刻。
房门被人推开,踏进屋来一人。
寒风带着些许春意,阳光的干燥味、青草的清土味、野花的淡香味,在屋中悄悄打着转,混在空气里被人吸入肺中。那温度虽不似冬日里的刺骨,但到底还是我的衣衫单薄了些,竟一时不忍地打了个寒颤。
那人似是听得屋内有了动静,踌躇一下,还是越过屏风进了内屋。
我楼着韵儿,瞥他一眼。戎装束身、寒刀侧傍,箭眉星目,削颊薄唇,看去竟有几分贵气。
他见我已然清醒却没有逃跑,还来不及掩饰自己的诧异,视线就已触及我怀里的李韵,这才将惊讶稍稍掩去些。抱拳道:“还委屈瑠王妃与十三公主在这别苑里待上些许时日。”
我对着他,高傲地昂起头:“——若本王妃不愿意呢?”
似未曾料到我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丝毫不顾及此时此刻的境遇与身份,他的表情里闪过一丝犹豫,却依旧尽职地回道:“王爷只命本将于此别苑内誓保瑠王妃与十三公主安然。但若瑠王妃执意离开,请先恕本将力薄,难以同时周全王妃与公主的安全。”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眯起眼:“王爷?——哪个王爷?”
“王妃娘娘,请留步!”
门外骚动,又进来两人。
一袭绛色华服的贵妇人自己提了裙摆,以佛挡弑佛的姿态急急冲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阻挡不及的另一名军人。看他身上的装束与先前这位并无多大差别,估摸着也该是个将领级别。只那面上横肉,让人止不住地联想他与那以恶为生的地痞流氓应有着莫大关联。
贵妇人见他二人伫在屋里,便蛮横娇道:“出去!”
先前这位手按刀柄,但并不对她行礼:“本将军令在身,还请王妃见谅。”
“昶风行,你莫仗恃王爷重视,便自酌可对本妃无礼!”
“属下实不敢造次。”
“既不敢造次,还不与本妃速速离去?!”
“若属下没记错的话,王爷并未允许王妃到别苑来探望瑠王妃。”
“谁说本妃是来看那小贱人的……”
“王妃,请自重。”他朝我这边投来不安的目光。
贵妇人的美眸顿时饱含愤怒地对上我。
小祖宗双手抓了我的手臂,一对水波眸充满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定是刚才那场闹腾将她吵醒,我只注意着他们的行动而忽略了怀中的李韵。
“你和她长得好像。”小祖宗离开我的怀抱,半坐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来回看我们,“不过,茈袂,我还是觉得你漂亮些。”
此言一出,我分明可见那贵妇人头顶生烟,只得小声阻止李韵:“别闹了。”
“真不愧是那贱人生的种!你和你娘还真是一样得下贱!”贵妇人破口大骂,“你娘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专生勾引别人夫君!你就学着她的狐媚样,闹得人家父子失和……”
“王妃,请您自重!”两位将领顾不得礼节,先后上前阻止她。
“你骂谁下贱呢?”李韵跳下床,指着她的鼻子吼道。
她似乎不曾防备李韵,竟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叫勾引别人夫君?这种事如果只是一方有意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既然搭上了,那就是两个人都有意!为什么一旦遇到这种事,永远就只怪女人狐媚,而不怪男人无情呢!?”小祖宗气愤着吼她。
不止他们,我也不觉有些暗自吃惊。未曾见过这种姿态的李韵,怕是贵妇人刚才的话牵起了她的回忆吧——比如,她的生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生母也是勾引了别人的夫君,只那人是九五至尊,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君”。
“王妃,请让季亚先行护送王妃回府。”昶风行对同僚使起了眼色,“若是让王爷知晓您今日来过别苑,又该让姜王妃处治您了……”
“和着本妃该怕她不成!她姜黛是延王妃,难道我尹南凤就不是延王妃了?”
