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声声怨（2） 这些依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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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妃赶到珠玉宫时，入眼的是穿戴妥当的祥嫔正悠哉游哉的喝着茶。面带疑惑道：“怡兰居里动静大，我正要过去瞧瞧。姐姐差人半路截下我，可是有什么消息要告知。”
祥嫔的笑在当下显得格外刺目，起身拉着宁妃的手入座，解释道：“说你缺心眼吧。明知怡兰居出了事你还死命往那档口上赶做什么。也不见杨美人领情谢你关怀，皇上问起什么总是位分高者作答，你回不上话了反倒要惹皇上厌烦。再说如今宫里哪个不知怡兰居是受曦泉宫照应，杨美人见红，好坏自有淑妃会去打点。妹妹你何苦吃力不讨好的遭罪自己。”
宁妃听到淑妃时面色一紧，想起那日慈宁宫外的情景，忧心忡忡道：“姐姐设想周道。只是现在中宫无主，后宫诸多琐事虽无需四妃一列亲力亲为，可一旦出了纰漏，皇上太后怪罪下来又都是我们首当其冲。况且淑妃对我成见颇深……”有苦难言，宁妃只得改口道：“杨美人与我们平日也以姐妹相称。出了事我们不闻不问，反倒落人口舌。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都传得出来。”
祥嫔饶有深意道：“我也知人言可畏。又不是不让你去，只叫你晚些时候再动身。”看宁妃若有所思的模样，祥嫔忍不住得意道：“去早了也没用，好戏总在后头，急不得。”
宁妃脑中灵光一现，张嘴刚要问出心中疑惑，朱唇便被祥嫔带着暖意的玉手覆盖。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唯有又进了肚中。
难道淑妃做了手脚？
站在君震轩身侧的柳蝉虽面无表情，但心中却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御医院主事司徒肴及杨美人主治医师林大人闻讯赶来时，对怡兰居的搜索正进入尾声。
司徒肴是宫中老人，当年先皇遭判部出卖兵败随州，虽九死一生杀出重围但也身受重伤，几乎不治。军医束手无侧之际，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司徒肴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来投军，犹如神医天将，妙手回春救活先帝。此后便随先帝东征北战戎马半生，先帝君临天下后不但封司徒肴为御医院主事、一等恒国公、还亲赐匾额，上书“天高恩重”。可见先帝对司徒肴救命之恩的铭记。
两鬓斑白的司徒肴神情专注地用食指蘸了点药渣放到舌尖细细品味，沉着脸与检验完饭菜的汪大人对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异样。
吉祥双膝跪地，眼中红了一圈。低着头余光边瞄身旁边向上位者禀告着杨美人近日的饮食状况：“我家主子自被诊出喜脉后，对饭菜茶水药汤但凡入口的东西都格外上心。御膳房的菜料从清洗到切片筛选再到下锅盛盘，奴才们得寸步不离的看着师傅做，最后方敢呈给主子享用。主子每日的安胎药也是奴婢亲口试喝了，待一盏茶后确认无异才端去给主子。奴婢……奴婢斗胆一言，即便是其他娘娘、小主送来的佳肴美味，主子多是打赏给奴才们，自己从来不沾口。只是近日主子睡不踏实，总说觉得口干舌燥胸口闷，喘气都不顺畅，半夜里时常换奴婢端茶递水。御医们都说孕妇情绪不稳常有……”
正听的仔细，司徒肴猛一抬头，冷声道：“她叫你端热茶还是凉茶？”眼中闪烁着耐人寻味的光芒，使得满屋尊贵心中一凛。
吉祥大惊，不知自己是说错了还是说多了或者是说对了，正担忧小命安危，僵持着不敢作答。
司徒肴复又问道：“她要喝热的还是冷的？”
