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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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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泽宫,玉烟阁。
无论珍珠玛瑙如何威逼利诱,守门的太监跪在地上就是不肯起身,虽然怕得要死,却分毫不敢退让。
“奴才回禀娘娘,殿下真的、真的……不在玉烟阁……”
声音在颤抖。
要真不在,你们何苦死守此门,还怕成这样?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主子,躲在你们身后屋子里的也是主子——只是躲起来的那个,地位高了面前这个一阶罢了。我冷笑,回头看了珍珠玛瑙一眼。二人即刻会意着走上前出手,各用两指压着他二人的后脑,一点一点地将他二人的脸向地面压去,用外力强迫他二人将头伏得更低——
“让开。”
自从上次吵完架后,已过了八日。在这段时间内,无论我做过些什么,他都不曾理会,自然也未曾露面。我不会那么天真地以为他只是在逃避我。既然当时的我的态度是那么坚决地想将蓝晴绳之以法,反告她个教唆杀人,想必他也不会乖乖地坐以待毙、任我为所欲为。我所认识的李谨,从来就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
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李谨一身戎装站在门后,看上去有些憔悴——也许只是睡眠不足。
珍珠玛瑙迅速收回手,退到我身后,向他行礼。
我抬头看他,微笑着道:“是我进去,还是你出来?”
他一怔,卸了头盔交与守门太监,一步踏了出来:“翡翠呢?”
“应该还在想办法把绳子弄断。”
他斜我一眼,似是早已明了我会出此下策,只未再多言,陪着我随意走动。
我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人都退了下去。长长的回廊里,只留下我们两人。
“有话和我说?”他松开剑柄,将散乱的黑发束起。
我与他并肩而行,平静地告诉他我的决定:“我打算放过蓝晴。”
他对着我郑重地点一点头:“再给我点时间。珥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应对。”
我淡笑。果不出我所料!
“话说回来,那时候我真没想到,区区一个蓝晴,竟有颠覆朝纲的能耐。”
“蓝家本就是开国功臣,再加上世代袭勋、门生遍地,若处理不当,随时都可将李氏江山取而代之!更何况早已有前车之鉴。”
“前朝辉太子的事?”
他轻轻应声。
前朝太子李辉,炙帝李守的同胞兄长,就是珥在愁越山上对我所说得那个至今仍旧下落不明的皇储。传闻他在刚被册立为太子时,曾遭到贼人行刺,当时侥幸不死。先帝以此为契机,开始教导他如何才能成为一位被百姓所拥戴的明君。他本身聪明好学,也懂得谨言慎行,算是做足了“太子”的本分,且未曾犯下任何值得大臣特别谏言的过失,可以说如若由他继承大统,虽不能流芳百世,但亦不会遗臭万年。只可惜人外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太子的,是他的皇弟李守。经过几十轮的明争暗斗后,先帝似乎也有了废储重立的想法。但此事一直被些手握重权的股肱大臣所劝阻,其中最大的反对声便是来自于蓝家。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李辉竟一时糊涂地私下联络蓝家,妄想凭借蓝家的声势进行逼宫,好使自己早日登上帝位,以测万全。只这一事,却蹊跷地让另一同样身为开国功臣的王家知晓了去。于是宫廷内又展开了一场争位夺嫡的腥风血雨。事件最后以李辉的失败而告终。
尽管结束时太子辉下落不明,但国不可一日无储,李守在大臣们的拥护下被立为太子。而蓝家因参与叛乱,累及全族及不少门人,到最后全族只勉强存活下两人,一人便是当朝贵妃蓝晴;另一人则是两年前刚被李守册授了“归德将军(从三品下)”的蓝诤悦。他是蓝晴的同胞兄长,目前正驻军西北边关。
若我这次不听李谨劝阻,硬将蓝晴牵扯进来,则势必会引得蓝诤悦还朝救妹。只这一还朝,究竟是他只身前来,还是大军逼京,那就很难说了。即便他肯息事宁人地选择只身前来,那也将会是驻关将领擅离职守、临战叛逃,置国家边防安危于不顾的结局。而这种行为对于前方防线来说,将是一个灾难性的预示。或许还会因此惹来外敌窥视、蠢蠢欲动,到时镜国上下将不得片刻的安宁!
所以蓝晴动不得——至少在蓝诤悦手里还握着兵权的时候,她必须稳坐“贵妃”之位!
“为什么你不肯‘亲口’告诉我这些呢?倘若我早些知道其中原由,也不会负气和她立下那种赌约。”
他停下脚步:“……之前是没机会和你说,再后来,后宫里的是是非非太多,我不想你被牵连进去。你只须做好我的妻,荷泽宫的主人,就好。”
“其实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后宫里的是非,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了的,该来的终归要来——上山前我不就和你说过,我不会坐以待毙。在嫁与你为妻时,就已经注定了我是躲不开这宫廷里的是是非非。七殿下,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我淡笑。在你没机会和我说这些以前,其实还省略了不觉得有和我说这些的必要的那个阶段。但既然你今日肯如此坦白,那让我们一起忽略这个阶段也未尝不可。毕竟我现在是你的妻,这个事实无法改变。我们要一起面对的是未来,而不是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那现在这事处理的如何了?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是封笺杀得人吗?”
