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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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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牢到丹阳宫的这一路,萧索渐繁华,梦想成现实。
皇城、皇都、皇宫,权势及金钱能让一切不可能成为可能。
有多少野心家,争先恐后想要经此号令天下?又有多少宗室子,机关算尽想要在此君临天下?还有多少刘阿斗,将这众人梦寐以求的天下拱手相让?得到天下,治理天下……而后呢?每朝每代,逃不开的始终是那悲哀宿命。前仆后继,承前启后,却永不消停。这就是痴傻世人最为看不透的一层。
侍卫拦住了我的去路,言明需要先行通传才可让我入内。我便留在原地等候。
隆冬的寒风刺骨。
妖言惑众,精通巫术……吗?
李谨,我只问,你那时说的,可是真心话?
妖言惑众,精通巫术,要做到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事。资深心理学家若是想要操控他人意志为己所用,能够使用的方法可能成百上千。假若我说这就是“妖言惑众”的本质,你会相信吗?至于“精通巫术”,杀人不见血,那就更为简单。也许一把非常普通的医用手术刀就可以达到目的。只是,你又怎么会知道“心理学家”、“手术刀”这些后世的常识名词呢?我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在那之前,你会相信我吗?
呐,你那时候说的,果真是你的真心话吗?
“七娘娘,圣上传见。请您随奴婢来。”小丫头哆嗦着出来传话。
荷泽宫已然不小,而这丹阳宫似又要大上许多。只那宫内布局、侍卫巡逻的样式,又不像是皇帝的排场,也许这只不过是今晚某个受宠妃嫔的寝宫罢了。
快到正厅门口时,小丫头停下了脚步,告诉了我该怎么走,便退了下去。
厅里有四人,三男一女,两个坐着,两个站着。坐正位的一男一女,想必该是那人人口中英明神武的九五至尊和他想于今晚宠幸的妃嫔。而左右分开站立的二人,左边的是李谨,右边的,竟是李珥!
没有镣铐、没有铁链,还能被允许站着,却不是跪着——这算是无罪,还是尚且不能定罪?
我抬脚跨了进去。
祸之福所依,福之祸所栖。该来的,终归要来。
一步、一步、一步……步步小心。终来到他们面前,站定。
李谨狠狠瞪我一眼。李珥却低头淡笑着。
“大胆,见了圣上竟不行礼跪拜!”妃嫔原本美丽的脸颊,此刻却扭曲得几近狰狞。
行礼跪拜,屈膝礼还是伏礼?没有人教过我。
皇帝摆摆手:“罢了。说正事。”
妃嫔见无人给她撑腰,非但不偃旗息鼓,反而愈发找茬挑衅:“李尹氏,你可知罪?”
我看看李珥。倘若不是无罪,那便是想将一切责任推我身上。那兄弟俩上山前便已知会有事发生,李谨更是在半途中匆忙赶至……那究竟,是无罪的可能性较大,还是我一人承担后果的可能性较大?
这一把,柳寄秋,你该如何去赌?!
“李尹氏!”妃嫔加重了语气,恶狠狠地看着我,“你可知罪!”
我淡定:“应知何罪?”
“你!……”她拍案。
“是‘妖言惑众,精通巫术’吗?倘是这两项罪名,七殿下先前已告知我了。只这些日子以来,与我说过话的人屈指可数,而其中更有大部分留在了荷泽宫,并未一同上山。在山上时,除了特别近身的几名婢女外,唯一与我说过话的便是诺王爷与七殿下。妖言惑‘众’?‘众’又在何处?若硬要说我精通巫术,那更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试问一个连基本医术都不懂的人,要如何‘精通’巫术?”
她冷笑:“既是巫术,不懂医术之人却精通,又有何怪?且不闻前朝贺才人自诞下皇女后终日惶恐不安,直道有无名怨鬼索命,圣母皇太后费心尽力依旧除不得怨鬼,此时贺才人却突然暴病身亡,若不是巫蛊杀人,又当如何?”
“果有此事?”皇帝面色沉重,出声询问。
“臣妾回陛下的话,此事在后宫禁苑流传着很多种说法,臣妾刚才说的,只是最为普通的。”
皇帝拉下了脸。
自己的后宫里流传着这番谣言,怕是心里到底还是忌讳、抵触的。
“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何惊鬼敲门?”我听她危言耸听,“若不是她心虚在先,何必怕那上门鬼?这世上若真有怨鬼的存在,那也是有罪之人自己招惹而来。种因必得果,既然当初选择种下了祸因,来日则必定自尝苦果,何怪他人?只那突然暴病身亡之事,恐与他人脱不了干系。若非真是得了什么一朝倾发的怪病,只怕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下了……”
“茈袂!”李谨走上前来,凶狠地盯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抬头,淡笑,轻道:“我没杀人。”
呐,李谨,我说我没有杀人,那你的回答呢?
