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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最是深宫可怜人(3) “砰”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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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泉宫依旧富丽堂皇,柳蝉的到来仿佛使一干下人看到了希望,竞相讨好。柳蝉耐着性子安抚众人。细声细气地说,皇上的意思是一切以淑妃娘娘康体为重;伺候好了有丰赏,敢怠慢的绝不不饶。说罢又许诺泼百两纹银慰安那名被刺伤臂膀的公公。恩威并施这才驱散了众人内心的焦虑不安。
柳蝉眼尖,颦儿才踏入前厅就被逮个正着,不觉朗声道:“颦姑娘。”
众人见颦儿在场,不约而同得选择了回避:“姑姑随意,奴婢告退”。“奴才告退。”
颦儿自七岁被黎总管买进忠义府充当雪辞的玩伴,转眼便是十五载春冬。因其入府时年幼无依,所以倍受黎府上下关爱,众人都随当家总管称呼她颦丫头。吃穿用度也是一般小户千金无法企及的优越。雪辞被选为秀女时无意拖累颦儿为其耗尽年华,原本打算为她寻户好人家就放她出府,嫁妆都备好了。可是颦儿誓死不从,如不能跟随雪辞入宫服侍就要投湖自尽了却此生。雪辞未料一贯温顺恬静的颦儿倔起来竟是这般让人无力回天,唯有依了她。
对于柳蝉而言,颦儿自不陌生。她也相信有些事雪辞不会瞒她。一面微笑着目视众人离去,一面暗自观察她闪烁不定的眼神。待四下无人,柳蝉慢慢收敛起越发深刻的笑意,开门见山道:“你家小姐没话转告吗?”真是一双单纯的眼睛,藏不下太多秘密。
颦儿惊恐无措地看着柳蝉,强迫自己要镇定:“我家……娘娘有请。”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洞悉小姐是装疯?可为何小姐要冒险见她一个生人。颦儿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柳蝉跟在身后,步伐越发沉稳。双脚一踏进内室,身后便传来“吱呀”地关门声。柳蝉没有转身去看,高扬起头坚定得向前走去。她知道,她们都是回不了头的可怜人。屋中寒意逼人灯火昏暗,黎雪辞披散着长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喃喃自语,仿佛丝毫没有察觉房中多了个人。恍然间,柳蝉掂量着要不要一个箭步冲过去狠狠揣上一脚“鬼样,还装”,然后没心没肺的笑倒在雪辞怀中。这样想着,哑然失笑。等人真走到黎雪辞跟前,柳蝉张口说的却是不解思索的另一番言辞。
“不独芳姿艳质,而有劲骨刚心。黎淑妃这般轻贱自己,何苦?”
黎雪辞涣散的目光瞬时变得明亮而又坚毅。“不独芳姿艳质,而有劲骨刚心”,初次听闻是在黎雪辞十三岁的盛夏,宇文邀她一同鉴赏一幅名为《昨夜又见梦泉谷》的画。画是在来忠义府的路上从一个穷酸书生处花了五百两银子购得。青山环翠碧波盈盈的梦泉谷,枝头繁花绽放出姹紫嫣红的朝气,竹桥下倒映出的良景随波逐流,浮沉如梦。美中不足的是树边一块未经画家笔墨雕琢的巨石,那样突出显眼,又那么肤浅多余。宛如人间仙境的意韵因它的出现而光芒暗淡。若非谷中有它,此画倒也不失名家手笔,堪入堂高挂。
“岸边顽石,倚树而立;庸碌无奇,横煞风景。”这是黎雪辞的感叹。可是谁又能料到,这块石头底下暗藏的乾坤才是此画真谛。
“你看石缝下面有什么。是一株被压得扭曲了身子的小草,每时每刻都处在折棣断槿的边缘苦苦挣扎。它不像枝头的繁花那样高高在上,得天独厚可以在路人的眼里活得似锦连绵。它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渺小,它并不为不为人知而自卑,依旧孤单得坚持着不服输、不放弃、不妥协。一个生命以这样顽强不屈的姿态活着,怎能不叫人肃然起敬。不独芳姿艳质,而有劲骨刚心。雪辞,那书生姓温名扬字卓远。我相信他日后会成为国之栋梁,建功立业,必有一番惊天作为。”
天可怜见,说这话时宇文不过十二,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黎雪辞常常忆起那时宇文眼中的流光溢彩。若她生是男儿,若她未姓宇文……如今,该是怎样意气风发的一番英姿!
