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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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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研领着一行人穿过了本丸前的长廊,进了内院,打开粟田口部屋附近一个空置的和室,让长谷部放下审神者,之后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烫。
回到本丸后审神者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重伤,灵力过度消耗,诅咒,再加上连日的积劳,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的呼吸声很重,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些什么声音。
“最深的伤口在腹部,但好在并不致命。”药研揭开被血黏住的衣服下摆,“看起来血很多,但好像也并不都是她的血。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应该也有大将自身应急恢复的因素在,总之我先给她做一下治疗。”
“不会死的话……就好。”也不知道是谁说出这么一句,几多情感复杂地凝缩在其中又显得平淡如常。
“不会的。”少年径直跳过深思其中意味,回答得干脆。
“本丸里到底发生什么了?”安心下来后,众人把视线重又移向了药研,少年早已做好被问的准备,一边给审神者的伤口做着处理一边回答。
“在三个小时前,我和退都感受到大将的灵力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变化,那种感觉很压抑,就像……”他将手上的棉球蘸了下爱尔腹部的伤口,白色的棉球表面附上了一层赤黑,“就像是要把心剜出来那般得不安恐惧,眼前的场景扭曲变了形,血红一片,很难受。”
他显然是很不想回忆起当时的感受,眉头皱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减慢,“然后,内院里突然响起了刀剑相抵的金属声,但可惜……”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由我来讲吧。”和室门恰在这个时候被拉开,一个身影出现,他微微欠身后走入房间,这时内里的大家才发现身影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一期一振殿,还有……江雪殿?”
开门说话的人正是一期一振,他转头看向药研和躺倒的审神者神情略微复杂,“药研之前说感受到审神者的灵力便匆忙去接应,但他之前发生事件时精神状态并不好,还是由我来叙述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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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前——
金属撞击声在内院响起。
与药研同样,一期一振也听到了这声音,随即发现了药研和五虎退状况不对,两个弟弟的表情都突然奇怪起来,他匆忙上前却被药研一把扯住袖子。
“一期哥,去庭院。”药研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
“那你们两个……”
“一期哥,一定要去庭院,然后对于见到的人,不要尝试与他们正面战斗……把他们关起来。”大概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药研的情绪控制不稳,态度亦因此有些强硬,一期一振眼眸半阖,快速进行权衡。
“放心,一期尼,他们我会照看好的。”厚藤四郎恰在这时从后面拍了一下自家兄长的脊背,“其他人我也会看好让他们不要乱跑的。”
就算对现任审神者的想法存在差异,但药研的话一定自有他的道理,对于这点厚藤四郎深信不疑,而且后院那边的混乱一发不可收拾,听这动静并不简单,粟田口这边大多是短刀,又刚恢复没多久,这趟混水先不趟为妙。
等到一期哥有事的时候再根据信号和状况办事。
“我就在这边的房顶上,一期哥要帮忙的话就朝这边喊一声。”乱藤四郎也是了解兄弟的想法,直接做了补充。
“好。”也不再犹豫,一期一振转身前往了内院。
粟田口部屋和内院本来隔了一堵墙,但那堵墙先前在与审神者的战斗中被毁坏,不过还是有垛残余的废墟。他刚到那里,就感觉有一个黑影朝这边飞了过来,直觉性地侧身躲过,那黑影直接撞在了残墙上,一期一振仔细一瞧,心里一惊。
——是鸣狐。
本该是打声招呼的故人,对方的状态却很奇怪,半边脸附着白骨,另半边脸的白骨从下巴延伸到眼睛下,正呈现出扭曲的液体状不断向上攀升,两只赤色的眼睛凌厉如刀,肩头是一只被黑色甲壳覆盖了大半的生物,从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判断,应该是鸣狐的小狐狸。
为什么小叔叔会在这里?