“珥,”皇帝终于开了他的金口。
李珥跪在地上:“儿臣在。”
“朕的诺王,你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儿臣回父皇的话,出事前一晚,儿臣与七皇子谨、李尹氏、以及儿臣的婢女潋夏四人,彻夜下棋未眠。直到第二日采雪完毕后,封笺突然来报伽叶失踪,待婢女们前去寻找,这才方知伽叶已遇害。”
“谨,朕的七皇子,可否如此?”
“孩儿回父皇的话,确如诺王所述。”
我看他。你那时匆忙赶来,只是为了替我做不在场证明?
皇帝半转过身,对上他的妃嫔:“贵妃,你还有疑问吗?”
“圣上!既是巫蛊杀人之术,自是能人所不能。臣妾听说伽叶是被人割断了项颈才惨死的,但尸体周遭却寻不得半点血迹,倘这都不能算作是巫蛊之术,又能作何解?臣妾自今日才匆匆得见这李尹氏,稍稍对语便已知晓她真真的是巧言如簧。但臣妾只道吾皇英明,断不会被这等妖妇人给迷惑了去!”
“蓝晴,”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的妃嫔,“她是朕指给谨的七娘娘!”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着众人面说我是妖妇人,就等于指着鼻子骂他是昏君。
我上前一步,不依不饶道:“伽叶死时,应该存在的东西却凭空消失了,这其中定有其它缘故,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信口雌黄?”
“尹茈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贝齿紧咬下唇,脸色铁青。
“假使我能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如何?”
她微微迟疑,即刻便道:“倘若你真能证明伽叶不是你杀的,我便移居云水庵,从此长伴青灯古佛,终生不返后宫,再不过问红尘事!”
“你舍得?”我诧异。
已经得到了贵妃头衔的女人,万女之上、一后之下,真能够那么容易就放弃唾手可得的皇后宝座吗?君之后、国之母,那是多少后宫女人梦寐以求的荣耀!真的,可以说放弃就放弃?还是说,她根本就不认为我可以找出凶手,替自己洗刷冤屈?蓝晴啊蓝晴,若真枉你聪明一世,怎会糊涂在这一时?你且要知道,上得愁越山的总共才多少人?而这其中已有四人肯定不是凶手,剩下的,即便是一一排查,又能花得了多长的时间?
“自然!”她笑得高傲,“倘若你无法证明,又当如何?”
李谨急急抓了我的胳膊,见我终肯回过头来正视他时,沉着地摇了摇头。
我倔强地将视线移回蓝晴身上:“听凭发落!”
“好!”她得意洋洋地走到我面前,半眯起眼,“假使你做不到,那当时在场之人,没一人可以逃脱干系!”
我看一眼李谨,再看一眼李珥,最后看着她。
原来这才是今晚的目的所在!
她的目标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我不过是她用来对付那兄弟俩的借口而已!在她眼里,只要能将他二人拉下水,牺牲再多都是值得的。至于我这个外人的死活,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所以,我要为自己刚才的任性举动付出代价,极有可能,是惨痛的代价!
论辈分,他们是母子,可为何他们之间会有如此的深仇大恨?歇斯底里地机关算尽,恨不得,让对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当上贵妃的她,又能干净清白到哪里去?无非是外戚使力、自己使计,跟红顶白,踩着别人的头顶上。但她的斗争范围,不是只限于后宫之内吗?为何偏偏会与皇子们过不去?若她这过不去的皇子是太子身份,倒也不算匪夷所思,但为何偏偏是他二人?珥虽封王,但已是被疏远之人;谨甚至连王爷的头衔都还没诏封,连“儿臣”都算不上……这怪招,真真的是让人雾里看花了。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还有一点,有甚为难。”我故意皱眉,正对她的双眸,又特意将视线拉到皇帝身上再绕回来,继续道,“只我信不过你是真。”
她呆愣,似不曾料想到我竟敢出言不逊,如此狂妄自大。“你想如何?”
我直对皇帝:“圣上乃九五至尊,天子无戏言。”
“茈袂!”李谨惊声大呼。
我依旧淡定地看着皇帝,并不分心理睬他。
“朕若不开此金口呢?”他呷一口温茶,脸上没有半分愠色。
我暗自握拳,表面上却要笑得云淡风轻:“只要圣上能舍得……”
他闻言,不作任何回答,只细细品着手里的清茶,却于这之间猛然恶狠狠瞪我一眼,把我杀了个措手不及。我不自觉抿紧唇线,随即便自然放开,勾起嘴角,依然淡笑。
“朕确实很想知道,你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将杯盏放回原处,“天子无戏言。”
“要证明我没杀伽叶,首先,”我故作停顿,然后扔下炸弹,“我要查看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