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劫》身无彩凤

43、暗潮（3） 夜已深。

　　晚些时候，君震晔来了次。也不顾旁人在场，进屋就道：“今个儿为了你，本王可是把皇上都开罪了。”

　　柳蝉听见走廊里“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估计来了位大人物。正好整以暇观望，却不料是君家老九。

　　忙艰难的起身施礼。

　　君震晔不顾男女有别，轻按着柳蝉肩膀阻止道：“躺着躺着。你如今身子不利索，这些礼数就免了。省的扯着伤处再哭鼻子。”

　　“谢九王爷体恤奴婢。”柳蝉娇羞的垂着视线，心里想着得找个什么借口打发柳如林与六夫人出去。君震晔这厮无事不登三宝殿，绝不会白来一趟。没准自己受伤就是他在背后搞鬼。

　　柳如林见此情景，轻咳两声，恭敬道：“草民告退。”再看眼被窝中小脸通红的柳蝉，柳如林与六夫人皆是会心一笑。临走不忘吩咐道：“蝉儿，好生伺候九王爷。不得失礼。”尽管柳蝉作为宫婢伺候过皇上、太后、嫔妃及多为小主、大人们，可现下柳如林这话却听得柳蝉分外刺耳。

　　君震晔忍着笑意，待无人后幸灾乐祸道：“听到没？快起来伺候小爷。不得失礼。”

　　柳蝉两手支着床，吃力得坐起身，道：“九王爷，我的惨状您可满意？”

　　君震晔不置可否的一笑，自顾自办了把椅子坐到床前，道：“皇上埋怨我悔棋，训斥我呢。”

　　柳蝉僵着脸，道：“九王爷来次不易，奴婢实不愿旁敲侧推耽搁彼此时间。不如九王爷您给个痛快罢。”

　　看着柳蝉沉不住气的模样，君震晔嗤笑一声，微微摇首道：“本王并非六哥那般生性风流，给不了柳随衣痛快。”

　　柳蝉气极，蹙着秀眉盯着君震晔看了好一阵，不情愿又小心翼翼道：“九王爷不问问奴婢如何摔折了腿？安总管可是问过了。”

　　君震晔一挑眉，道：“安总管是皇上的人。他问和本王问不问有何干系？柳随衣这话说得……叫小爷又生打你的冲动。”

　　柳蝉吃瘪，倔强的眼神宣泄着心中的怒火，不甘道：“奴婢失言真是该打。但有件事奴婢未对安总管吐露，只想四下无人时告知九王爷。”

　　君震晔眉宇坦露孰子可教的欣慰：“你不见了玉佩急得慌？”

　　柳蝉一愣，果然是他。强装镇定道：“是。九王爷若玩够了就请还于奴婢。皇上那里，奴婢也好有个交代。”

　　君震晔淡然道：“玉是小爷派人取走的，但如今还不出来。不过柳随衣宽心，自有人会送上门。”

　　未料君震晔突然转性，竟如此坦白。柳蝉一时无措，回过神后气愤难忍，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何要打折我的腿？宫里瞬息万变，两个月的空白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难道九王爷不知！”

　　君震晔面无表情的直视着柳蝉，道：“皇上赞你有灵气，但小爷却觉你愚笨。显而易见的苦肉计，你却还要问小爷为何。”不待柳蝉有更多思考的时间，顿了顿，君震晔又道：“柳蝉，你知道为何宇文家的血海深仇你报得毫无起色？人是很奇怪的生物，逼一逼，什么都能逼出来。可是至始至终都没有人逼你，你的时间都花在经营那点可怜的人际关系和等待上。如果砍断宇文期头颅的那把屠刀此刻悬在你后颈之上……我想，你会涌上无尽的战志去争夺一丁点可能的希望。”

　　柳蝉觉得君震晔的话语像利刃，把她剔得□□，而自己竟连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咬着牙，半响方道：“你，要作那个逼我的人？”

　　“当然不，小爷没这闲功夫。不过嘛……”君震晔对柳蝉的反映很玩味，她倒撑的住。慢悠悠道：“想下棋，可手中无子实在痛苦。唯有勉强把你划入小爷阵下。”

　　柳蝉表面平静，但内心早已波涛澎湃。不加修饰的话张口便来：“六爷与你是同一个阵地还是已经分道扬镳？是他的意思，还是九爷一意孤行自作主张？”

