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劫》身无彩凤

27、淑妃计（3） 在柳蝉眼中

　　等柳蝉恍恍惚惚回到景晔宫时天已全黑，四个小太监抬着两桶热水正往内室的方向走。柳蝉随手一招便唤来一个宫婢。

　　“姑姑好。”小宫婢手捧木盘，盘中的龙纹香炉冒出缕缕白烟，熏得人心旷神怡。

　　“好。”柳蝉点头回礼，轻声问道：“皇上何时回宫的？这会儿谁在伺候？”

　　小宫婢乖巧道：“回姑姑话，皇上也是刚回宫。月姑娘与水姑娘正在里头伺候皇上沐浴。”

　　“哎呦。柳姑姑可回了。”安生两道眉都拧到了一起，疾步向着柳蝉走来。

　　柳蝉打发小宫婢忙去，转身对安生道：“我也就走开一会儿，总管为何这般急切？可是皇上寻我了？”

　　安生甩开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道：“先前皇上与六王爷对饮，六王爷笑说要姑姑为他斟酒，皇上也允了，可奴才们硬是找不着姑姑。派去太妃宫里的小太监回话说姑姑只在门口站了站，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等我再去回禀皇上，宴席都已菜过五味酒过三旬。六王爷听说找不着姑姑踪影，说了句扫兴后没饮几杯就向皇上告退。等六王爷一走，皇上冷着脸就回了宫。”安生看准时机，见院中没有他人后不动声色的凑近柳蝉，低声道：“六爷吩咐：隔岸观火，稍安勿躁。”说罢复又朗声道：“皇上动了气，姑姑务必小心伺候。小安子也是赶早来给姑姑提个醒。”

　　柳蝉心中一禀，与安生对视道：“让皇上与六王爷久候本就是我的疏忽，多谢总管您提点。”

　　君震弦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无故说她是非又要她去为他斟酒，若是引得君震轩起疑派人调查起来，保不定要被识破。把自己推到浪尖上他又能得什么好处。柳蝉真不知他是高深莫测还是没事找事。

　　月明与水秀两人刚被斥退，迎头撞上往里走的柳蝉。月明赶忙向柳蝉使了个眼色：皇上不愿被人打搅。柳蝉会意，转身正要退出去，里头却响起君震轩慵懒的询问声。

　　“柳蝉？”

　　“蝉儿在。”柳蝉向月明水秀投以感激的眼神，径直走入内室。

　　她早已习惯面对赤身裸体的君震轩，比任何侍女宫婢都习以为常。屋内弥漫着湿热的水汽与浮动的暗香，柳蝉看着眉目如画、长发如瀑的他，心里嘲弄老天对君家的厚爱，郎才女貌个个血统优良。可怜自己两名兄长已做黄泉之鬼，若非眼前人，此刻兄长们定也沉浸在热水中洗去整日疲惫，享受着侍女伺候在旁的悠闲惬意。

　　纤纤玉手覆上男人没有防备的身躯，柳蝉已不知是多少次幻想，如果自己手中有把冒着寒光的匕首，如果自己不顾一切坚定得朝他心口刺下锋利的一击……

　　过后，一切爱恨是不是都有了尽头，辗转红尘她是不是得以解脱。

　　她的动作轻柔得让他感受到丝丝哀伤，而她的语气也带着一如既往的温顺，小心翼翼的温顺。

　　“皇上，六王爷又惹您不高兴了？”柳蝉撩起君震轩漆黑亮丽的长发，带着凉意的水顺势滑入衣袖，湿湿黏黏的，弄得柳蝉好不自在。

　　君震轩合着眼轻哼一声，没有多言。柳蝉不好再问，专心打理起长发。静默半响，君震轩突地开口道：“你很得六弟眼缘。”

　　柳蝉正往长发上抹香油，这话听起来很像试探，惊得险些把瓶子摔地上：“真……真的吗？蝉儿觉得六王爷果真如传言一般美得叫人失了魂魄。都说六王爷是仙女下凡，可惜错投了男儿身。十二月的天往御花园一站，腊梅花都成片的开了要与王爷争艳。这些胡话原本蝉儿还觉好笑。皇上别看蝉儿刚才应对的顺溜没出差池，看着挺不为所动。其实蝉儿这心呐，砰砰砰的一阵乱跳，想多看几眼吧，又怕被王爷察觉，那还不羞死人了。啊，皇上时常见六王爷，怕是看习惯了不以为然吧。”柳蝉东拉西扯的说着，希望能把君震轩糊弄过去。

　　君震轩静静听着并不表态，等柳蝉说完才可惜道：“那下回朕安排你为如意斟酒。你可别再错过了。”这话一出口，连君震轩自己都感觉出有些不对味。

　　越是要掩藏越是容易被识破，既然君家小六不知道何为避嫌，自己索性豁出去了。如此一想，柳蝉主动问道：“皇上，六王爷还说了什么？有没有问起蝉儿的事？没有就疏风亭与杨美人争执一事再数落奴婢吧。走时脸色听说也不好看，是真的吗皇上？”柳蝉故意问得很紧张，显现出自己对六王爷看法的在意。