每每想起这些,黎雪辞便如鲠在喉。强撑着站起身,冷笑道:“不独芳姿艳质,而有劲骨刚心。从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嘴里听到还真讽刺。”
柳蝉不忍直视她苍白如鬼魅的面容,侧身看着面前深红似血的柱子:“谢娘娘赞扬。我识字。”
面对柳蝉的无礼,黎雪辞并未动怒,反而越来越觉得她不是泛泛之辈。不过,她可容不得别人给自己下马威:“那日在假山后偷听的是你吧。”
柳蝉眼神一闪,着实被这看似随意的口吻惊吓,试探道:“你……知道?”
黎雪辞哼笑,道:“石椅上留有余温,我一坐下就知道假山后头暗藏鼠辈,但不清楚有几个。”所以才把裹肩盖在椅上,为的是不让杨敏有所察觉。
柳蝉脱口道:“何以见得就是我。”
黎雪辞答得更快,紧接着柳蝉未落的话音:“猜的。”
“你!”深呼吸,柳蝉极力掩饰着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娘娘为何不当场撞破?”
黎雪辞饶有兴致的看着柳蝉,不答反问:“为何要撞破?寂寥深宫寻得知已,多感人的情节。你不认为吗?”
三言两语就盖过了自己的气势,柳蝉咬牙道:“娘娘宽心,当日我是孤身一人。”
黎雪辞闻言笑意深刻:“世人皆知淑妃已疯。我还有什么不宽心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柳蝉懊恼不该小视对手放松警惕,搞得自己节节败退:“那么,娘娘对我可算放心?”
黎雪辞幽幽道:“当然不。从你走进屋子的那刻起我就一直在想要如何杀你灭口。你问得这么直率,反倒叫我不好意思动手。”黎雪辞说这话时神色若明若暗,目光若即若离,叫柳蝉难辨虚实。
“我不是来和你耍嘴皮子的。”柳蝉又气又恼,再这样绕下去天都要亮了。
看面前女子被激得失去耐心,黎雪辞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转眼即逝:“怎么?善解人意、温顺讨巧的柳随衣装不下去了?”
柳蝉气极:“和我较劲看我出丑就是你的本意?”她从小就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为何如今性格大变。难道自己过去看人的眼光真有如此差、对人的认知迟钝到这程度。柳蝉不禁怀疑。
黎雪辞背过身,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彼此不着边际的对话。半响,柳蝉挫败着开口道:“你真的没话对我说吗?”她并不想使自己显得过于急躁,可她们拥有的时间真的不多。而回答她的,依旧是黎雪辞孤傲的背影以及漫长的沉默。
“黎雪辞,你不好奇那晚我为何要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柳蝉已经不记得上回直呼她全名是何年何月的事了,好像儿时为“今夜住谁家”争执不休时,自己曾指名道姓恶狠狠地威胁她要调动天下兵马拆掉她家的床。
得不到回应,柳蝉索性自言自语起来:“我知道一切对你而言匪夷所思。一个貌不惊人的浣衣局宫婢一夜之间被提拔上内侍随衣的位子,荣极一时。从此常伴君侧,风光无限。自己除了见过她两面外再无半点瓜葛,可是这名女子却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下,她扶自己的那一把无疑背负着极大风险。不但当众开罪福嫔,而且还可能被视为同谋葬身在帝王的雷霆震怒之下。她是谁?有何动机?为何目的?为何不揭穿自己装疯的谎言去立功寻赏?她究竟是敌是友?而她今夜前来,等待自己的又到底是福是祸?”
黎雪辞不发一言静静聆听,陷入僵局的场面在柳蝉发出最后一问时被彻底打破。
毫无征兆,柳蝉平静地问道:“玉美人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丽妃?”
“砰”黎雪辞感觉有什么在胸口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