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间章 平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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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能请您再说一遍吗？”男孩的语调平静，向对面的工作人员发出请求。
已经被追问了两三遍，男性的工作人员甚至在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找茬，但是看着男孩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想想这孩子未来可能面对的一切，还是温声道。
“我也很为你难过，但你必须面对现实，你的家人都丧身在火海中。”
事故现场很是惨烈，受害者更是尸骨无存。
他们从调查组成员那里得到照片和资料时也都无比感叹，而接下来就是这个家族仅剩的生还者，当日恰巧外出的十见家长男的安置问题。
虽然只是极旁的分支，但毕竟还是那个千代家的分家，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做好。
这次他回答完后，就像前两次听到答案时那样男孩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工作人员。男人咽了口口水，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双眼睛。
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像是能透过□□，直击灵魂，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嗯，知道了。”这一次，男孩没有再发问，男人也松了一口气，他连忙取出旁边的一份文件，“关于你接下来的去处，经过探讨，另一个分家的百家提出了领养你的方案。”
“好的。”男孩垂下眼眸。
不管尝试几次都是一样，对方说的是真的。
父母，妹妹，都葬身于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
这个世界上，他将孑然一人，连一个容身之所都没有。
就算他能看清又如何？
明明如此想要信其为谎言，他所看到的一切却总是残忍地划开心房，吐露他根本不想知道的真实。
他甚至连胡搅蛮缠，自欺欺人的能力都没有。
真的是——不被需要的能力啊。
搬入百家最初的日子，男孩被安排住在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树木破败，领着他进入的百家家主并未拿正眼看过他，甚至刚将他领回就让家仆把他带到屋前。
男孩也不气恼，他只是笑着，搬入了房间，收拾干净破败的床褥，擦拭好桌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送给他的手账本放到桌子的抽屉里。
他喜欢写也喜欢画，由于灵力传承的关系十见家的人总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传承者的父亲能看见气的流动，而他能看穿人心，就是不知妹妹能看到些什么。
他哑然，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因为能力关系他不愿与人打交道，便更喜欢山水花鸟，母亲也送了他这本手账和一个缀着红结的书签。
现在，这本手账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归宿。
第二日一早他被叫去后院，那里有几个他没见过的大人，面容肃穆，让他坐在一堆机器中央接受检查。
男孩照做了，然后那几个大人的脸上先后露出果然，不爽，鄙夷的表情，他们让男孩站起来，丝毫不控制音量地商议。
“十见家的果然都是废物。”
“啧，又要多张没用的嘴。”
“能被我百家收留，就感恩戴德吧。”
男孩状若未闻，微笑地看着那些大人，直到他们不耐烦地摆手让他离开，他才起身行个礼，转身挺直了腰脊往回走，也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掐破了。
恶意，真实的恶意。
不管是来自那些人，还是来自他自己。
他舔了一下手心的血，是咸的。
哪怕被重新冠以百的姓氏，男孩也没有资格参与百家的活动，他无法和他人一起用餐也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通过和他走得相对近一些的佣人，他大概明白了这里的情况。
当日的工作人员说的确实不错，千代家各分家经过激烈的探讨，来推脱他这个十见家最后存活者的归宿，百家近年来缺乏实力者，势力也因此贫弱，完全就是被动地接受了他这个半吊子的外来者，怀抱着一丝希望的家主仍旧对他进行了灵力测验，结果就是贫弱，几乎为零。
不合格。
在众多分家中，百家本来就是最看重灵力等级，甚至以此来区分待人的家系，据传言，唯一得到优待的无灵力者是一个极为疯狂的研究者，一直在从事无灵力者的灵力者化和灵力者的灵力增幅这两类研究，据说还进行过人体实验。
但纵使如此，那个人也一直处于随时会被抛弃的深渊边沿。
对此，男孩对自己的境遇评价只有四个字：意料之中。
由于“看”这一行为会消耗灵力，所以十见家的人一直都处在消耗中，灵力的各项测试都不会高。如果连续高强度使用，甚至会营造出“无灵力者”的假象。男孩所在的十见家也因此从来不将灵力作为人的权衡标准。
他的父亲曾说，灵力只不过是突然出现在一些人身上的变异品，它不顾人的意愿，甚至连带来的是好是坏谁都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那些只是附赠的，无论有无灵力，人因为是人，所以都是平等的。
父亲抚摸着襁褓中妹妹的头，说着当时的他并不能够理解的话。
“希望这孩子，什么都不要看到。”
而现在还未能好好掌控力量的男孩，在与人交流的过程中总是会潜意识去“看”，再加上本身灵力也并非强者，检测结果自然极差。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没事，只要自己能活下去，总有能够成熟起来的机会，到时候，他要去追查出自家灭门惨案的真相。
在那之前，先笑着吧，像母亲说的那样，会笑的人世界会温柔待他。
然而后来男孩才知道，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他还来不及好好成长命运就将他推向了另一条道路。
