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15、1-014

　　珍珠、玛瑙安静地坐在一旁，一个抚琴、一个拨弦。
　　不成调的小曲持续在低吟的状态，听上去有些阴森。
　　我伸手托着下颚，顾不得另一只手里的书本，只想着之前的行为是否真的是太过于意气用事。生平第一次面对尸体，害怕吗？我想，不是这样的。
　　“茈袂。”李谨来到我身边，轻轻唤我，希望引起我的注意力。
　　事实上他也确实成功了。
　　我挥挥手，示意她二人暂且退下。接下来的谈话，对她们来说还太早了些，根本都还是些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孩子们，却迫于生计而须时时刻刻与死神相伴艰辛过活。
　　整整衣物，端坐起身子，面对李谨道：“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那天以后，你就没开口说过话，”他打断我，表情看上去忧心忡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李谨，请不要岔开话题。”我微微加重语气。
　　我知道他所说的“那天”，指的是检验珈叶尸体的日子，珥、他、我，还有其他在名义上必须到场的大小官员等。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尤其是在发现自己有可能知道真凶人选的时候。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希望你能够诚实地回答我，你和珥，你们两个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杀了珈叶？”
　　他微微垂目：“不是。”
　　把手里的书本甩到他脚边，我忍不住双手紧紧握拳，苦笑道：“事到如今，瞒我骗我，还有必要吗？李谨，你要我相信你，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你。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累赘？一旦离开你的保护，甚至会有性命危险的累赘？！”
　　“不是！”
　　他似乎有些动怒。
　　但倘若只比怒气，我相信自己并不会输给他。可现在不可以这么做。就算我们不曾站在同一战线上，但至少不该选在这种时候相互敌对仇视。现在的我们有一致的对外目标，不是起内讧的最佳时机。
　　“好，我听你解释。”我松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快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过，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开口。”
　　他的眼里有着挣扎的痕迹。
　　只希望他现在考虑的不是对我有所隐瞒，而是能够真诚得信任我，把问题症结所在能够完完整整地告诉我，然后携手一起面对。
　　但那看似不过只是我的奢望而已。
　　许久，他才开口道——
　　“我们只知这次上山一定会出事，或许是珥、或许是你，而你的可能性稍大些。珈叶则完全在预料之外。茈袂，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掺和进去，相信我，我会妥善处理，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等这事过去后，珥依旧是诺王，你依旧是荷泽宫的七娘娘，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都不会改变？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命关天，你要怎么粉饰太平？你要怎么告诉世人那具尸体的死因？你要怎么才能隐瞒住你想要隐瞒的真相？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李谨，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从一开始你就只知道逞能，从来就没考虑过自己所面对的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你真以为找到杀人凶手后，这整件事就算是完结了吗？茈袂，就算这件事能够让你侥幸解决，那以后呢？你不可能次次都能那么走运。只要失败一次，就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伸出手禁锢住我的双肩，责备、担忧、不满……
　　“你既然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为什么迟迟不肯告诉我？李谨，蓝晴真有那么可怕吗？区区一个贵妃，你就如此得投鼠忌器。你难道忘了你自己也有皇子的身份吗？”
　　“尹茈袂！”他大声吼道，近乎咆哮，“这件事和蓝贵妃没有关系！你若再牵连无辜，则休怪我无情！”
　　他狠狠一推，我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是吗？无辜吗？那和“柳寄秋”相比，谁才是真正的无辜呢？
　　你还想骗谁？
　　你还能骗得了谁？
　　检尸那日，李珥好心将烛台递给我，想让我可以仔细检查清楚珈叶头部是否残留着其余未知伤痕，而我担心蜡油有可能会污损尸体便不自觉地伸手去接，这才发现珈叶脖颈上的伤痕，咋看上去像是被人从正面一刀毙命，但却无法否认凶手从她身后下手的可能性。一开始，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凶手采用了最为直接的正面袭击杀人法；同样的，忽略了另一个铁一般存在的事实，如果是正面相对，那么从颈部被割裂的大动脉处喷射出来的大量血迹呢？姑且不论凶手事后怎么做得血液回收工作，起码在行凶过程中，她身上没有沾染到一点血迹，或者至少没有醒目到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步。而事发后的这段时间内，也丝毫不见血衣的出现。血衣是否真实存在，仅这点便值得我去怀疑。倘若血衣不存在，能够避开血溅的最有效简单方法，就是从背后下手。伤口的位置在右脖颈处，凶手是左撇子——除我外，只有封笺。