延王妃?那她的夫君就该是延王,炙帝李守第三子盈,诏封延王。皇子生母,废妃蓝晴!
李守啊李守,你当日下诏要我们护送寒心月来凝阳,该是知晓李盈在这里,也该知晓李盈恨我们入骨。而你却还是下诏给我们,你心里究竟是想要我们自投罗网束手就擒,还是想要我们替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虎毒尚且还不食子,你为了区区一个废妃,就算是自己的亲骨肉也都想要赶尽杀绝吗?难道在你李守的帝王家中,真的就毫无亲情可言吗?!
李守,当日我救不得蓝晴,实因她确实犯颜在先,你诛她无错。但世事不会因为你是这个国家的帝王,就总顺着你的意愿去发展。我不希望谨日后会因着今日你默许发生的骨肉相残事件而悔恨终生!你那道押送诏,直接害了三个皇子!如若此次有皇子死于凝阳,你是不是要在那高高的帝位上痛哭流涕己不欲生,以告臣子世人你白发送黑发的悲恸?只那悲恸,你扪心自问,能含得几分真心?
“昶将军,”我低声唤他,“可否劳烦将军送封家书给瑠王?好让王爷知晓本妃与十三公主二人应延王之邀,暂且作客别苑,还请王爷切勿烦心挂念。”
昶风行闻言并不接话。
这封信一旦送达,谨即刻就会知道我们落在了延王手里,但他也会知道我们尚且安好。毕竟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如若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详谈,怎么都要比兵戎相见来得强。只是以谨的脾气和行事风格……我现在只能寄望珥能够劝服他。相信奉诏来凝阳前,珥该比我更清楚李守的打算。而我现在要赌的,便是他想保护的是现在的谨,还是将来的谨。
“哼!你还真当自己是来这里游玩的?”她嗤鼻。
李韵也不解地望向我这边。
我走下床,将李韵拉到身后,迎上尹南凤的目光,略带嘲弄地暗笑着她的浅薄见识:“既然延王爷不惜大费周章只为一尽地主之宜,便敢在青天白日下派人将我们当街虏回,那本妃又为何不能爽快受邀,在此别苑中痛快游玩上一番?”
“你……果真是尹茈袂?”她面露疑惑。
我拂袖一甩,笑道:“本王妃自然是尹茈袂!”
她暗自紧紧咬唇:“难道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姓尹,年龄又与“尹茈袂”相仿,还能得到延王妃的封号——
“尹家族人。”我诡辩。
她闻言即怒道:“我是你四姐!”
“哦,是吗?可我不曾记得天下间,有哪位姐姐会将自家妹妹叫作‘贱人’的——特别那人还是礼部尚书的千金。”我主动提到尹正熙,就是不想她再在身份问题上纠缠下去,至少要消除掉表面上的怀疑才行。
她瞬间变了脸色,一时间竟找不到适合的词汇来反驳我。
“南凤姐,难道你不打算替你家王爷好好地招待一下本妃吗?”知她无法再在身份问题上发难,我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想来以她方才的态度,从前的尹妹妹该是吃过不少闷亏,那就怪不得我今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你!——”尹南凤气极瞪着我,“小小瑠王妃,莫要得寸再进尺!”
我蔑笑:“品阶须从夫,切勿自恃太过高!”
谨的母妃虽早已香消玉陨,但起码还是正妃之一。蓝晴虽暂且苟活于世,却已被李守诏废。若较真算起来,谨的品阶如今还高李盈一截。
“王妃,快到晚膳时分,请您先行回屋准备。”昶风行被逼无奈,只得出声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口水战。
许是察觉出这样下去占不着什么便宜,别人又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尹南凤见势便收,示意季亚引她出屋,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上我两眼。
未曾多想,她今日里的离开,却是我与她姐妹情份的终点。
十四日后的她,穿着这身最是心爱的绛色华服,喋血宿州城门下。
李盈与谨之间的战争也因此成为离弦之箭,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