　　君震晔脸色一变，温怒道：“你管是谁的意思。再多嘴，少了你小爷照样把事办漂亮。”

　　柳蝉无力的靠在床头，闭了眼，幽幽道：“不敢。”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她从不曾失去过任何，自己依旧是环翠宫中的美娇娥。人心的险恶和尘世的肮脏永远被挡在爱人温柔的眼眸外，再也不用周旋在钩心斗角的阴谋中。

　　柳蝉的沉默让君震晔误以为是服软，颇为受用：“玉佩不见的事你没声张，做得好。今夜或者明晚，贤王府的人会来还玉。你只需记得，折腿后自己卧床不起，并未留意玉佩是否一直在枕下。往后的，小爷自有主张。”

　　看来又是老一套把戏。可是君震宇不涉足朝政、空挂虚职三年有余，兵权也早就移交了裕王君震赫。与他作对，君家老六老九到底能得何益处？柳蝉无意隐藏自己的疲惫，沉吟道：“若是影卫在来人进我房间之前将其擒拿。九王爷，你要我如何跟皇上解释来人明明未进我房门一步，却已有真玉在手？还有，此前贤王手下若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走玉佩，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出手打伤我？”这是哪门子苦肉计！

　　君震晔轻蔑的扫了一眼柳蝉，道：“举一反三的确难能可贵，但作为一个身负大仇未报的弱质女流，你顾虑的太多了。此刻安生应已把该说的禀明皇上，不久会有影卫被派来保护你。到时谨言慎行随机应变。宇文家树倒猢狲散，你若想有所作为，劝你还是乖乖效忠于本王。”

　　柳蝉不想作无谓的辩解，无奈的摇了摇头。言下之意，安生不但听命于君震弦，而且也受君震晔的指使。这条贼船上，安生的地位显然高于自己。

　　君震晔收敛目光，起身道：“这个，皇上说是你没看完的，让小爷送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柳蝉眼波流转，待看清封面上写着刚劲有力的《史记——袁禾传》后，不由失笑。这是个一代将相死于帝王猜疑和奸臣排挤的故事。她一时感触便拿来重温，后又故意把书遗留在案上。

　　“第二段的书评是你写的？‘将军战死沙场，英灵不减’哼！肤浅。成为王败为寇,青史留名要何用。小爷更赞同第一段。”君震晔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翻到写有评语的那页，念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自古患难易共，富贵难同。依依注。”马车内，君震晔曾匆忙翻阅，并非他看得细致入微，而是扉页上的朱砂红太过醒目。

　　“字迹不似你般娟秀温婉，但包罗万象、极具风骨。虽然她的见地萧条伤感，却写实客观。有此觉悟，不知依依最后的归宿是否患难易共，富贵亦同。”这名叫依依的女子是谁？她不但能翻阅御书房北院的群书，还用帝王批阅奏章的朱砂笔来记录评语。是奈何生在帝王家的前朝公主，还是三千厚爱集一身的天子宠妃。君震晔不禁抚上这片血色苍凉，体味那女子当时的心境。

　　柳蝉无声一笑，那笑中满是倦意：“依依！你认识的……宇文朱雅。”不知为何，这个笑在君震晔眼中分外柔美。

　　“是她！”君震晔一愣，眼神瞬时流露几分怜悯。沉默着把玉和书都交由柳蝉，不发一言的走了。留下柳蝉一人独自思量。

　　此玉是真龙天子的象征。加之典故出处和玉上刻着的“如朕亲临”，使得它的意义超凡，贵重远胜帝王其他贴身私物。君震轩能把它交给柳蝉，一来是对她的信任，二来也说明此玉在当朝除了象征身份外并无调动御林军甚至是天下兵马的特殊权限。否则君震轩不会一时兴起就让柳蝉带离宫门，并且小栓传旨和安生探视时都未曾提起过玉佩的事。由此推断，玉只是个象征，不足以动摇贤王在君震轩心中的地位。即便贤王发现龙纹玉佩出现在他府邸，他又要如何得知现下是柳蝉代为保管？即使知晓，君震晔又何以料定贤王会派人来还。再者，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君震晔如何找到这块成色如一的赝品，还是说他早早便预备好了一切。

