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来兮》蓦兰

4、元夕灯谜 东风夜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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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新枝催发，已是一年春来时，泠江沿岸，挂满五彩缤纷的花灯，盏盏星火倒映在江面上，沿途望去，连成一片，伸向未知世界。岸上行人涌动，隐约听得见小贩的吆喝，或是杂耍的叫好声……凭阑远眺，眼睛总是不够用的。这是我第一次感受京都，虽然是夜晚，也别有风味，特别又在热闹无比的上元夜，连风也变得和顺温婉。

　　暮色刚刚降临，阮府一行人已登上官船，包括随从侍女，大约三十余人。爹爹不愧为朝廷重臣，阮府的船与其他官家的相比更豪华更有气势。船上设有大厅，厢房，书房，用膳厅，膳房等，整艘船灯火通明，声势浩大。

　　“小姐，公子到了。”

　　“好，我这就过去。”今日上元夜，皇上为体恤朝臣，命群臣与各家人共享天伦，所以并未在内宫设宴。就连四方守城军士，也撤离大半，采取轮班制。也就是说，阮凝霜的兄长阮浩然会回来。

　　对于阮浩然，我并没有深入的了解。只知道他文武兼备，然而武艺却比文才精湛，十八岁随军出征，因军功显赫，在军中直接被提拔为校尉。平定番夷回京后，获得皇上重用，晋级皇城禁军统领。

　　信步走到大厅，娘正拉着一名男子的手说什么，爹爹坐上堂，端着茶杯，慈笑着看他们。那男子，应该就是阮浩然。屋内其乐融融，若真正的凝霜还在，今夜就是名副其实的家庭聚会了。然而如今，我这个冒牌货插了进来，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一个朝廷权臣，一个禁军统领，还有一个，是江南首富之女。要怪，就怪那个朝三暮四的负心人，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来这里。

　　在这里，我一无是处。

　　“霜儿，霜儿。”是娘，“霜儿，你怎么了，气色不太好。”

　　我回过神，看到她担忧的眼神，不禁心酸，“没、没什么。宛芸告诉我哥哥回来了。”

　　“是呀！你过来怎么不吭声，我们等你很久了”，娘喜上眉梢，“快进来。”

　　哥哥！一定是爹娘最大的骄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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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儿见过哥哥。”我福了福身子。

　　未等哥哥开口，娘先回答道：“哪里来这么多规矩。”

　　“是是，今日上元夜，我们一家难得聚在一起，就别拘束了。”爹爹说完便押了一扣茶。

　　哥哥过来虚扶我，关切问道：“听闻霜儿大病初愈，不知近来身体可否安然？”

　　“多谢哥哥关心。蒙爹娘日夜劳心，霜儿一切都好，只是……”我不禁有些胆怯，也许，这个谎是我在现在生存的唯一支柱。于是继续道：“只是从前的记忆，已……不覆存在。”说完便仔细端详面前的男子，只见其身量挺拔，英姿勃发，脸部轮廓明晰刚毅，双目炯炯有神却又包含沧桑——一个历经生死磨练的英雄。

　　哥哥看到我黯然伤神，长长地叹了口气：“方才爹娘与我提过。”他怜惜地看着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天不从人愿啊！还望爹娘和霜儿莫再悲伤。”

　　我轻轻点点头。

　　除了菜色比平常人家丰富精致，接下来的家宴其实很简单，一家四口，无拘无束地交谈畅饮，哥哥难得回家，自然围绕他的话题较多，而我，只要尽量扮演好凝霜的角色就行了。

　　有时我竟不知道自己是谁？阮凝霜，或阮小彤？我说过要忘记曾经的我，因为那个我已经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变回从前的我。可是我却背叛不了灵魂，在我的内心深处，仍旧有个飘渺的声音不断地重复，我是阮小彤。在这个时代，我就如一具行尸走肉，每日虚度年华，生活了无生趣。

　　也许，在还没等到那个有心人之前，我就已经芳华老去；又或者，凑合着嫁与某人，庸碌地度过此生；现在的我，已不是我认识的阮小彤。我从未想过，原来欧阳夏风给我带来的，不只是痛。

　　还有，延绵不绝的无望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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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外的打更人刚走，才二更天，阮府上下却早已陷入沉寂。喝了两杯酒，现在胸口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而且，我仿佛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嬉闹声。今天可是上元夜，民间的光景不容错过，同时也可以散散心。