确实手入室出事的时候他还在因为和审神者的对决后遗症而沉睡,但是醒来后据弟弟们所说,当时那位审神者对于暗堕刀剑的突然袭击表示愤怒,便就近到一间和室里像对手入室内的刀剑做的一样给封印了,后来当其他刀剑破门而入时却连一把刀剑都没有看见。
被审神者藏起来或是采用什么手段抹除了,这是大多数刀剑的推断。出于和这个审神者的接触,一期一振更偏向于前者。
那么,在审神者出阵在外的现在,为什么作为暗堕刀剑其中一员的小叔叔会在这里?
容不得他多思虑,鸣狐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过来,他的左眼瞳孔细长右眼倒还有些高光,本来已经处于战斗态势一触即发的身形在看到一期一振的瞬间怔住,随即喉节轻微抖动起来。
“一期……一振?”含糊不清的话语,虽然听到的次数不多,但他敢确定是鸣狐的声音没错。
“是我!”
“情况不妙……”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那次事故以来鸣狐便一直处于沉睡的暗堕状态,这是自那后第一次一期一振与他对话,但当下显然不是什么唠家常的时候。
——药研确实说,要把见到的刀关起来?
是要把这些暗堕刀剑关起来?
下一秒一把刀从他的发间穿过扎进墙里,鸣狐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态,右手擒住左腕,整个身体向左边扭转,整个人大口喘着粗气“她出事了,平衡态被打破了。”
“山姥切状态要好些,我已经无法控制。”
“打昏我!”
一期一振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直接拔出腰间本体,他调转刀背一击击中左肩,随后箭步上前二击借力击中后颈,鸣狐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他上前扶住打刀的身子,不由叹了口气。小叔叔一向少言寡语皆由小狐狸代为传达,如今这反常的多话必定是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他肩头的小狐狸目测已经暗堕化了八九十,按当年的情况看,这种时候击昏他们推迟暗堕进度为最上策。
不过,为何本来已经丧失意志的小叔叔会又有自我的思考了?
望向远方,本丸内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已经倒了两把暗堕刀剑,山姥切国广坐在一旁某间屋内,隔了十米左右的歌仙兼定手里拿着他的本体,而最危险的,要数中间贴得极近的一对——宗三左文字与小夜左文字。
小夜左文字静静地站在那里,瘦削的身体像一杆发育不良的树枝,他略微抬头,细长的猫瞳盯着对面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
“宗三哥……又见到了。”平静的语调听不出情绪。“比想象的要早。”
他对面的人比鸣狐的暗堕程度还要深,左脸的白色骨状物已经到眉骨,一期一振可以看见那个人的手在颤抖,似乎极力想要移开却被某种外力控制住,从刀来看应该是同属左文字派的宗三左文字。
“左文字房间我一直都有打扫。”小夜左文字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可他面前的人从头到尾动作僵硬,只有那刀刃一寸寸不受控制地贴近少年脖颈间的肌肤。
一寸,又一寸。
直到脖颈处溢出血丝。
周围其他人都有心帮忙,无奈二人太近,小夜左文字在最初也已对他们轻轻摇过头,这孩子,远比其他的短刀要倔强,又或许,有着什么只有他才能明白的东西。
“我是复仇的刀。宗三哥不是我复仇的对象。”他闭上眼睛,“再找到江雪哥,三个人一起活下去,我的目标就完成,一切都结束了。”
刀锋没有再前进,倏得停在肌肤表层。小夜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突然瞪大眼睛朝上面看了过去,恰好此时宗三左文字的身体向他的左侧斜着倒了过来,少年伸出左手便勉强扶住了打刀的肩膀,因为惯性向后略冲了两步后停下。
另一个影子罩住了两人。
显然刚刚的停滞并不是宗三左文字的自制成功了。
“……如果这样就能结束的话。”一丝淡蓝的发飘落,凛冽的刀身泛着白光被执于手中,刀背朝下,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年裹着一身边缘残破碳化的水色袈裟走过来弯下腰,他的声音缓慢而清冷,一双细长的眸子看了一眼面前二人,又低低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就是地狱。”
“江雪哥。”小夜左文字的难以置信只能从他微微扩张的猫瞳中窥探到一秒,之后便再难寻觅。
“小夜,我回来了。”江雪左文字点了点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收刀后单手立于胸前小小欠身,“这个本丸里现在有人类的气,那个审神者在哪里,我有情报要与她说。”
“审神者今日跟随出阵了,我想过一会儿就能回来。”
“是吗……那……宗三他,不是本在手入室内?为何出现于此?”