半年后，他和其他的无灵力者们住在了一起。
作为一个还有些许灵力的人，他遭到了排挤。
被灵力者鄙夷的痛苦和不甘在男孩这位弱小的灵力者入住后转变为一种新的暴力。长久的不甘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那些长时间被压迫的人终于有机会，踩在一位灵力者头上。
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嘲笑调侃，冷暴力，弄脏床铺被褥。
“哎呀，你这里怎么搞的，我来帮帮你吧。”
“不用了，谢谢您。”
男孩看到了，那虚假的关心背后，暗藏着的险恶诅咒。
男孩面对着一切，面对着同样是人的所有人，他却感受到一种置身于人群外的孤独。为了缓解心中无处可去的悲哀情绪，他总是打开手账，将今天看到的最美的景色，做的最美的梦画进手账里。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
持续到他可以离开这个家的时候。
然后某一天，他的手帐不见了。
灰暗不见光的屋子里，所有人都一副戏谑的表情看向他，看向这个被冠以百的姓氏的外来者。他们嬉笑着开口，无聊的段子一篇篇从唇瓣翻出。
嘈杂的声音混搅在一起，变化成尖锐的蜂鸣割断了脑中最后的弦。
假的。
都是假的！！！
当男孩一一戳破他们的谎言时，那些加害者的脸色变了，但他们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
他们愤怒了！
零落的拳头和踢踹打到男孩的身上，疼痛从肌肤深入到骨髓，他蜷缩成一团护住额头和脖颈，一声不吭，这种静默点着了加害者的怒火，攻击愈发激猛。
世界是一根蜘蛛丝，你要向上爬，如果爬不上去，就看看脚下的人吧。
为了缓解痛苦，他缩到墙角换了个方向，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的火炉里，有一个东西正在燃烧，书页翩翩，摇曳的火舌正尽情地享用着美餐。
男孩疯了，他像是暴跳的狂犬，疯狂地推开踢踹着他的人，手伸进火炉。
烫，好烫，皮肤都要融化了，手上所传来的痛苦比方才要剧烈百倍千倍，靠得近些的人甚至都能闻到肉的焦糊味，但他仍在里面摸索，从里面缩手回来时手里紧紧攥着只剩下了一角的书签。
他将书签捧在怀里低着头笑了起来，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落。
没有了。
他的容身之所，彻底没有了。
父亲说的不是真的，他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世界是不平等的。
强者践踏弱者，弱者蹂躏落单者。
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
是环境，是人心，是肮脏浮世对利益和权势的追求，是千年世家所代表的，对强大灵力者的病态渴望。
是他——还站得不够高。
还不足以，让每个人“正视”他。
他所剩不多的灵力爆发而出，暗淡的金色箭矢将身边的人钉在了墙壁上，灵力过耗，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浑浊的双目盯着不远处的百家牌匾。
他早就看清，百家，也不过蜘蛛丝的其中一节。
这里不行，这里他无法查出真相，千代家，如果是千代家……那个从未在会议中现身的神秘本家，如果是它所拥有的权利的话……
他伸出手，从那血肉模糊的手指间隙里，逐渐出现听到声响赶来的百家的其他“大人”们。
呵，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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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她的见面，是在三年后。
在一个他本该死去的晚上。
那个他潜入百家正院的深夜，是既被灵力者排挤又不是非灵力者的他，在生命之火奄奄一息的最后，唯一可以拼到鱼死网破的机会。
以三年前的那次冲突为开端，他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地狱是什么？恶鬼与人，无尽的折磨。
如此说来，他可能连地狱都入不了，毕竟——他并不被当作人看。
三年来没有人再叫过他的名字，几乎就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自己是谁。
活下去的欲望越发衰弱，却也找不到死去的理由，他就像一个虚影，挣扎在半生半死的一线。
“你来了？”就在踏入正院的瞬间，从身侧的树上传来了银铃般的声音。
“……”少年虽一惊却没有说话，他睁开微肿的眼睛上下扫了一眼树干，只依稀看到一节藕节般的腿挂在几根枝桠间。
为了迎接某位来宾，百家正院此时几乎所有的大人都搬去了别处，会在这里的应该只有那位传闻中的人，但是对方的声音听着和自己岁数过近了。
“不说话可太无趣了，我是不会带无趣之人走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让少年眼皮一跳。
“千代家的人？”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试探，长时间的饥饿干渴让他的声音极度沙哑难听。
“你来此不就是为了找千代家的人吗？”树上的人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这句话是废的姑且不算。我只再听你说三句话。”
三句？够了。少年艰难地蠕动嘴唇。
“我要和你做个交易。”第一句。
“带我走，我要从这里出去，然后到更高的位置，人是不平等的，我必须得比任何人都高。” 第二句。
“你这话好笑，高低？都是人，为何会不平等？” 树上的少女打断了他的话，她依旧翘着腿，借着些微的月光可以看到她的脖子，手腕和脚踝都系着金色的小铃铛，随意一动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人有强弱。”
“于我而言，万物不过尔尔，你说的强弱高低，反转即可，人都是一样的，都不过是人罢了。”那少女皱眉，似乎十分不解，她甚至探出半个身子，从树上望下来。“亦因此世界才会这般无趣。”
“不过你也是第一个敢和我谈交易的人，就饶你一句，那么本钱呢，你觉得你是个有趣到能被我带走的【人】吗？”
【人都是平等的】
少女的话里充斥着某种浓重的自傲，但此刻少年感到她正在注视着自己。
