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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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为李守会下封地诏给我们，却不想竟出其不意地下了一道押送诏，命珥和谨同押寒心月至凝阳陆家，意思就是将寒心月送还给陆大人自行管教。随诏同来的还有一道口谕，要我同行。
　　这押送杂事理应是轮不到亲王来做，何况这次竟出动了两位王爷。细想起来，李守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我们三人外调，名义上是押送寒心月，实际上该是不想我们插手接下来的事吧。在他的原始剧本里本就预谋着要将蓝家一网打尽，随着蓝诤悦被诛、蓝晴被废，现在的蓝家嫡系血脉都已不能对边关或朝廷构成威胁，剩下的无非是些扫尾工作。褒谁贬谁免谁，恐怕朝廷内又该下好一场腥风血雨了。无怪乎诏里没有明确指出回程时间，想来也是要我们自己把握，伺机回去便可。
　　“在想什么？”谨微微低头，轻声耳语。
　　我不禁一阵脸红。
　　越相处就越觉这人其实脸皮厚到极至！日前见他骑逐日的样子悠然自得，便想着试上一把。不料他却推说逐日不亲生人，但若是他主动带上马背之人，倒也不会当即就给下马威。于是就演变成每日在一定的时间内，我二人会同骑一马的怪异情况。倘若换在平日也就罢了，但此刻一干闲人瞪大了眼睛在旁看着，他这一低头不就等于即兴表演以娱大众？
　　“谨哥哥，韵儿也要骑马！”李韵一手猛拍车窗一手指着我们大声嚷嚷。
　　看，又惹得小祖宗瞎折腾了吧！
　　李珥插到我们中间，阻断了李韵的灼热杀人视线：“快看到凝阳城了，赶路要紧！”
　　于是车里不时传来潋夏珍珠玛瑙喜儿的叫唤声，看样子没个一时半会儿的是决难消停呐！
　　我回头狠狠瞪一眼李谨。罪魁祸首却赖皮着假装要控制逐日的前行方向，直接无视我的抗议。
　　大约又走了十五分钟，我们便到了凝阳城门口。守门兵士正对进出民众做着仔细盘查。车夫见状，吩咐珍珠取出文书，撂好车绳独自迎了上去。兵士细细看过文书，又遣人将文书上的印记反复校验三次，终于确认了真伪，这才同意让我们这一大帮人进城。
　　“王爷，”车夫小跑回来，抱拳复命，“属下适才听闻，自从肃天大人在城里杀了蓝将军后，这凝阳城就不得安宁，夜盗四起、白抢不断。王爷进城后还应小心为是。”
　　珥点头：“且先进城。”
　　谨伸手捞过帷帽，仔细着替我戴妥后，才让逐日带着我们进城。
　　有别于旅途上的山水好风光，凝阳城内倒是一派繁华景象。虽不及安阳一半，但作为镜国第二大商业城也算得上是实至名归。只那来回巡视的列队兵士，多少有些让人生厌，仿佛是亮丽风景被人硬生生添得两笔灰，实在扫兴。
　　车夫停下来询问李珥的进一步打算。
　　珥环顾四周后，示意车夫带我们去偏僻幽静些的客栈休息。于是我们籍由主干道拐入支道偏坊。不久便来到一家看上去颇有些年份可寻的店家门前。
　　车夫一跃下车，前去叫门：“林兄！林兄！快些开门！”
　　许久，那厚实木门才被人由内拉开半扇，出得一个年纪约莫在十七、八岁、作书生打扮的少年郎来。他将车夫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却不曾于记忆中找到这号人物的对应影像，困惑着开口问道：“壮士是……”
　　车夫见少年并不认得自己，反倒规矩上几分，双手抱拳道：“劳烦公子转告东家，就说‘可曾还记着信州的故人么’，有劳。”
　　书生闻言踏出门来，对着车夫仔细一拜：“家父已于两年前去逝。晚生本应请壮士在家留宿一晚，奈何凝阳城中近日不甚太平，烦请壮士另觅他家。”说完又是一拜，且欲退身进屋。
　　“何故另觅他家？”李韵掀了车帘，刁蛮任性着来到书生面前，“你家本就是开酒肆的，怎么无端端地赶我们去别家？”
　　书生被李韵的举动吓得禁不住连连后退，差点绊到门槛摔个四脚朝天。小祖宗看得那叫一个心情愉悦，就差放声大笑了。且他这么一退，倒是将进院空给了我们。珥也不跟他客气，下马便踏了进去。谨小心着将我抱下马后，也跟着进到院内。见他二人进得门去，原本留在车里的丫头们也一个个溜下车，站在门外观望，只除了潋夏和寒心月。
　　进院布置得相当雅致，猜那东家该是饱学之士，却不知何故流连于此。只这酒肆静得有些怪异，打从我们进门，未再听得其他人声，连鸟叫声都无。既无其他客人留宿占房，为何连上门生意都推拒不做？
　　“几位还是另觅他家吧！切莫将我家麻烦事揽上身去！”书生恳切地求着我们离开，看上去确实是有不便开口的为难事。
　　“本公……本小姐看得上这清雅幽静是你的福气，你这书生竟不知好歹地还想赶人？告诉你，本小姐偏生就不走了！”
　　这小祖宗的公主脾气一闹上来，还真没几个人能劝得住。也罢，既然珥喜欢这里，让她闹上一闹也无伤大雅，反正最后定是要由他兄弟二人来收拾这残局。
　　书生眼见好言劝不走我们，由不得着急起来：“几位实不敢相瞒，家父入土之日，我等不孝子孙不慎在街上冲撞了恶人，从此莫说家业一落千丈，我与幼妹连平日里上街都得避人耳目。前几日又偏巧被贼人用计骗了屋契，自是早晚再也不得安生。晚生无意连累，几位还是快些离去另投别家吧！”