　　于是，我轻轻走进宛芸的房间，从衣柜里摸出一套最朴素的衣服。

　　淡青色窄袖上衣，领口附近几朵白色栀子花，被风吹起，花瓣飘零；纯白束口裤，宽松舒适，又恰不掩盖女子美好身段；把头上繁复的饰物除去，只打了个歪斜的辫子，选一朵最为简洁的白色皓石花簪，点缀在耳朵上方。

　　入夜的阮府只留守几个家丁，巧妙地避开他们后，我走到后院西北角的小门。此门专为运送膳食而开，到了晚上很少有人来，我悄悄打开门。

　　成功出来后便拼了全力地跑，当跑到还能勉强看见阮府的围墙时才停下。大口地喘气，很多年，我没有这样奔跑，更重要的是，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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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更天，街上行人数量未减，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耍龙灯，舞狮子，踩高跷，吃汤圆，这才是上元夜！与此相比，官家的庆祝就太过寒酸，真正的大家闺秀，大概一辈子也难有机会走在大街上，更别提观灯赏夜。

　　有时候走马观花也未尝不是件乐事，身临其境的欢喜心情是无法言明的。走着走着，就到了泠河边，很多人在放荷花灯，江面上冒出朵朵荷花，烛光闪烁，甚是好看。看到河岸旁有个卖荷花灯的老伯，就朝他走过去。

　　“老伯，我买一个。”

　　“好嘞，五文钱。”

　　我摸摸荷包，糟了，出门太急忘了带银子，忽然瞅见左腕上明晃晃的银镯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摘下来。

　　“老伯，你看这个行不行？”我把镯子递给他。

　　那老伯皱皱眉，“姑娘，我是做小本生意的，没那么多碎银子找你。”

　　“全给你了。”我说。

　　“什么？”他惊讶到，说：“那、那您要多少？”

　　“我只要一盏。”

　　选了较为精巧的一盏，小心翼翼放入江中。可以许多少个愿望呢？我有很多的愿望，看在一个镯子的份上，让我许三个好了。

　　一愿所有关心我的人，无论古代现代，身体安康，万寿无疆；二愿幸运有我，能够平安的度过此生；三愿有生之年，遇见一个懂我知我爱我的人，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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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去，赐福楼的灯谜会开始了……”

　　灯谜会？听到身边两位姑娘的谈话，引起我的好奇心，不如去看看。跟随人群来到一家酒馆前，此馆名曰“赐福楼”，占地面积颇大，楼馆建得宏伟高大，不愧为京都第一的酒楼，难怪取名“赐福”。酒楼门前摆设一个大擂台，周围挤满人，擂台上站着赐福楼的刘掌柜，他抱拳说到：“感谢各位朋友的捧场，今日上元佳节，我们赐福楼特摆出擂台，无论男女老少，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上来挑战。”说完，一个秀才模样的中年男子登上擂台，“如果有人能够击败这位吴举人，就可以获得由本店提供的一千两银子奖金。”话音未落，台下一片哗然，很多人跃跃欲试。

　　刘掌柜身边的小二立即宣读比赛规则：“擂台规则如下，无论男女老少均可攻擂；由守擂方开题，十题之内全部答对者即攻擂成功，答错或答不出者为败。比赛以鼓声为始。”

　　好个赐福楼，竟夸下如此海口，那么有自信在十题之内击败对手，想必那吴举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可他们不知，猜谜是本姑娘的拿手本领，以前上学的时候，曾与朋友们互相猜谜玩耍，以此增添枯燥的学习乐趣。

　　此时鼓声响起，台上只剩下吴举人，他冷笑道：“画中不是田，射一字。”

　　太简单了！吴举人话语一落，台下嘘唏一片，立刻有人跳上擂台，对观众说：“我还以为赐福楼请了个如何高明的人物，居然出那么窝囊的题目。”

　　“哈哈哈，说得对……”台下几个好事者随声附和到。

　　只见吴举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那男子身边，笑道：“小哥，既然你已站上擂台，就请说出答案吧。”

　　“哼，这有何难？”男子瞟了他一眼，“不就是个“十”？”

　　“正是。”吴举人看也没看他一眼，又说：“那么，小哥一定知道闺中少女是什么字了。”

　　这两道题都要运用拆字凑字法，掌握规律后就不难猜出答案。那男子想了一会儿，突然狂笑道：“闺中少女来生娃咯！”

　　真是俗不可耐！台下听出答案的女子早已飞霞满面，部分有教养的人也露出鄙夷的神态。但是，赐福楼敢出重金摆擂台，就一定对吴举人有信心，如果认为后面的题目也如此简单，那人的脑袋就太笨拙了。前两道题，怕是为了引鳖入瓮。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道题就令观众摸不着边，谜题是“落花满地不惊心，射一晋人名。”

