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劫》身无彩凤

26、淑妃计（2） 如今柳蝉不

　　君震弦进来时，小太监正把批示好的奏章用覆着红布的檀木盘端走。他匆匆扫了一眼，“霍”一声笑道：“这些大臣倒也凶悍，看情形委实没有放皇兄太平的意思。”明亮的眼眸中映衬出如意王独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而他的笑，除玩世不恭外还掺杂着一份戏谑。
　　君震轩对他的无礼并不发作，反倒是赶在他屈膝行礼前迎上去虚扶了一把：“你我兄弟不必多礼。”温和儒雅之色尽显。
　　君震弦也不执着于谢恩，轻笑道：“此前臣弟一直后怕那日昭花殿鲁莽言辞冲撞了皇兄一事，躲着不敢面对圣驾。皇兄您不但深明大义不怪罪臣弟，还施以赏赐安抚。臣弟自惭多日一直于心难安，今日斗胆借手足之情来向皇兄赔不是。还望二哥宽恕愚弟罪行。”说罢对着君震轩直直一跪，面色凝重。
　　君震轩显得很是无措，手下使了几分力才扶起他这位六弟：“如意这是做什么？你我兄弟相处二十年，还能因几句酒后戏言就失了手足情意不成。快快起来，二哥见不得你如此。”生痛的语气把帝王心中的不堪都诠释清晰。
　　虽不知当日宴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故，但此番情景看在柳蝉眼中，唯有虚伪二字可以拿来形容。两人的寒暄就从这感人肺腑的氛围下继续。柳蝉端起安生奉来的茶放到如意王身侧的茶几上，面色如常，目不斜视。
　　君震弦的反映出乎柳蝉意料之外。
　　他细细打亮着她，然后一手捧着杯子一手举着杯盖疑惑道：“这就是皇兄钦点的那位国色天香的柳随衣？还是另有旁人？”
　　退到君震轩身侧的柳蝉忍不住一个激灵，不知六王爷此言有何用意，也不知自己哆嗦了那么一下，君震轩是否察觉。
　　君震轩淡淡道：“朕的确点了柳蝉做随衣。可六弟是何处听闻国色天香一说？”
　　君震弦直白道：“都这么传。臣弟早前进宫来向母后问安时就听奴才们私下议论，说皇兄您身旁添了位绝世佳人作伴，令后宫粉黛都失了颜色。就连杨美人与她起争执，皇兄也一味袒护这位柳随衣，把杨美人狠狠训了一顿。臣弟听闻皇兄厚此薄彼，倒越发想瞧瞧柳随衣如何美貌绝伦。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嘛。”
　　君震轩听闻微微回首，见柳蝉的小脑袋就要羞进怀里。
　　君震弦喝了口茶又道：“皇兄别怪臣弟多事，只是杨美人怀有皇兄子嗣，怎么说皇兄也不该为了个奴才伤了夫妻情分。孕妇本就情绪多变，性情浮躁火气大些也是难免的。指不定大邺的根便就生在她腹中，娇贵也是情理之中。皇兄该多担待杨美人些才是。”
　　这么一说，君震轩面上淡淡的笑意越发深刻。看来六弟只听到些闲言碎语，并不清楚疏风亭一事的来龙去脉，他也懒得去做无谓的解释，便道：“本就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被好事者添油加醋乱传，徒增些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不过今见如意却为为兄家事上了心思，倒叫我很是受用。”
　　一个“我”字用意明显，只为把两人关系从君臣往手足间更拉近一分。
　　君震弦在君震轩面前显现出几分随心所欲的自在，当然这层表象是披着无知无畏做挡箭牌的。懊恼道：“哎呀，臣弟又觉自己失言。柳随衣可别记恨本王才好。”
　　柳蝉低头听着两人假惺惺的对白，揣测君震弦此举的用意。不料一言之间就被他推到台前成了箭靶子，面对君震轩探究的视线，又想起那夜君震弦说曾求娶自己一事，柳蝉窘迫的手都不知要往哪里摆。