　　“那你倒不如说说，是何等贼人骗得你家屋契、扰你安生了？”许是在宫里待久，听得世间烦心事，竟撩拨起了她的好奇心。
　　书生诧异地看她，那模样像是在求索李韵此时此刻的行为，究竟是发自真心地关怀他，还仅仅只是临时起意消遣他。毕竟世人听得会有麻烦事上身是惟恐避之不急的，哪会像她这般两眼顿时大放光彩。
　　“哥哥，”厅内走来一位身段婀娜的二八少女，只手里拿着的那把明晃晃的菜刀，不禁让人有些胆颤，“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
　　她这一提醒，书生也意识到我们这一大群人堵在门口确有不妥，只得侧身引我们入屋。车夫见我们顺利进得屋来，便与那书生耳语几句，让潋夏和寒心月下了车，独自离去安顿车马。
　　待少女再从后厅出来时，手里的菜刀已被酒水和小菜替换。
　　不出意外的，小祖宗嘟起了嘴。不过这次连珥都一并皱了眉。想来，他们两个久居深宫，舌头自是挑剔得很，平常人家的粗糙淡饭又怎能入得了那两张金口。
　　少女见状，只得赔笑：“偏僻地方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怠慢之处，还请几位海量。”
　　我示意珍珠玛瑙去厨房弄些像样点的食物来，她们答应着退下。要不是上次跟她们套取蓝晴的资料，还不知原来她二人还有潋夏，竟是先后从尚膳局出来的犯错丫头。只潋夏这些日子身负重责看管着寒心月，无法亲自下厨给珥料理合他口味的餐点，见珍珠玛瑙要去厨房，便急急交代上几句，算是为主子尽心。
　　琐事有人代劳，我们这厢也和这对兄妹聊上了天。
　　书生名叫林芩、少女名叫林芷。林家世代经营酒肆，原本家境也算殷实。林老爷见儿子天性聪明又不耻下问，于是筹谋着让他到科场搏取个功名，添作商优而择仕。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还未见儿子光耀门楣却早早地撒手人寰。而林芩这些年来光顾着读他的圣贤书，对经商一事反倒是九窍通了八窍，惟有一窍不通。两年下来竟已将家底败上了八九成。要不是林芷从小跟在爹娘身边耳濡目染了些经营之术来，恐怕兄妹二人露宿街头也不甚为怪。至于他方才所说出殡之日冲撞了恶人，这才使得家道中落，想来不过是他一相情愿的冀望罢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书生是一个相当偏执的群体。
　　至于这屋契旁落他人之手，则真真是他的过错。仗恃自己的几分才情，偏生要与人雅斗那腹中的些许点墨，负于他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没想这一输，竟将祖屋拱手让人。然读书人倒底面薄，又极为讲究礼仪廉耻，对方手里虽握着屋契，倒也算给足颜面，未曾亲自上门赶人。只这肥肉摆在眼前，看得见却吃不着，心里难免痒痒，便挖空心思着想要吃进肚里。
　　李韵听完他兄妹二人的血泪史，愤怒地拍桌而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为什么不报官？难道就任由他们放肆不成？这凝阳府尹干什么去了？”
　　林芷急忙过来拉住，正想开口安慰她时，大门却被人从外推开，打头阵的是几名衙役，随后跟进三个青衣人。其中一人道：“林芩、林芷，你兄妹二人霸人祖屋在先，动手伤人在后，尔等可知罪？”
　　那兄妹二人见官兵入屋，竟呆呆地愣在原地。
　　服青者，官不过八品，在场的皇室宗亲随意就可压过他的官威。只我们此行无意招摇，甚至连出行随从都不曾有带，毕竟我们此次护送的是“寒心月”，而非月国公主。
　　小祖宗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见有炮灰自动送上门来，想也不想便急急地跳走过去，却被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角，交给潋夏喜儿一并看管。
　　我来到那人面前，微微抬头细声道：“你办完事就赶紧走，把衙役留下就成。至于百姓那边的说辞，自己斟酌着办。”
　　他不禁对着我挑眉。眼角一斜，许是瞥见了我故意露给他看的王妃金牌，不由得神色一正，惊诧的表情瞬间闪过眼底，并未做出给我们添麻烦的多余事来。示意左右退下后，低声询问道：“里边的是……”
　　“诺王与瑠王，以及十三公主。”
　　闻言，他双唇微启，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被吞了回去，改口小声道：“微臣遵命。”语毕，径直绕过我将那兄妹二人带出，且将衙役留下代为看护。
　　“站住！”小祖宗还是不甘心地追了出来，“你是什么人！”
　　“微……本官乃凝阳民曹史许文心。”
　　小祖宗冷冷地看着他：“民曹史——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