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天使坠落人间

14、1-013

　　丹阳宫外落寞色。
　　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刺骨的寒风卷起那碜人的寂寞，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上轻泣。
　　李珥就此别过，回了他的念仪宫，将我们留在原地。
　　我跟着他，一前一后站到了宫门外的空地上。
　　“你真有把握找出凶手？”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也听不出他的真实语气。
　　找出真凶吗？……只可惜我即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也不是江户川柯南，虽然知道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等名侦探的鼎鼎大名，但最重要的结论却是：我并不擅长推理。哪怕到时真知晓了凶手是谁，也未必可以找到足够的证据去证明他（她？）确实犯下了罪行。
　　我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平静答他：“没有。”
　　“你！……”他回头，怒目对我，“即无十成把握，刚才又何必要意气用事？！”
　　李谨，你是否又会知道，所谓的鬼神，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侧身正对上他的眼：“从一开始，你就没相信过我。”我相信此刻的自己绝对有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除了那偶尔有些不由自主地颤抖的声音外，“你可否知道，就算天牢里有人伺候周到，和普通的监牢相比，又能有什么区别呢？我说我没有杀人，你是否会愿意相信我那么一点点呢？”
　　他收起怒气，伸手遮住我的半边脸，“说到底，茈袂，你又何曾相信过我？”他轻叹一声，“想哭，就哭出来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在，没其他人会看到。”
　　“我……为什么要哭？”
　　“就算是我，在面对父皇时，也会莫名地感到害怕。他是我的父皇，但他也是这个国家的帝王。没人能够挑战他的权力和威望，就算是我们这些皇子也一样。”
　　我倔强着不哭。
　　哭了，就代表我在害怕，就会在这之后失去面对的勇气，就会在将来遇到同样问题时踌躇不前，就会一次又一次地违背自己的意愿、向他妥协。遇到困难和痛苦时，你可以哭。但是哭过了，依旧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然后往前走。既然哭与不哭都要面对同样的问题，那为什么还要哭？有时间哭，倒不如把这些时间用来仔细考虑将来。
　　可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控制住那自愿落下的眼泪呢？
　　帝王，原本也不过是个平凡普通人，却在周围人不断的阿谀奉承下，渐渐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从心底里认为自己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认为自己君临天下。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后天培养出来的王者霸气。这霸气，足以压跨任意一个人，自然也包括我在内。或许李谨真的没说错，没有人能够挑战他！只因他的地位已到人中极至。
　　“呐……”我吸吸鼻子，带着重重的鼻音，“不能够挑战，并不代表不敢挑战，对不对？”
　　他对着我淡笑，只手在我脸上摩挲：“你又何苦偏要以卵投石？”
　　指腹、掌心里的厚实茧子，将我的脸颊弄得生疼。我抓过他的手，幽弱的灯火却照不亮他的手，只得用自己的指腹一一抚过。若只伸得这双手出去，端看手心，又有谁会相信他是炙帝最为疼爱、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的七皇子呢？
　　他将我拥入怀中。
　　厚重的披风挡住了外面的冰天雪地。我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还有体温。只在这一刻，他才是真实的存在，仿佛他的怀抱便是我的全部。
　　“倘若到那时，我真找不出凶手……”你还会愿意这么拥着我，直到最后那一秒吗？
　　我不敢问。誓言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如果做不到，当初又何必要去承诺？给人的希望越大，往往，失望也就越大。所谓有得必有失，但倘若已经失去了所有，还能再失去什么呢？
　　他轻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我般：“茈袂，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若那时你真找不出凶手，我们也未必是输。”
　　所以，绝对不要自己先放弃了自己吗？
　　我郑重地点一点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是这一次，天，又会站在哪边？
　　猛然间，他身形一僵。我稍稍挣扎着抬头，却只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已然恢复。若不是刚才靠得那么近，感受得那么真切，真不知他竟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李谨……”
　　他食指点住我的唇，跟我讲起了唇语——
　　有人。
　　我瞪大双眼。若他说“有鬼”，我倒还会愿意信他些。只这里，除我们和建筑物外，只剩空气和风。别说人，连个鬼影都不会有。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地明白，生存环境给予人的磨练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他能够听到的声音，我未必能够听到；而我可以给予的宽恕，他未必能够给予。只因了他是李谨，而我是柳寄秋。但就算是面对着如此巨大差别的我们，也依然想要得到幸福，依然愿意一起克服种种困难，依然渴望相携相伴、直到终老——哪怕之前绕了很多弯路。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他牵起我的手，慢慢朝着荷泽宫的方向走去。
　　过道的尽头，一辆马车突兀地停在原地，不前行也不退避。车后跟随着十来个装扮不一的小丫头。
　　李谨甩开我的手，上前三步，对着车跪拜：“李谨拜见皇母后。”
　　车内人先是轻哼一声，才细声轻语道：“平身吧。”旋即又淡笑，“既然谨儿你在这里，那圣上今晚果真是在丹阳宫了。”
　　“回皇母后的话，父皇方才确在丹阳宫内。”
　　“方才？……”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却聪明地转开话题，“谨儿，你身后之人可是李尹氏？”
　　“正是。”他回过头来，示意我在礼节上也要跪拜车内人。
　　我鼓鼓双颊。正在“跪”与“不跪”进退两难时，车内人却丢来嘲笑之语：“果是庶出之女。谨儿，真该让翡翠好好调教一番才是。想我镜国乃礼仪之邦，万万不可让外人在这方面小觑了我们去！”
　　“孩儿谨记皇母后教诲。”
　　“时辰也不早了，先回宫去吧。”
　　小丫头们机灵着提起神，跟着马车前行远去。
　　他伸手掸去裤腿上的雪花：“是该让翡翠好好教教你了……”
　　“嗯。”我走到他身旁，扬起笑容。
　　那一夜，我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回荷泽宫，就如同普通夫妻的饭后散步般，平淡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