　　这彻底勾起了君震轩心中的不耐，低沉的嗯了一声，懊恼自己为何要对柳蝉谈起六弟，到叫她思起春来：“六弟说你无才无貌却得朕欢心，定是深藏不露有些手腕的。想问朕讨你去王爷府做小……”

　　未等君震轩编完，柳蝉按耐不住心中喜悦，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君震轩道：“真的？那皇上你答应没？”

　　君震轩凉凉地扫了柳蝉一眼，柳蝉忙改口道：“皇上对蝉儿恩重如山，蝉儿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怎么敢吃里爬外离开皇宫服侍他人呢。”说完还嘿嘿的干笑了两声，惹得君震轩哭笑不得。

　　指指边上明黄色的衣袍，道：“里头有份折子是如意拿来的。你看了就知晓怎么回事。”

　　施了浑身解数这才糊弄过去，柳蝉大大松了口气，谨慎道：“皇上与六王爷是在商谈折子上的事吗？既然需屏退奴才那就算不能告知旁人的机密要件了，恐怕蝉儿看不合适。”

　　话虽是如此说，但服侍完君震轩沐浴更衣，这本折子依旧被柳蝉揣在怀中带到了帝王寝室。折子参得是西疆边境大批军粮被换陈米一事，说穿了无非是朝廷官员勾结米商为谋私利偷梁换柱。此类捞钱的行径历朝历代常有发生屡禁不止，要官吏们只凭朝廷杯水车薪的俸禄太平过日子，似乎成了件违背常理的事。可胆敢把黑手伸到军中的，不是活腻味了就是后台够强硬，一旦东窗事发也能罩得住场的主。西疆的情况大致属于第二种。西北监军总司孟岩是管后勤粮草运输的，瞎子都能看出这事与他难脱干系。顺藤摸瓜往上爬，孟岩的丈人是兵部左侍郎李春晖。李春辉有个时任户部给事中的同窗叫顾超群，顾超群的女儿许配给兵部尚书郁海涛的侄子。这位侄子恰又是西疆军部总兵。

　　折子是都察院小官弹的。但凡芝麻小官敢对当朝权贵动刀，不是为求名留青史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都察院的言官们个个以高御史马首是瞻，纷纷上奏进言请求皇上早立杨美人为后之际跳出的这位弹劾郁尚书的小官，偏偏那么凑巧还是杨美人老父的门生。小官也并非空穴来风，奏本上列举牵扯进此案的十七位朝廷重要官员共计三十三条罪状，列的简明扼要、逻辑清晰，还附上了一封孟岩写与郁大人的书信。虽然言辞带着含糊不清的暧昧，但却足以令人拍案。

　　柳蝉对政务本就敏感，但还是装着脑中左思右想、绕了半天弯子才搞清楚利害关系的模样，微蹙着秀眉道：“蝉儿懂了。六王爷必定听闻杨美人与蝉儿有过节，那日保蝉儿全身而退也有宁妃美言的功劳。未防蝉儿为报答宁妃娘娘而就此事在皇上耳根吹风、搬弄是非。故六王爷一上来便训斥了蝉儿一番，后又遣蝉儿下去。想必要蝉儿斟酒也是为了借故刁难以示警告。”对她如此提防，纵是神仙也难看出他们实则是坐一条船的。柳蝉看着君震轩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心中一片嘲弄的声音：论心机城府，到底是如意王更胜一筹。

　　“那皇上还叫蝉儿看，岂不负了王爷良苦用心。”柳蝉带着笑意问。

　　君震轩看着柳蝉面上忽冷忽热的表情，从她弯弯的眼角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得意。小丫头有那么点恃娇而纵的苗头：“若折子不被六弟扣下，进了御书房哪本是你不敢翻的。况且朕原本就不想瞒你什么。柳蝉你也是懂是非对错的明白人，朕不认为你会弃伦理王法不顾跑去给宁妃报信，让郁家提早防范。何况此案是否直接牵连到郁尚书，也尚待追查。”

　　对于君震轩眼中承载的满满信任，柳蝉抿着唇笑而不语。好似无言的谢意与满足都包含在这一低头的温柔中。

　　君震轩看着柳蝉浅浅的笑，只觉赏心悦目。

　　写奏本的那名小官最终因瞒报生父死讯而被朝廷勒令回乡丁忧，病逝途中。

　　而这本由如意王亲自呈来的奏章经柳蝉之手放入龙床的暗格中后，便一直尘封到三年后的一天。在柳蝉眼中，这又是一个诛杀功臣的好日子。

　　没过几日，怡兰居与曦泉宫往来的消息便传至宫中每个角落。连君震轩都从太后那里得知此事。太后赞个不停，先夸杨美人自有孕后待人接物都宽厚了许多。后又赞淑妃与杨美人往来频繁后性情大有转变，变得比以往更加易于旁人亲近，眼里容得下其他嫔妃，面容也视得出一分温和的善意。一扫先前三月的阴郁之色。

　　淑妃此前三月为何郁郁寡欢，这其中的因由无需太后明说，君震轩心中自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