她的目光并没有任何一丝的排挤与蔑视，只有几分探究与玩味，那种眼神很怪，像是在看一个不知该如何拆解的玩具，但对少年来说，这样就够了。
她把他，当作一个人，一个平等的人，一个单独的个体，看在了眼里。
他能看到，少女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不是灵力者，也不是非灵力者，他就是他自己。
三年了，没有人真正地看过他。
“我能够看到人的真心，能成为您的助力。”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下意识地用了敬称，现在的他只是单纯的，享受着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这种被探究，被期待的感觉。
“哦？那倒是挺有趣的。”树上的少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翻身而下，落地时布带纱裙带起一阵风，他这才看到那名少女的样貌，她有着及腰的黑色长发，手指脚趾都漆着赤色的蔻丹，显得妖艳异常。
她毫不在意地凑近，捧起他的脸，用尖锐的指甲扒开他肿起的右眼。
眼睛传来一阵刺痛，但随后少女的脸便更为清晰地映出。
还有对方嘴角那抹似是而非的笑。
“？”
“呵呵呵，你并不喜欢自己的这双眼睛呢。” 她靠得极近的一双黑眸黑得吓人，像是溶了最浓的墨，在那里面倒映出少年的面容。
“我来猜猜，你所以为的不平等是什么造成的？你的弱小？环境？人心？一切莫名其妙的情感？”
“所以你才恨吗，恨能够看透这一切的，这双眼睛。”
“因为它害得你，没有办法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哪怕是虚假的。”
“……”少年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情感扼住脖颈，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少女抚过自己的眼睑，感受着那冰凉的手指与皮肤相接的触感，凝视着少女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少女仍旧在诉说着。
“你错了，你该恨的。”
“是命运。”
少年是个聪慧之人，几乎立刻他就明白，她所指的，是那隐藏在更根源处，那决定是否赋予灵力，是否造就落单者的【命运】。
“那我就诅咒命运。”他并没有犹豫，双目直视着闲散的少女，看着一抹诡艳的笑容从她的嘴角升起。
“那你要诅咒吗，诅咒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千代真姬可以帮你完成这个愿望，我可以救你。”与话语的沉重不同，少女的语调跳动，少年可以感受到——她很满意，但他知道这不过只是表面，像是为了回应少女的笑，他也绽开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至少此刻的他，并不恨他的那双眼睛。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己，也看到了她的真实与虚假。
“那你呢？”并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这次由他平静地提出了问题。
“你，很无聊吧，因为命运这东西。”
“我会诅咒你的命运，命运从你那里剥夺的所有，我都会补给你。”
“所以，救我出去吧。”
少女的僵硬转瞬即逝，这一回，少年看到，从她的神情中，跳动出一丝浓烈的，真正的兴味，她贪婪地看了过来，像是要把自己吞吃入腹，而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被需要的，被认可的感觉。
他看到，少女也一直在寻找某样东西。
“你不会死在这里，我会救你出去。”少女笑着发话了。
“来交易吧。”她伸手随意取下一片叶子撕成两半，随着动作金色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同为诅咒命运之人，就由我们来成为彼此的容身之地。”
“欢迎加入千代家。”
周围树叶沙沙作响，见证着这场仓促而意味不明的仪式，她将赋予言灵作为证物的半片叶子递给他，少年伸手接过，恭敬地放入怀中，双目恋恋不舍地追随她的双眸。
“你叫什么名字？”
在少年还未来得及回答时，她又自顾自地笑了。
“罢了，作为接风洗尘的礼物，我来给你取个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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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林戴上黑色的手套，将双手上难看的伤疤隐藏起来，也因此竖起的手腕上那颗吊着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微笑着摸了摸那铃铛，再拿出自己常用的手帐，捻出半片树叶制成的书签，确定今日的预定事项。
“嗯，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了，但是在那位审神者不在的期间，门已经基本成型了。”回忆着自己亲自前去看到的画面和从那些人处得到的情报，他点了点头。
时间，快到了。
手帐里还夹着一张发黄的符纸，上面的字体是他所熟悉的。
他曾经回想是什么时候把符纸夹进的本子，大概是很久之前了，但是上面显出字来还是审神者大会那时候。
纸上的事情并不难做，在那位现任审神者参加审神者大会时她的付丧神所带着的手环就被做了记号，她自己也被进行了灵力标记，在她的灵力一出现在某个时间节点时情报就会传送到这边。而按照符纸的内容，他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审神者】带回本丸。
遵照上面指示派出的狐之助已经回来，乖巧地走进他打开的笼子，这是他——一课课长所具有的特殊权能。
耗费了数年一步一步爬到的位置，沾满了鲜血的手，甚至连查出的真相都被摈弃于身后。
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夙愿，只要是为了她的话。
为了自己唯一容身之处的【她】的话。
抛弃了过去的名字，抛弃了过去的一切，站在这里的男人名叫——千代林。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间章 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