他摇头:“早先有小宫女递上来件袄子,说是封笺拿去嘱咐她们清洗。出了那么大的事,她们也不敢随便拿去洗,就把袄子原样递了上来。珥仔细查过那袄子,只在两边靠近袖口的地方发现了几处黄豆般大小的红迹。但以珈叶当时的样子来看,这点痕迹肯定是不够的。不论怎么躲,至少该有小半边的血迹才是。”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凶手是封笺的?”我猜,该是在我验尸之前。
他沉默着一顿:“封笺进宫后,就一直在丹阳宫侍奉蓝贵妃。而将她调到念仪宫也是蓝贵妃的意思。”
难怪李珥在上山前将封笺留在荷泽宫时,李谨会是那种反应。原来他兄弟二人早知她是蓝晴派来的卧底,能未卜先知此行诸事不宜也就不觉有什么奇怪的了。
又是一个无法改变的过去。
“那么,”我伸出左手,在他面面晃了一晃,“你们两个又知不知道,封笺她做起事来,其实是比较喜欢用左手的呢?”
“和此事有关?”
“你且转过身去,蹲下身,与我一般高便可。”
他照做。
我右手绕过他右肩,捂住他的嘴。左手伸出食指,在他右颈处比划了一下。
我想,他现在应该能够理解,袖口的血迹,足以证明珈叶是封笺杀的。
他站直,转过身来对着我,正色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按常理‘我’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苦笑,“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本名叫柳寄秋。”
他一边抓住我的手,一边探索着摩挲起“我”的脸颊:“但这是‘尹茈袂’。”
“所以我无法解释。”
“不是简单地忘记从前?”
我只得点头。
他淡笑,将我拥入怀中:“我只能唤你‘茈袂’。”
“嗯,且说回正事。”我微微推开他,“那件袄子,有办法证明是封笺的吗?”
“那袄子确是封笺拿去清洗的。”
我摇头:“是不是她拿去让人清洗的,和是不是她的袄子,是两个概念。如果你们没有办法证明那袄子确为封笺一人所有,且出事那晚她果穿着那袄子,那就算让你们发现袄子上的红迹,也是没有意义的。她大可以说那袄子是别个宫女嘱咐她代为转交,才拿去清洗;或又可以说袄子早先被人偷了,因怕传出去碍了念仪宫的名声,便只好默不作声,谁知这袄子此番竟又自己回来了——到那时,你和珥要怎么办?”
“要证明出事那晚,封笺确实穿了那件‘独一无二’的袄子才行?”他皱眉,“不然这袄子就作不得数?”
“正是。”我郑重地点头。
“那就得想别的法子了。想必叶司制不会特意替封笺缝制袄子,顾司计那边自然就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录。从尚功局那条路查下去,想来是行不通的。”
“是否可行先别急着下定论。既然你已打定主意那条路不通,那去确认一次又何妨?不过,现在看起来要查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如你再帮我多查一件事如何?”
“什么事?”
我有些迟疑:“不知是否和这事有关,只是我有些在意罢了。之前听珍珠她们提及,当时还是贤妃的皇后娘娘与蓝晴,是同时入宫、同时封妃的?”
“啊。父皇替蓝家平反后,确是特意下旨将王、蓝两家的嫡系宗女接进宫来,皇母后当时封的贤妃,蓝贵妃的内官宫阶也是在那时候封的。当时父皇尚未有子嗣,还允诺过谁先诞下储君便即刻册封皇后。结果皇母后先一步诞下皇长子,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册封了。这事史官那边都有明确记载。”
“在那之前,她二人之间据说还发生过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宫女之间流传着当时的‘冰镇蒲萄’事件。”
“两家都是开国功臣,王家谋士、蓝家武将,都是国之栋梁。那么多年下来,说他两家累积间隙也未曾不可。更何况后宫本就是是非争宠地,又事关封后,两人反目也该算是事出有因吧。只这‘冰镇蒲萄’事件倒未曾听说。”
“那些个空穴来风的事,就算翡翠知晓了,也必定不会知会你。你自然就不曾听说。”我微笑,“但我想让你查的并不是这事的真伪。”
“哦?”他眼底滑过一丝笑意。
初进宫的蓝晴,没有外戚、没有人脉、没有资金,那时的她只有对死的恐惧,以及来自于帝王的那点零星眷顾,甚至于连宫女太监们都可以在背地里无情地嘲讽她。可没过几年,蓝晴在宫中的势力却如日中天,连王贤妃都要忌她三分。
贤妃身怀龙裔时正值酷暑,蓝晴却有好本事说服冰人将大块厚冰搬去和煦宫给贤妃消暑降温,并亲自端了蒲萄置于冰上,待贤妃享用。贤妃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以为她对龙裔心怀不轨、借机谋求皇后之位,死活不肯受用她的好意,还怒气冲冲地将果盘打翻在地。据说在贤妃荣升皇后后,为了这事还被李守关起门来训斥过几回。
虽只是件宫女口中相传的八卦事件,但有两点我尚未想通,蓝晴虽为贵妃,但动用藏冰那么大的事,她如何使得?她唯一的外戚蓝诤悦可是一直熬到两年前才被册授了三品官,蓝家在她进宫前又是被彻底抄了家的。当时的她哪来那么大的权力?再则,君王曾有言在先,先诞下储君者可封后,难道当时的她真没奢望过后位?亏得她还能兴高采烈地跑去恭喜贤妃。若当时换作我是贤妃,恐怕也得掂量着她是否另有图谋。
“我想你帮忙查的,是何人在掌管宫中凌室(藏冰窖),而那人又是否会和蓝晴扯上关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