　　可是，杀人动机呢？
　　我无意刁难珈叶的时候，是封笺冒死出言相救，由此可见她们姐妹俩的感情甚是要好。可为什么一天两夜后却会以死相搏？不，确切来说不该是以死相搏，珈叶死的时候并没有害怕。她的遗容，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为什么要“微笑”？是因了自己即将完成的使命吗？所以即便是好姐妹以刀相向都可以坦然面对，哪怕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性命？珈叶，你那不是对主子的忠诚，你那是愚忠！愚昧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一并失去，再也无法回头！如今的你，除了冰冷冷、孤单单地躺在那里，还能做什么？那么，封笺，残忍杀害了珈叶的你又是在向谁表达着忠诚之心呢？是蓝晴吗？
　　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应是一国之母的皇后，执掌凤玺、管理六宫。可为什么出事之后，一直都是身为“贵妃”的蓝晴在出面调停呢？而原本的皇后却只是坐在凤辇中询问着皇帝的去处？当日，蓝晴敢以妃位为赌注，我猜想，一则恐是她确实是自信心过剩，认定我无法找出真凶；二则，大约在经历了多年的妃嫔争斗中，尤其是在与皇后针锋相对的争斗中，大多数时间占尽上风的人应该是她，也由此导致她逐渐对后位失了兴致，所以那时才能够轻易下注吧！她要杀的人，就一定要死；她要生的人，哪怕苟延残喘都要活下去。区区的贵妃，实权已然凌驾于皇后之上，后宫之中为她马首是瞻，宫女太监任凭她调遣。她要的，难道也只不过是别人所表现出来的“忠诚”而已吗？
　　但这个推断过程中有死结的存在。为什么蓝晴的目标是李珥和李谨，而不是皇后或太子，此为其一。其二，整件事与蓝晴脱不了干系，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己猜测罢了，并没有证据去支持。而能够为我解开死结之人，此时此刻却宁愿选择将我狠狠推开，都不愿在我身边一起面对。
　　我努力吸着微微发酸的鼻子，抬起头向侧上方的屋顶望去。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茈袂——”
　　他的态度有些软化，弯腰伸手想要扶我起来。
　　堂堂镜国七皇子，当今皇帝最疼爱的孩儿，竟迂尊降贵地来迁就我这个不知好歹、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小女子。若传了出去，必定会贻笑大方！
　　我倔强着挡开他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你要说的，刚才已经说完了。你要解释的，刚才也都已经解释完了。如果这就是你的心里话，那么，我已经听得很清楚。但是我现在很累，我想休息。李谨，请你出去！”
　　抓空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忍住不去看他现在的表情。
　　他叹气：“翡翠！”
　　对方立刻推门跨步进屋，在门槛附近欠身应答：“奴婢在。”
　　“娘娘身子抱恙——这几日你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才是。外边天寒地冻，没必要就别让娘娘出门再受风寒。”
　　“奴婢遵命。”礼毕，她即刻来到我身旁，随时候命。
　　我冷笑：“李谨，你想软禁我？”
　　“后宫中，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妄想正妃之位的，大有人在。但即便给她们机会，让她们坐上了这个位置又能如何？这位置，不是人人都能坐得稳的。”他带门离去。
　　我侧身坐在床塌上，回味着他最后那番意味深长的肺腑之言。
　　世人皆知，只有正妃所诞的皇子才是正统皇储，才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而正妃的位置只有五个，皇后、贵淑德贤。倘若皇后生的是皇长子，那其余四妃所生的皇子就不可能会成为皇储——除非皇长子“不幸夭折”。后宫佳丽三千，并不是人人都有当正妃的命。就算能够侥幸当上，恐怕亦要面对更为复杂繁乱的局面。倘若身后无人撑腰，仅是争宠就会耗去大半精力，又如何去应付其他妃嫔的明枪暗箭？蓝晴既然能够稳坐四妃首位那么多年，且敢明目张胆地与皇后争宠，想必她也并非是等闲之辈。——等一下，如果后宫斗争需要借助外力的话，不就意味着蓝家在朝廷之中必须要有一定的话语权，并不能只是普通意义上的名门望族？此外，敢与皇后叫板，想必她自己也该诞有皇储才是。否则就算现在能够风光一时，一旦皇帝驾崩，她依旧要奉召离宫守陵才是。能达到今时今日这个地位，相信她不是那种会被眼前利益蒙蔽双眼的蠢笨人儿！
　　那么李谨，让你畏首畏尾的原因，究竟是蓝家的势力，还是兄弟骨肉间的亲情？
　　“娘娘，还请早些歇息。”翡翠跪在我脚边，作势帮我脱去鞋袜，扶我上床就寝，“殿下有殿下的立场，请娘娘体谅殿下的一番苦心。”
　　我苦笑：“翡翠，难道你认为他的立场与我的……不一样吗？”
　　她怔愣着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想了又想，才答非所问道：“在荷泽宫内所发生的事，处置权在殿下手中。外人或有微词，殿下亦能处理妥当。但倘若踏出这宫门半步，殿下就只是居住在荷泽宫的七殿下，一切须听凭圣上发落。殿下吩咐奴婢贴身伺候，实则并非是要软禁娘娘。只是眼下这事风头正盛，还请娘娘避其锋芒得好。”
　　说到底，还是把我当成了累赘。
　　“倘若我允诺你不离开荷泽宫半步，你可否让珍珠玛瑙过来陪着我？当然，你也可以在一旁看着我们。”
　　她拢好被子边沿：“荷泽宫内，除殿下外，娘娘可以任意行事，无须询问奴婢。”
　　我淡笑着躺下。
　　珍珠玛瑙，你们会知道多少关于蓝晴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