　　想起君震晔说“小爷自有主张”时的胸有成竹，柳蝉不禁怀疑君震轩是否会相信这场漏洞百出的闹剧。君震弦那里……为何仍无动静。

　　夜已深。孤寂的灯火下，一抹黑影自暗处慢慢浮现。察觉空气中流动的异样，君震轩收起倦容，沉声道：“探得如何？”来人是几个时辰前派出的影卫。如今去而复返，想必事情已有眉目。

　　影卫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卑职隐于暗处，见一黑衣人潜入柳随衣闺房。卑职怕打草惊蛇，故未将黑衣人当场拿下。后一路尾随，见他进了贤王府。”

　　君震轩心中惊骇，脸色瞬时铁青：“贤王府？”不，怎么会是他。

　　影卫毅然道：“这是黑衣人留下的，请皇上过目。”

　　君震轩一把夺过影卫手中的玉佩仔细端详，果然是他交给柳蝉的那块。面色不由更为凝重，厉声道：“开元盛世如朕亲临。这是黑衣人放下的？你亲眼所见？”如果柳蝉发现玉佩不见，一定会让安生回禀。可安生对玉佩只字未提，看来柳蝉并无警觉。

　　“是。卑职亲眼所言，绝无半句虚言。”

　　君震轩盯着玉佩上色泽通透的纹理，面色阴郁：“柳随衣呢？她腿伤得如何？是否受惊？”若非自己暗觉柳蝉摔得蹊跷，命影卫前去监护，恐怕就此错过好戏。

　　影卫一脸肃然，道：“卑职点了她睡穴，不曾惊动。伤处经卑职观测，是被人以深厚内力震断并非自行摔伤所至。”

　　猜测被一语证实，君震轩的心骤然沉得更深了：“玉……放回原处。若柳随衣再出差池，你便提头来见。下去。”话音未落，隐隐杀意展露眉梢。待影卫悄无声息的离去，君震轩按了按额头，负手又是一声低唤：“影卫。”

　　窗棂纸上闪过一道人影，伴随着灯火的摇曳出现在君震轩面前。这次的来者是个黑衣劲装，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腰间带有佩剑，直直停在君震轩跟前，微微躬身，叩手等候帝王施令。

　　君震轩以背示人，只说个简短的三个字：“贤王府。”略有无奈的一挥手，屏退来人。中年男子领会，一语不发的退出大殿，几个纵身便消失在暮色的掩护中。

　　迎着风，中年男子见先前离去的影卫正屹立在连云的楼宇上，似在等候自己，不由向其靠近。一开口便是饱经风霜的低沉：“英杰。你不去柳府，在这做什么？”

　　英杰恭敬道：“英杰有一事未敢向皇上禀报。愿听前辈训导。”

　　陆锡照面带疑惑的省视着英杰，道：“你我虽为同僚，但我没什么可关照你的。”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多听，让英杰好自为之。

　　英杰面色凝重，急切道：“事关影卫生死存亡。陆叔不可漠视。此处不便细谈。”说着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陆锡照跟随。英杰行事谨慎稳重顾全大局，陆锡照虽与他交涉不深，但对此点也颇确认。心中虽有疑惑，但身形却已紧随其后。

　　两人月下御风，飞身至一处偏僻宅院。积雪瞬间淹没了脚踝，庭院满是落败的光景，想来无人居住。

　　陆锡照暗暗打亮四周，沉声道：“究竟何事？”声音震落了树枝上堆积的白雪。

　　英杰低垂着脸，发出一声喃呢：“前辈还要去贤王府一探？”

　　陆锡照一愣，皇上下令时大殿内外已无英杰生气，可他却在宫外等候着自己，并且知晓自己的目标是贤王府。陆锡照一瞬不瞬警惕得看着英杰，眉宇间透出凌厉的杀气：“英杰，有话便说少故弄玄虚。”

　　英杰在底下看着陆锡照抚上剑鞘的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抬眼道：“影卫之中曾效力于先皇座下的，如今只剩你一人。晚辈英杰有一事至今不明。若是先皇遗命与当朝天子相驳，身为影卫的你我，究竟听命于谁。”神色中阴狠之态显露无疑。

　　陆锡照浑身一颤，几乎能从空气中捕捉到飘扬着的血腥。深知一场恶战无从避免，陆锡照定神看着英杰缓缓抚上腰际的手，冷声道：“软剑以水蛇与善舞雌雄两柄名扬天下。今夜得以一见善舞，不枉你我五载同事。”

