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来兮》蓦兰

6、流水无心恋落花 爹爹的话

　　爹爹的话有如晴天霹雳，将我打入幽深的谷底，“爹爹不是说皇上已经看了奏折，最近也不再提起吗？怎么突然下了旨意。”我拉住爹爹，泪如雨下。

　　“皇上的心思，难以揣摩。”

　　“老爷，是真的吗？”娘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爹爹长长地叹了口气。

　　“霜儿、霜儿怎么能进皇宫呢？谁去照顾她。老爷，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皇上亲自下的旨，如何转圜？”

　　腿一软，我瘫坐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突然，眼前闪过昨晚那张温柔的脸，“出尔反尔，你不怕天谴吗？”不，不会是他，他的笑容轻淡飘渺，怎会是帝王之相。到底，是什么让皇上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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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和八年二月十五日，又一批被皇室精挑细选出来的秀女入宫了，此次入选秀女一共十位，我算其中之一。皇上免去对我的考察流程，到了十五这天，直接与其他被选出秀女一起，正式入宫。

　　“救命。”记得阿Q在行刑前无助又无力的呼喊，但始终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于我，也是一样。在这个帝王掌控万物的时代，我还有的选择吗？披戴着无上的皇恩，在无数双羡慕又妒忌的目光下，山呼万岁，然后，开始悲惨的后宫生涯。

　　我难道真的要在这宫闱里度过余生？从此以后，每一分每一秒都只为帝王的一个眼神，一丝眷顾？凭什么？我一向最恨朝三暮四的花心男子，又如何能忍受拥有三宫六院的帝王？

　　命运待我不公！

　　要么终了此生，要么摒弃隆宠。

　　如今阮氏一族的生死荣辱全系在我身上，若直接了断生命，一定会给阮门带来灭顶之灾，况且，干脆的死不如坚强的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再看到希望，虽然我不知道希望在何方。

　　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受宠。

　　娘是红肿着双眼将我打扮成新嫁娘的模样，得体而不失大家风范。镜中的人儿，修长细黑的柳叶眉，长长的睫毛，明澈的双眼，小巧的鼻子，樱桃色的唇，白皙如雪的肌肤，繁复盘桓的发丝，环佩叮当，一身银白海棠宫装，恍若仙子下凡，清丽可人。可是，已经没有往日的笑容。

　　仿佛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掀开车帘，看见街道两旁挤满围观的人，能够入宫的秀女，想必成为他们艳羡的对象。然而我，却宁愿变成他们其中的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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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和殿是皇后所居安和宫的正殿，各宫妃嫔请安，秀女选秀、入宫等后宫仪式都在这举行。安和殿内的摆设装饰中规中距，雍容华贵，很是符合一国之后母仪天下的本色。

　　带领十名秀女进入安和殿的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德，此时帝后早已坐在大殿上堂，待秀女们横向排成一列后，□□德说：“十名入选秀女皆已到此觐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言毕，秀女们磕头下跪行大礼。

　　皇上举一个手势，“平身——”□□德扯着嗓子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十名入选秀女听封。”□□德顿了顿，“王书运王丞相之女王筱君，封六品容华，赐住馨香阁。”

　　“谢主隆恩。”站在我身边的女子高兴答道，原来她是宰相之女，只见她身穿水红春桃宫装，明艳动人，但浓妆艳抹仍然不能掩盖她的稚气，毕竟是未成年人，我轻轻叹了口气，又是个被封建思想残害的牺牲品。

　　“阮庚年阮太师之女阮凝霜，封五品婕妤，赐住傲雪堂。”

　　“谢主隆恩。”我福了福身，淡淡的回答，并未抬头看帝后，却感觉到旁边一道犀利的目光。

　　将近半个时辰，所有秀女都册封完毕，此时皇后走过来，“今后各位妹妹要尽心尽力侍奉皇上，早日诞下皇子，为皇室开枝散叶。”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吗？”皇后转过身，很是得体的笑道。

　　“皇后说了就好，朕今日乏得很，跪安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帝王的声音，磁性且威严。

　　“臣妾告退。”众秀女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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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安和殿大门，小主们由各房各院的领事姑姑引路，返回各自住处。在殿外等待已久的宛芸见到我，急忙跑过来，“小姐，怎么样？皇上封你什么？”我微笑看着她，这时，跟随在我身边的领事姑姑说：“小主被封为五品婕妤。”

　　“太好了小姐，老爷夫人知道一定很高兴。”

　　“哼！”是王丞相之女王筱君，“不过是个病秧子。”

　　“你说什么？”宛芸气红了脸。

　　“来人，掌嘴。”王容华大声喝道，“今儿我倒要看看，哪个没长眼的奴才，居然爬到主子头上。”

　　说完从她身后走出一名侍女，举着巴掌预备向宛芸扇去。

　　我走到那名侍女面前，淡淡地看着她，她被我看得不知所措，那巴掌停留在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王容华别一出安和殿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转过身，“姑姑，走吧。”