“新来的审神者初到便封印了手入室内的刀,一日后其内暗堕的诸位便突然以暗堕状态苏醒,审神者直说她也封印了他们,之后便再未见到。”做出解释的是一边的莺丸,他将手中的茶盏捧起抿了一口,又微笑起来,“只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并没有被封印啊,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手入室里看一看?”
他的提议得到了在场刀剑的赞同。
“刚刚,或许是错觉,我听到那里传来了一声什么破裂了的声音。”见众人答应,莺丸又补充了一句。
手入室自从两天前门被炸开后,同田贯和蜂须贺一起做了些许修补工作,并初步确认了内部刀剑没有丢失,但后来事情越来越多,审神者出逃、被捉回,出阵确定什么的,五虎退又主动请缨负责进去查看内部刀剑状况,所以确实有段时间少人进去看了。
从心底里他们多少还是有些忌惮那个地方的。
白天的手入室内还是有种莫名的阴冷,几日前的那股浓郁血气已经消散一些,一期一振进去没多久就看到了鲶尾藤四郎的本体,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再仔细观察便发现上面的伤痕缺口似乎少了浅了些,刀刃内部的灵力流动也不似先前那般无序。
“这里和我之前感受到的不太一样……?”蜂须贺就在一期一振身边,他纤长的食指轻抚下巴,“难道是障眼法?莫非是刚才的那声响,可又是为何没了?”
现在的手入室里的灵力,和第一天的浓厚不同,明显要淡了极多,若不仔细感受怕是捉摸不到。要说这点灵力就能形成那个审神者形容的永远醒不过来的强大封印实在略勉强。一期一振不禁皱眉,“难道……从一开始……”
“没有。”江雪看了一眼横卧于桌上的不动行光本体短刀,摇了摇头,“只有诅咒,没有封印。”
就这八个字,便足够了。
“是封印消失了?”
“没有感受到上面曾有过任何封印的灵力,而且此人的灵力尚未完全消散,若是封印我应能感受得到。”江雪沉吟,“你们应当也发现了。”
进来后就有些预感,江雪这番话瞬间让众人表情各异。没有封印?她只是在说谎?!被耍了?我们都被个小姑娘耍了?!
那她为何从来不提?
先前也有审神者一来就前往手入室开诚布公进行手入以缓解两方的尴尬关系,但这个审神者却从未和他们提过她有在进行手入这事。
没有被提起,不被人所知,便成不了交易的砝码,只是无用功。
可如果她其实只想虚张声势,便只需在手入室留下灵力,又为何真的治疗了刀剑?
代价就是出了那么多血,将自己给削弱了大半。
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又或许,迈错了第一步的不是她……
治疗,是她进入本丸天真热血的第一步。
却在之后因为他们选择的第一步,便觉着说了也没用,还不如做个威胁。
就像现在,知道真相后的他们没了再继续畏惧她的理由,维持现在的僵局或是转守为攻都不过是一刹那的抉择。
一个两个人都陷入了思考,同田贯不擅长扭来扭去的思考最先发话,“也就是说她的那套威胁都是假的呗,吓我们让她好多呆一会儿。这里这么多刀虽不知道是怎么手入成现在这样的,但恩情确实是有的也该还,不过人类不能轻信,如果她再耍手段我应该会先报恩再叫她还债。”
“威胁?”江雪重复了一遍,清冷的眉头微微皱起,“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审神者回来后不能神隐她。”
没有其他人发表意见,一期一振看见三日月从不远处走来,风姿绰约的男子盯着手入室内看了许久后便笑着转身走去,发间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摇曳。
总觉得他的话应该早就知道了一切。
一期一振暗里冲着乱在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几秒后乱便出现在手入室外面,一期一振走了出去,把得到的情报告诉了他。少年湛蓝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斟酌了两遍辞藻,踮起脚来小声在自家哥哥耳边问道。
“一期哥,你说会不会药研和退早就知道?”
