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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声声怨(1) 淑妃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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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即将过去,那些罪恶的喧嚣和仇恨眼看就要随午夜钟声一般长长久久的滞留在回忆的河流中。谁也不曾料到,永盛五年的最后一天会过得如此漫长。
柳蝉扫了眼边上举着钳子往火盆中添木炭的五谷,转身对君震轩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该安寝了?”
暖洋洋的一室宁静,熏得君震轩面上倦容更甚,把手上奏章居高一寸道:“朕想今夜处理完,就不用拖到明年了。”
柳蝉轻声道是,看看案上那一小叠,好似也有八、九本的样子。
“咣当”!殿外突地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唤:“哎呦。”动静瞬时惊醒了一室昏昏欲睡的奴才,连着君震轩与柳蝉都被突来的声响吓得心中一颤。
似乎是五谷把盛着木炭的器皿摔地上了。柳蝉看君震轩面上正泛起怒意,似要发作,忙朝屋外斥道:“外头怎么回事?”
这时就见安生慌乱的蹿进殿内,深蓝色的长袍显然刚与炭灰有番接触,脏得不堪入目。还未等柳蝉反映过来,安生便失声嚷道:“皇,皇上,大事不好。杨美人见红了。”
君震轩大惊,霍然起身道:“什么?”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柳蝉一愣,瞬时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些没有根究的猜想到最后竟都变幻成淑妃冷若冰霜的眼神。
安生喘着粗气朝殿外一指,道:“怡兰居的奴才来禀,杨美人身子见红晕了过去。恐怕……”安生唯恐触怒皇上,隐晦的藏下后半句不敢明言。其实很多话无需讲得太清楚,听的人自会懂。
柳蝉惊疑的去瞧安生,接收到他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突来的变故使年轻的帝王错乱了心跳。君震轩一刻都不敢耽搁,扔下奏折大步冲出了景晔宫,面上一片凝重。柳蝉深呼吸强作镇定,随手抓了件厚实的披风也跟着人群飞奔出去。
君震轩哪顾得上柳蝉递来的御寒衣物,边疾走边塞回给柳蝉。柳蝉不依不饶,忧心道:“外头天寒地冻,若皇上再染风寒,难不成过去传与敏主子?太后那里奴才们可如何交待?”一时不察,只觉脚下踩着了什么,腿一软便跌坐到地上。手心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即使阵阵慌乱的脚步声中,君震轩仍清晰听到柳蝉发出轻微的一声惊唤。止步回首见柳蝉怀抱披风,单手撑地正费劲的爬起来。心中不快,对身后一长串只会跟进跟出的奴才怒道:“还不快扶柳随衣起来。”话音未落,竟三两步折回柳蝉跟前亲自搀扶她起身。
柳蝉不失时机的再次把那件披风递到君震轩面前,边为他穿戴边宽慰道:“皇上务必保重龙体。一来一去的这会儿御医院的大人们想必也该到了,他们自会提着脑袋仔细医治杨美人。皇上您早去一步无非是问这个训那个的,别说奴才们,即便是几位医术高明的大人恐怕也得自乱阵脚,乱中出错。敏主子吉人天相,生的一身富贵气,定会得上苍保佑的。”
君震轩也没应话,索性挥掉柳蝉的手自己系上绑带。
这一跤恐怕扭伤了脚腕,柳蝉咬牙忍痛跟了一段,可哪里跟的上大步流星的君震轩一行。只一会儿就受不住靠在长廊的圆柱旁歇歇。安生回首寻不到柳蝉身影,终觉不妥,于是压低了嗓音对身后一个提着灯笼的太监嘱咐道:“你去瞧瞧柳姑姑摔的重不重?跟来没有?快去。”
小太监提着灯笼一步一晃跑到柳蝉面前,机灵道:“姑姑要紧吗?小桂子扶姑姑走。”
柳蝉这才拄着活拐杖迈开了腿。一路上风声、脚步声不绝于耳,放眼望去漆黑的夜空下只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四面汇聚,穿梭在曲苑长亭中。看着面前神色匆匆、彼此间擦身而过的人,柳蝉疑惑他们面上的焦急到底是为了谁。
临近怡兰居时,柳蝉在拐角处迎头撞上淑妃一行。看着一派淡定从容的黎雪辞,她眼中的目光透着冷冷的嘲弄,好似正凌驾万人之上欣赏着一出出闹剧。柳蝉这才从黎雪辞孤傲的眼神中醒悟:事到如今,我的心急如焚竟全是为了她。
柳蝉并没多少时间气恼自己的不争,就听见淑妃充满玩味的说道:“难为柳随衣一路走得辛苦。”
柳蝉听见自己平板的声音响起:“淑妃娘娘吉祥。”
黎雪辞冷冷一笑,手无意识的抚上崭新的裹肩,雪白光滑的纹理在月光与灯火的打磨下格外醒目。
怡兰居的院中跪了一地等待发落的太监宫女,柳蝉不禁想起自己被赐毒酒那日的情景,只是不知这次是谁做的鬼。前厅外头站着一排排侯命的奴才,几名跟随主子而来的近侍也低着头守着屋外,大气都不敢喘。柳蝉一瘸一拐走进前厅时,君震轩正双拳紧握背对着众人,伟岸的身影中能察觉出微微的颤抖。柳蝉见御医院守夜留班的汪大人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灰色的地砖,知道内室里的杨敏这胎怕是已经落了。君震轩继位五年至今没有子嗣,好不容易后宫传出喜讯,偏偏没熬过百日就没了,想来他的失落与无奈是发自真心。
心中正计较着,耳旁就听见淑妃的询问声响起:“汪大人,杨美人身子有无大碍?现在情形如何?”好似杨敏的安危真的牵动了淑妃心肠,她的语气中充满担忧,而冷傲孤艳的神情早已被焦虑不安替代:“汪裕,本宫问你话听见没有?还不赶紧去救人,跪在这里做什么?”