　　“是，婕妤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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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后宫分为中、西、东三宫，皇后坐中宫，负责后宫一切事物，东西两宫分别由四妃做主，即贵妃、德妃掌西宫，淑妃、娴妃理东宫。如今贵妃、娴妃位空，所以东西两宫主要由淑妃、德妃掌管。我所居住的傲雪堂位于东宫淑妃管辖范畴。

　　领事姑姑引我到傲雪堂时，主厅前的院子里已有两个太监和两个宫女在等待。“恭迎婕妤小主。”

　　坐在上堂，看着下首躬身以待的奴才们，我笑着说：“从今往后，各位将是我宫中生活的良师益友，我向来没什么要求，但请各位恪尽职守，安守本分。”说完押了一口茶，“嗯——好清新的味道，这什么茶？”

　　“回主子，是碧螺春。”领事姑姑道。

　　“哦？是么。怎么与以往的味道不同，谁泡的？”

　　“回主子，是奴婢泡的。”其中一个宫女恭敬的说。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奴婢叫春树，春风的春，树木的树。”

　　“春树！好名字，记得日本著名小说家就叫村上春树。”见他们一脸茫然，我摇摇头，“你们自我介绍吧。”

　　“是。”众人一一介绍自己的来历和身份，两个小太监分别是小方子和小路子，平时负责杂活跑腿，宫女春树和玉梅，照顾我的饮食起居，领事姑姑叫芳华，还有宛芸，是随我陪嫁而来的。

　　听完他们的介绍，感到有点困倦，于是示意宛芸拿些银子打赏下去，后进内房休息。

　　叫来芳华姑姑，她正要福身，被我扶起，“以后没有旁人，姑姑就勿行大礼了。”我拉着她坐下，然后把手上的玉镯退下，递给她。

　　“小主，您这是……”芳华一脸疑惑。

　　“刚才在前厅不好给姑姑，姑姑是宫中的老人儿了，我初来乍到，唯恐有何闪失，失了身份，又连累家人，还请姑姑今后多加照顾。”

　　芳华轻轻推开镯子，“小主说的什么话，照顾主子本来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姑姑”，我把镯子放在桌上，“姑姑不知，如今入宫，我可是小心翼翼，不想竟得罪他人。”

　　“小主说的是王容华。”

　　我点点头，“我本无心冒犯她，只是此人身为宰相之女，竟跋扈到这般田地。”

　　“小主奉旨入宫，又被封为五品婕妤，在今日所封秀女中品级最高的，她自然不服。”

　　“今日之仇，她定铭记于心，待有朝一日，她高升过我，不知……”我叹了口气，“姑姑一定听说我久病不愈之事吧？”

　　“奴婢只做自己分内之事，不敢打听主子的私事。”

　　“姑姑不说也罢，其实，怕是全京都的人都知道了。”我看进她的眼里，竟有些惊异，“我……无力侍寝。”

　　既然要撒谎，就说得真切些，让周围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重症不愈”的人，所谓重症，不过就是丧失记忆和行为不稳，简单说就是神经质。

　　芳华一副惋惜的样子，“这五品婕妤看来当不了多久，姑姑若跟了我，苦日子还在后头。”我不禁苦笑，后宫的生活寂寥凄凉，看来我的命运就如此了。“姑姑可以选择离开或者留下，若打算离开，我去跟皇上说。”

　　芳华猛地抬起头，“小主明鉴，芳华绝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既然随了小主，芳华是不会离开的。”

　　“我知道姑姑不是那种人”，我握着她的手，拿起玉镯替她戴上，“若真愿意就收下。”

　　芳华眼含泪光，诚挚地看着我，“奴婢十岁入宫，在宫中度过二十年，服侍大大小小主子，未曾见过如阮婕妤这般……”

　　话还没说完，小方子在门帘外说：“小主。”

　　“什么事？”我答道，芳华立刻擦去泪水。

　　“皇上翻了小主的牌子，待会儿吃了晚膳便过来。”

　　我和芳华相视一看，“知道了，你下去吧。”

　　“喳——”

　　待小方子脚步声消失后，芳华说：“皇上不是已经知道小主的情况吗？”

　　他是知道，但是为什么让我进宫，并且今日便翻我的牌子。我眉头紧锁，“姑姑，我想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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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过戌时，就听见□□德的声音穿墙而来，“皇上驾到——”

　　傲雪堂所有主仆早已在主厅等候，我在首位，其余人皆按秩序站在后面。低头，看到浅蓝轻柔的裙角，淡颜素装，戏就要开始了。

　　一双明黄色纹龙足靴进入眼帘，“皇上驾到——”

　　“臣妾恭迎圣驾。”我福着身子，淡淡答道。一屋子奴才同时跪在地上：“奴才（婢）叩见皇上。”

　　“哈哈哈，平身平身。”皇上扶着我的两肘。

　　我的手臂反抗性一抖，终究没有挣脱开他的搀扶。保持得体的表情，我抬起头，正要看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帝王之相。

　　“不……”我的泪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无休止迸射出来。

　　欧阳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