他不置可否点点头,那两个孩子最近有点奇怪,怕是跟这个奇怪的审神者定了啥奇怪的约定,现在看来赌得还真是够大。乱会意点点头,表示了解情况后便回了部屋。
留下来的众人也三三两两从手入室里走了出去,先前的暗堕刀剑被集中到了大广间,外面贴了山姥切那里据说是审神者先前没用完的符纸,他坐在门边,白色的披风在那张一半白骨一半正常的脸上投下阴影,应该就是在等他们从手入室出来。
“那位审神者当初最先治疗的人是我,还用了比其他人更多的灵力,所以现在我还能保持自我。”金发碧瞳的青年垂眸说道,“还是等到她回来后,再来开这扇门。”说完便啪得合上了障子门,留下了外面的众刀。
一连收到两个审神者印象的颠覆消息,有人开始揉起了太阳穴。
恰在此时本丸的鸟居外传来了响动,一期一振见无人动步只得无奈地走了过去,门口正是狐之助。花面狐狸显然对于这么久才有人来有些不满撇了撇嘴角,但随后又扬起眉梢轻快地把一封信放在了门口。
“这是前些日子提到的审神者大会的邀请函,就是明天了相信大人应该准备好了,烦请务必参加,另外,为了安全考虑,每位审神者可以携带两位付丧神跟随。诶?”它探了探脑袋,“审神者大人呢?”
“因为你先前传达的命令现在应该正在战场上吧。”一期一振微微笑了起来,笑得狐之助一身冷汗,它便也干笑两声往后连退三四步。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也就不再多加打扰了,只是需牢记,这邀请函的信戳只有在接收审神者爱尔的灵力后才会开启,那么告辞。”说完便一溜烟跑远了。
这次倒是没有要强行见审神者一面啊。
一期一振手里执着那封信看了一眼四周的同伴,如今事情一下停滞下来陷入僵局,看来也没人对那个所谓的审神者大会表示出兴趣,他便先将信封揣进口袋里,众刀也各自收拾准备先回自己房间,现在那位审神者不在这里,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她来之后这不过三四天里发生的所有事。
恰在此时一期一振看到不远处江雪左文字正欲离去,慌忙几步赶了上去。“江雪殿,稍后能来一下粟田口部屋吗?”
江雪回头扫了一下一期一振,又回过头去看小夜,“小夜,我可能要再过一会儿回去。”而少年也点头回应,便一个人乖巧地扶着宗三肩膀往远处走去,一边的萤丸见其单手不便便也在旁边搭了把手,去的方向正是左文字部屋。
这便是那三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若爱尔还醒着,必定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苦笑。
呵,苦心经营的天平,还是倾斜了。
在确保存活的天平另一端,她那原本放上的“封印”砝码,竟然因为自己的失控被移开了,现在的天平上放着的是单纯施恩后的回报一一主观的东西,从来都是易变的。
可惜的是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又过了三个小时,在听完方才那番话的简略版后尚且来不及理清思绪江雪就又带来了一条重磅消息。
气冷如雪的青年即使衣装残破也仍旧给人不可侵犯之感,他微微低头,双眼闭起,爱尔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迷迷糊糊看他张了口。
“我是在为锻刀室的刀灵净化时消失的,当日夜里不知为何屋内有一扇黑门,沿着那扇门,我看到了前几任审神者留下的灵力残迹,我很怀疑便前去查看,不知为何此时门开了,我便被吸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本该是神隐后的世界——彼岸。”
“但不是,那里并不是彼岸。”
一阵风从窗口刮了进来,江雪的发飞扬起来,整张脸却因为背光而显沉郁,他原本低沉的声音被压得更是缓慢悠长。
“……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