不容吉祥有更多思考犹豫的时间，探视完杨敏的淑妃收敛起哀伤的神情正缓缓行来，声音全不似司徒肴犹带追问的急切，而是一种等待宣判的沉静与淡定：“杨美人曾抱怨说喝热茶觉得不解渴，让奴才们端过几次凉水。本宫知道孕妇触凉受冷是大忌，故特意前来劝慰。此后杨美人也答应过本宫会为腹中胎儿着想，暂行忍耐绝不饮用生食，改喝据有安神定心功效的淡菊茶。”
吉祥待淑妃说完，忙惊恐的补充道：“是是，淑妃娘娘曾因敏主子饮用凉茶一事训斥过奴才们。后来还定下规矩，凡是溅到手上不觉疼的茶水，一律不得端给主子。”吉祥如实说着，是解释也是一种推卸。
宁妃与祥嫔姗姗来迟，进屋时正巧听见这一句。祥嫔心中讥讽：这个淑妃，还真拿杨敏当妹子管，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宁妃虽然猜不透为何淑妃会容杨敏亲近，听了这话心中也是一片酸楚。想自己在曦泉宫住了三年，不说丽妃玉碎一事，过往也未曾见淑妃关怀过自己日常，更别说同处皇宫的其他嫔妃。现今偏对杨敏体贴呵护，缘份一词真叫人琢磨不透。
司徒肴深陷的双眼直直盯着淑妃，好似她乃洪水猛兽化身而来。反观淑妃的神色全无戒备，站在君震轩身侧语带探究的询问：“司徒大人，可是本宫吩咐错了？”
司徒肴认得暗藏在这双眼眸中万念俱灰的冷静。他记得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面前女子问他“丽妃是不是永远不会有身孕”时，也是如此神情。
“司徒大人，您有何发现不妨直言。本宫也很想知道，杨美人这胎好好的，怎么就落了。”淑妃这话说得抑扬顿挫。她真的花了些力气去克制隐忍，好不在这凝重的气氛下大笑出声。若是笑出来，戏便做不全了。她还等着看君震轩这衣冠禽兽要如何收场。
司徒肴静静的省视着淑妃双眸深处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复仇火焰，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丝畏惧与悔意。可是她没有。司徒肴复又笑了，他早知道面前的女子有着玉石俱焚的决裂，早该预料到有今天。
面前明黄色衣袍的帝王还在等待他的答复。司徒肴纠结在眉宇间的苦涩如拨云见日一般快速散去，只一个恍惚，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直视着君震轩道：“皇上，经臣诊断彻查，杨美人落胎并非气虚体弱而就，恐是有人蓄意加害。”
淑妃意有所指的话已让君震轩有了防范，她与司徒肴短暂的对视无形中又增加了他的怀疑，他有些疲惫的点了点头，示意司徒肴继续。不管是谁，他绝不会容许对方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后还苟活于世。可是淑妃……她从来不曾有过争宠的行径，怎么可能是她？
司徒肴应该先说杨敏的病况，比如气虚不稳、体内积热、口舌发紫，这些是何引起，又将造成何种后果。可是这些司徒肴没有说，在三年前他本该说的，是面前的男子用帝王的威仪逼迫他隐瞒下了实情。今天既然他想知道，那么就当是给九泉下的丽妃一个交代，就当是给含冤而死的宇文老弟一个交代吧……也该是他司徒肴赎罪的时候了。
出乎君震轩意料，司徒肴抛下尊卑迎着他的目光毫无畏惧的说道：“莫国宫廷有一味禁药，带毒，可使女子绝育绝孕……”
君震轩听闻莫国二字脸色大变，瞪着眼睛看着司徒肴，那眼神里带着震惊与警告，还有一丝柳蝉无法理解的恐惧。柳蝉屏息去瞧淑妃，她面上的不敢置信好生夸张与做作，即便是旁人恐也能察觉。
淑妃心中承载着满满的兴奋，她几乎是大声的喊了出来，带着怨愤喊出那声她在三年前的震惊：“不可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依依，你在天上要好好看着。看看三年来你的疑惑，看看三年来你苦苦找寻的答案。
“吉祥。”无视满屋猜疑的目光，淑妃面上是深宫历练三年的沉稳，高高的抬起头颅扬声道：“去把本宫赠给杨美人的那双玉美人拿来。”
“啊！是。”
君震轩听到玉美人时，惊惶无措的神情迅速占领了眼眸，在还未来得及掩藏时，便迎上了淑妃咄咄逼人的眼神。