　　英杰看着陆锡照手中的宝剑，神情流露出陶醉：“前辈就是用这宝剑上的锋芒杀害了选择誓死效忠先皇遗命的两位同僚？”

　　话一出口，引得陆锡照大为震撼，怒目道：“你……你如何得知？”当年先皇自知大限已到，曾召集影卫，将如意王永久托付他们保护。影卫只效忠一人，便是当朝天子。先皇此举正是向他们三人暗示会立遗诏、废东宫、禅位于如意王。可先皇驾崩后遗诏却并未如期出现在世人眼中，紧接着太子继位，一切大势已去。过后他们三人面临两难的生死抉择。是效忠新皇还是继承先皇遗命，继续护卫不明真相的如意王。最后只有他一人选择效忠当朝天子。为了以除后患，他在倒戈前将另两人杀害。后因担忧新皇对自己曾护卫如意王一事戒心高数不肯重用，故陆锡照五年来一直对先皇遗命守口如瓶。可惜他与那二人一场血战后身体遭受重创，已是强弩之末。眼下要对付英杰怕无十分把握。

　　英杰的眼眸泛着野兽般嗜血的光芒，神情满掩兴奋，一字一顿，道：“陆锡照，看看你身后是谁。”

　　难道有人没死？陆锡照一时乱了方寸，竟反射性的回头去看，留下身前一处门户大开的破绽给英杰。还未看清身后，陆锡照便觉一股冷风向自己的颈脖处袭来，全身的血液都一股脑儿冲上脑门。暗叫一声不好，忙仓促发力举剑要挡。剑锋相抵，火光四射。陆锡照只觉英杰手中兵刃看似绵软却进退诡异、飘忽难料，加之被英杰打了个措手不及，陆锡照不可避免的乱了阵脚。

　　英杰的视线越过陆锡照，往后方匆匆一瞥。陆锡照熟悉这样的目光，带着一点不满与催促。单打独斗的高手对决中，这样的视线是危险的讯号。陆锡照猛一发力，将英杰逼退三步，后迅速的以剑护背夺过致命一击。

　　来人虽黑布蒙面，但从身形上判断，应是一名纤细的女子。出手比之英杰更为阴霾，招招毒辣，专供死穴。陆锡照苦于抵挡剑波，竟大意被那女子以剑挑起的积雪袭中双目。败退之势初现。可恨英杰与这女子默契无间，配合得淋漓尽致，陆锡照被他们缠得分身无术。几个回合下来，手及背便被拉开数道血口。

　　英杰侧身转头，一剑劈向陆锡照，发狠道：“水蛇！别拖了，赶快解决他。”

　　陆锡照随即感觉迎面而来的攻势更盛，怒道：“你们要造反不成。”水蛇剑凌驾善舞一说早有耳闻，却未料是个女人在用。

　　英杰被刺中手臂，咬牙切齿道：“先皇立得新君是谁，你心里清楚。”

　　“你们是……”陆锡照眼一瞪，醒悟过来面前两人是六王君震弦的人。可要出口的话却被女子那柄名为水蛇的软剑生生砍成两断。喉中鲜血如柱般飞溅，脱手的宝剑斜插在雪中。陆锡照带着不甘缓缓倒地。苍白的脸色在英杰眼中尤胜厉鬼。

　　那女子俯视着陆锡照眸中逐渐黯淡的生命光环，冷哼道：“影卫不是天下无敌嘛。我看不过尔尔。”说罢又对着陆锡照的心窝补了两剑。抬眼见英杰手上的血正咕咕冒出，询问道：“你还好罢。”可语气中却丝毫没有关怀紧张的意思，只是随口。

　　英杰长长的松了口气，毕恭毕敬道：“小伤无碍。今夜多亏你助我一臂之力。否则我怕难以全身而退。多谢你……霜露姐。”

　　那女子半垂眼帘无声一笑，道：“都是六爷的人，客气什么。”轻轻扯下面纱，珠玉宫祥嫔娘娘的贴身侍女霜露语带暗示，道：“我更喜好别人唤我水蛇，相信无须多久便可永远告别霜露这个卑贱的称谓。”

　　英杰对霜露语带暗示的话心领神会。待霜露绝尘而去，英杰的眼神隐隐浮现出悲悯，噗通一声跪地道：“师徒，徒儿不孝，今日才为您报血海深仇。但徒儿将誓死秉承您的遗愿，一定让您在天之灵看到如意王登上龙椅、执掌天下统领万民的那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