　　那男子想了半天，仍旧吐不出一言半语，吴举人冷冷的看着他：“怎么，想到了吗？”男子急得满头大汗，这时，吴举人厉声道：“答不出就请回吧！”

　　活该！我心里斥道。男子灰溜溜地下了台，还免不了被人数落一番。此时，吴举人高傲地说：“还有没有人上来挑战？”台下无人应答，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见状，吴举人更神气了，“要是没有人，那一千两，小弟就承让了。”

　　“慢着”，我说。

　　众目睽睽下，我登上擂台，不是为了那区区一千两，若我想要，爹爹都会为我取来，我只想告诉那些目中无人的文人，做人要谦虚。

　　“吴举人急什么？”

　　“哦？”吴举人抬眼看了看我，“还请姑娘赐教。”

　　我微笑地看着他：“举人言重了，赐教不敢，小女子不过凑个热闹罢了。”

　　吴举人脸一黑，“请讲。”

　　“落花满地不惊心，不知是不是晋代庐陵郡公——谢安。”吴举人脸上微有动容，我继续说：“此题从形到意有三种解法，一则“落花满地”即“谢”，“不惊心”则“安”；二则晋代史上最为出众的人物之一乃谢安也；再则谜题本身就展现了庐陵郡公高洁的品格。”

　　“好、好……”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接下来的几题，都被我连番猜中。赐福楼周围也聚集更多人，喝彩声，掌声不断。轮到第八题，吴举人也失去耐性。

　　我淡然一笑，给他一个“请”的手势。

　　他在原地走了几圈，说：“雁群低飞水田边，射一字。”

　　闭上眼睛，想象五月初夏，天气无比晴朗，天空蔚蓝清澈，一望无垠的青青水田，弯腰辛勤劳作的农夫，偶有一排大雁飞过，头雁时不时嘎嘎叫，提醒粗心的小雁，别掉队哦……

　　想到了。

　　“想不出来了吧，哼哼。”吴举人见我默不做声，松了一口气似的。

　　睁开眼，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我嫣然一笑：“我记得战国时代，齐国的首都叫临淄。”

　　“那又如何？”吴举人急了，“别扯远了，快猜。”

　　观众也被我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举人还不明白？好，再告诉你，我还记得山东省境内有条河，叫淄河。”说完望着远处点点星光。

　　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连成一片……

　　“又承让了。”我福了福身。

　　吴举人又气又惭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旁观看的刘掌柜也好不到哪去，他万万没想到请来的这位举人会轻易输给一个小女子。

　　此时，小二跑上来，与吴举人耳语一番，吴举人由忧转喜，连连点头。

　　这赐福楼，联合起来欺负人，一看到失利，就派人来“援助”，看来真是“无商不奸”。

　　“以下是对对子，姑娘能对出下面两题，一千两就归你了。”吴举人皮笑肉不笑地说。

　　什么！我一惊，厌恶地看着他，说：“不是灯谜会吗？怎么又要对对子。”

　　“比赛规则里并没有说不能对对子。”吴举人说完，台下议论纷纷。

　　阴险小人，我在心里骂着，咬了咬嘴唇，“比赛规则是人定的，谁知道那规则是不是为你们服务？现在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在赐福楼前有个灯谜会，你们见风转陀，太卑鄙了。”

　　“对啊，对啊，明明是猜灯谜……”观众们在台下抗议道。

　　“这是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比赛规则上没规定不可以对对子，谁还敢有意见。”吴举人喝道。台下观众骤然安静，无人吱声。

　　“你……”，我使劲绞着辫梢，“要对你自己对吧，本姑娘不奉陪。”转身要走，忽见周围聚集几个彪形大汉。

　　吴举人冷笑几声，“姑娘，请接题。”

　　看来不羞辱到我他誓不罢休，可是，我哪里会什么对对子，在二十一世纪已经不兴这个了，早知赐福楼这等阴险狡诈，打死我也不会上来。

　　“皓月满轮，玉宇无尘千倾碧。”吴举人出了上联，并且得意地说：“姑娘，请对与上元夜有关的对子，可别乱对啊！”

　　我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掐着辫梢的指节由红变白，虽然气不过，但也无可奈何。那么难，要平仄对称，又要字词工整。

　　“哈哈哈……”吴举人狂笑起来，我真恨不得有个洞钻进去。

　　“紫萧一曲，银灯有焰万里春。”从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