淑妃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面前一双玉筷道：“皇上，这双筷子您还认得吗？”
君震轩内心的胆寒就好比知道背后有把利刃正对着自己的心脏，足以让他窒息的恐惧。他甚至想大声训斥淑妃，让她不要再说一个字，他想要把司徒肴赶的远远地，再也不想听到什么莫国什么禁药。君震轩想要逃，这种冲动就好像第一次在光明殿文武群臣的跪拜下坐上龙椅。他抑制不住得想要逃开。可是淑妃两片唇一张一合，还在继续说着他永远不愿再想起的噩梦。
“如皇上所见，这是您当年赐给丽妃的一双筷子。玉筷上刻着的是王母娘娘命七仙女下凡间采摘繁花布置蟠桃圣会的景象。筷子下端覆着薄薄一层银，上头还刻着一段经文，有验毒辟邪的功效。皇上您怕有贼子加害丽妃，故特意赏赐下来，让丽妃每到用膳便使这双玉美人。若食物中有毒，银色一端会立刻变为黑色。”淑妃的面容难得柔和，她好似陷入对往事的怀念中不可自拔。露齿一笑中透着的凄凉，刺得柳蝉心中一痛。
君震轩的目光只投掷在玉筷上一眼，几乎落荒而逃的避开了：“你……它怎么会到你手中？”不该在她那里。依依告诉他，刻着的七仙女太过美艳而舍不得用，命侍女收了起来，怎么会落到淑妃手中。
淑妃拿起这双玉美人细细观赏，好似十分陶醉，半响后幽幽道：“因为臣妾觉得这对玉美人上的仙女们个个美艳无比，刀工刻画得细腻生动，而且这软玉色泽翠绿孕育生机。臣妾见了后爱不释手，硬从丽妃那儿抢回了曦泉宫。丽妃当时给的好不情愿，臣妾还佯怒质问她，小时一碗红豆羹都要分着喝才香，如今同侍一夫到生分得连双筷子都舍不得出手。皇上没瞧见，她委屈的险些要掉泪。”一个转身，琳琅珠花在发间闪耀出五彩夺目的光芒，淑妃举着玉筷对君震轩笑得几近柔媚：“皇上您瞧，这双玉筷银色部位可有异样？您瞧，这不是明晃晃的亮着呢吗？杨美人自得了此物后每顿膳食都用它夹菜，怎么可能还会中毒呢。司徒大人所言差矣。”说罢不理君震轩微微颤抖的身躯，凤眼冷冷瞥向端着脸的司徒肴。
司徒肴知道，该是他卸下包袱的时候了。上前端起筷子象征性的察看后，对沉默的君震轩鞠躬道：“请皇上恕微臣失察之罪，莫国这味毒药药性与麝香尤为相似。可使女子闻后……”司徒肴没有说全，只因这麝香有何祸害实乃宫廷人人皆知的常识，但凡被选为后妃小主贴身近侍的宫婢，入门课便是识别麝香。从气味各异的胭脂水粉檀香中嗅出哪一味中添加了麝香，以确保女主不受迫害顺利受孕。“此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毒，遇银变色。恰恰相反，若无银制器皿与之混合，即便服下此毒也不至毒性扩散、损伤躯体。而此筷银色部位处正是掺和了此毒，杨美人每日膳食皆用此筷，故毒素在体内越积越广，终酿不幸。妇女若长期服用此毒虽不会招致性命安危，但今后恐难有所出。”
后宫为何没有子嗣，除去皇上与太后最清楚外，怕唯有他与洞悉此事的淑妃知道。可惜知道归知道，除了自己心里知道，他们又能做得了什么呢。那些女子侍寝后喝的所谓送子汤，实则已断了她们为人母的希望。丽妃的这双玉美人，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的下策。
司徒肴如此一言，像是平地的一声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了锅，后妃们咬着牙暗自交还着眼神。
淑妃不敢置信的等大双眼，看着司徒肴道：“司徒大人确定吗？此乃皇上赐予丽妃的宝物，难道被奸人利用暗下毒手。我自得了它后便格外珍惜，只闲来无事拿出来观赏并未曾用过。竟是带着毒吗？臣妾岂不是好心却害了杨美人。”见司徒肴点头，淑妃心中冷哼：司徒肴，你终于选择不再沉默。
“回淑妃娘娘，此毒乃莫国宫廷禁药，无色无味隐蔽性极强。故常人无法察觉。但是有孕妇女食用者常感胸闷口燥，且喜饮生水凉茶。”司徒肴感觉对不起杨敏，淑妃此举无疑是为引出旧事好叫皇上心下对死去的丽妃越发愧疚，杨敏腹中掉下的那团血肉委实无辜。