与怡兰居毗邻的聆雨阁华婕妤是第一个闻讯赶来的,由于住的近又是同期进宫的秀女,平日与杨敏处得也算和睦。在御医未来前,帮着奴才们一番打点,稳住了人心。此刻见淑妃不明状况问到了痛楚,华婕妤赶忙上前对淑妃轻轻摇了摇手,示意她别再多问。
淑妃听闻噩耗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内室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汪御医,身子一阵晃动作势就要晕倒。华婕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淑妃摇摇欲坠的身体,慌张道:“淑妃娘娘。”
淑妃有些疲软但不容拒绝的推掉了华婕妤的手,自行往内室走去。华婕妤依旧跟在身后,好心劝解道:“屋里血气重,娘娘还是别进去了。”可到底也没拦下淑妃。厅里早来的两位小主见淑妃不怕晦气进去探望杨美人,自己杵在厅里到不适合,也跟着一幅欲语泪先流的模样奔了进去。
君震轩长长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重拳往茶几上狠狠一拍,道:“汪裕,昨日你为杨美人请脉后是怎么回给朕的?”
汪裕哆嗦道:“臣……臣罪该万死。”
君震轩猛一转身,指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罪臣勃然大怒:“说,你是怎么回给朕的。”
自杨美人落胎后汪大人便有了死的觉悟,只是希望皇上不会怪罪到他家中老小,颤声道:“杨美人脉相虚浮不定,如水中浮木。臣以为……杨美人性情本就多浮躁焦虑,加之近日夜间偶有失眠,常觉胸口发闷没有胃口饮食,这些都是孕妇常见的症状,实属正常。只需调理身子静心养胎,不要再为琐事伤神,脉相自会稳固、呈现勃勃朝气。”
君震轩闭了眼,边点头边沉痛道:“好……好。那为何好好的竟落了胎?是你们御医院此前疏忽了还是朕信错了你们?你要说不出个究竟来,别想再苟活。”一睁眼,声裂金石。
脑袋就在刑刀下,汪裕已无退路,唯有豁出去道:“罪臣恳请皇上容臣察看今日杨美人用过的膳食、汤药。”
话才出口,厅里众人都心神大震:难道……
柳蝉对着门口拍了两下手,马上两个小太监便从门的两侧一步上前,但依旧侯在厅外没有进来,拱着手等待吩咐。柳蝉朝安生使了个眼色后便进了内室。
安生心领神会,踮着脚跑到门口凑近了吩咐道:“去把杨美人用过的膳食都呈来。御膳房交一份这几日怡兰居的菜单,还有菜色用料有剩的每样都盛一些拿来。去瞧瞧甘蔗桶倒了没有,茶壶水杯也别漏了……还有药渣子。再若搜到可疑粉末,速速来报。去。”
柳蝉悄声行到内室,见淑妃坐在床边握着杨敏的手,华婕妤站在她身后默默不语。云小主看得倒是心疼,嘀咕道:“她平日也是顶要强的。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说着不忍再看,回过身擦拭眼泪。
柳蝉看不清床上的杨敏如何憔悴,视线正对上云小主探究的眼神。柳蝉不动声色的拿起梳妆台上两盒用过的胭脂水粉闻了闻,又轻轻放下。嗅了嗅香炉旁的锦帘,最后才对云小主福了福身,退出了内室。云小主也算聪明人,自然知道柳蝉在寻找什么,咬着牙若有所思的回望昏晕过去的杨敏,难道这胎落得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