祥嫔见淑妃一脸悲痛欲绝的模样便作呕，声音不大不小的嘀咕道：“怕只怕是明知故犯吧。”此时不棒打落水狗更待何时。祥嫔暗自咬牙：时机正好，且让她好生送淑妃一程。过了今日再要除她，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淑妃闻言面色一紧，斥道：“祥嫔你休得放肆！”
祥嫔忙装着惊慌失措的改口道：“哎呀！淑妃娘娘莫气，妹妹绝对不是那意思。只是疑心会不会是宇……丽妃使了招借刀杀人。明知筷上被做过手脚还拿到姐姐面前炫耀，引姐姐您开口问她索要。更或者……”祥嫔别有深意的隐下后半句，一切竟在众人无言的猜测联想中。
淑妃怒目而视，一手指着祥嫔训斥道：“你……不许你毁她清誉。”
边上雯小主听淑妃居然在皇上面前为罪臣之女辩护，心中顿时烧起一股刚正的怒火，竟不顾场合一步上前对淑妃厉声道：“宇文期此等不忠逆臣教养下的子女何来清誉。贱妾还请淑妃娘娘顾忌皇室颜面，收回前言，自重身份。”
话音未落，淑妃一记响亮的耳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朝雯小主扇了过去。
雯小主瞬时被打懵了，捂着脸红了眼眶，竟也不知要掉泪哀求皇上为其做主。宁妃惊得十指都绞在了一块儿，三年前西域进贡了一名美姬被皇上封为安贵人，可惜为人自视甚高，见了丽妃竟都不行礼，且狡辩说不认得丽妃，对话言辞颇有不敬。丽妃事后没与她计较，但几日后此事传到淑妃耳中，大雨磅礴的天还命奴才传安贵人到曦泉宫押在院前赏了四十个耳光，打得惨不忍睹，光行刑的杖木就断了三根。过后竟也未见皇上怪罪淑妃，而安贵人好似一夜之间从宫中消失了一般，再无人提及。也是那时，身为郁才人的她便清楚知道：要想淑妃容她，万不能开罪丽妃。
祥嫔见黎雪辞经不住章雯这小丫头挑衅，竟当着皇上的面行凶斗狠，恨不能拍手称快。一门心思祈祷章雯也回敬黎雪辞两耳光好挫挫她锐气。皇上眼看气的说不出话了，一手握拳撑在案几上，眼里就要喷出火来。好好好，杨敏这胎落的真叫好。
“皇上。”淑妃缓缓回首先雯小主一步泪流满面，朱唇一阵轻颤，哽咽道：“臣妾不知罪臣之女是否注定没有清誉。可臣妾与丽妃整整十八年的朝夕相伴才换来这段心有灵犀的姐妹情长。不是任何人一句感情好就足以形容的。臣妾笄礼时有人上门提亲，丽妃拉着臣妾的手哭着说要与我一同出阁，即便是做妾当小也好过只剩她一人。此后天公作美，我与她一同被选入宫受封为妃，可以共侍君王我们一直心存感激，因为从此我们姐妹真的可以天天玩在一起、笑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了。皇上，您是知道的呀。丽妃怎么会害我？她怎么会想要害我？”
淑妃泣不成声，一字一句都像拿刀刻在君震轩心口：“臣妾那么信任她，处处为她着想，以她的利益为前提，她怎么可能还会作出危害臣妾的事来。皇上，不会的，您不要轻信谗言。这毒绝不会是丽妃下的，她一定什么都不知道。”淑妃越说越慌乱，含泪的眼中满满都是无助的疯狂：“对，她不知道，她一直被蒙在股里什么都不知道。给臣妾这双玉美人就等同是喂臣妾服毒，她如果知道怎么可能会答应臣妾的要求。我与她是好姐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走路学说话、读书认字女红扬鞭，我们从来没分开过。对，一定是这样。无论再得皇上宠幸也一直未有喜讯传出，是因为她也用了她也吃了，她……”
君震轩一声雷霆震怒：“够了。”这短短两字几乎用尽他全身力气。
淑妃踉跄的后退两步，摇着头哭诉道：“不够不够。我那么信任她，她怎么可能还会做对不起我的事？要我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不信我不信。”
声声质问让君震轩无言以对。这些依依的疑惑，如今借着淑妃之口被问出。如果她活着，她知道了真相，一定也会哭着追问他一句为什么。而他，又该拿如何面目去答复。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声声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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