　　君震轩自然清楚如意王是什么品性，柔声道：“你莫慌，六王爷逗你玩儿呢。他从小就是如此，乐见人闹笑话。”
　　柳蝉见君震轩没起疑，福身回道：“奴婢不敢造次。”抬头对君震弦扯出个僵硬的笑。
　　“皇兄。”闲话聊了不多时，君震弦收敛起面上顽劣，正色道：“其实臣弟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告。”边上柳蝉是机灵胚子，忙挥手屏退了旁人。
　　一回首，就见君震弦正对她笑的很是暧昧，而君震轩淡定的点点头，算是默许。
　　柳蝉识时务道：“奴婢告退。”心中恨不能把君家小六一把拉出殿外问个究竟。哪个“自己人”经得住他这么不着边际的折腾。
　　安生正候在殿外，见柳蝉退了出来忙好声招呼道：“月明说姑姑午膳没吃多少，小安子支会御膳房的给姑姑做碗芙蓉羹暖胃，寻思着也快送来了。姑姑先回屋歇歇吧，皇上这里自有小安子伺候着。”虽然已是内监总管，但安生对柳蝉说话时的语态毕恭毕敬。谁是皇上心腹宠臣、谁是宫里红到发紫的奴才，在旁人眼中这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碍于此刻守门侍卫、站班太监实在多，里里外外都是眼睛。柳蝉也不便多问安生什么，只好客气道：“你自己也忙还要仔细我吃多吃少，我倒不好意思消受。先谢过总管大人挂心。不过横竖我也是劳碌命闲不得。”
　　安生一挑眉，问道：“皇上交代姑姑差事吗？”
　　柳蝉叹口气道：“前几日皇上去月仪小主那用膳，小主略提及李太妃近来身子不适。皇上还说要去给太妃问安，可这些天忙的连去太后宫里坐坐都得计算时辰。皇上过后也没提，兴许是忙得忘了。我看还是我代皇上走一趟。免得底下个别势利小人以为太妃老无所依就怠慢了。”
　　安生心想：一朝天子一朝臣，李太妃没有所出李家早已没落。而章月仪和李太妃之间有着几分一表三千里的干系。能从秀女堆里成为小主，李太妃也为她费尽心机。可惜章月仪的造化就与同期进宫的其他小主一般寻常。这批人里，如今也就杨美人、楼才人还有福嫔成些气候。可柳蝉不管对方什么身份、是否受过宠幸、底子单不单薄，但凡笼络人心的机会一个都不放过，小恩小惠举手间施了不少。现在宫里各处一说起景晔宫的柳随衣都赞不绝口。
　　柳蝉见安生若有所思，开口道：“皇上与六王爷商议要事，莫要叫人打扰。不过想来有你在也难出纰漏。那我便放心去了。若是出状况也有劳你多担待。”
　　话里头的意思，安生自然听的懂，低头哈腰道：“姑姑宽心便是。”
　　君震弦可谓聪明人，他的用意柳蝉自认猜不透，想必不会多此一举做拖她后腿的事。
　　李太妃宫中站班的小太监虽不认得柳蝉，但见御用监海公公都走在这清秀女子身后，恐怕有些来头。主动上前道：“见过海公公，见过姑姑。”
　　海公公挺直腰板道：“这位是皇上跟前的柳随衣，你快去通传。”
　　小太监心中一惊，慌乱道：“柳姑姑好。我家太妃刚安置，吩咐下来不见客。”
　　海公公惊异道：“离晚膳还有小半天，怎么就安寝了？”
　　柳蝉正色道：“听说太妃近来身子不舒坦，可有此事？”
　　小太监轻声应道：“前些时候换季太妃不慎染了风寒，每日咳到大半夜也不消停，引得哮喘病发作。今早汪大人来请脉后给换了幅新药方，倒是见效快。太妃饮下后大有起色不但咳得少了，说话间也带着底气。”
　　柳蝉面露喜色，道：“既然太妃睡下了，我们做奴才的再去打搅未免太过不识大体。这些是乌赫国进贡的滋补圣品，希望能对太妃病情有所帮助。”两个小太监马上领会，稳稳端着往里头走：“其实皇上听闻太妃身子不适后就一直牵挂着太妃安康，只是苦于被政务所累抽不开身前来探望。如今太妃病情好转，我也好回去向皇上复命。”
　　小太监见柳蝉待人和善，不似海公公那般用下巴瞧人。突又觉的自己怠慢了，于是挽留道：“柳姑姑进去坐坐吗？太妃的大侍女此刻在宫里。”要是被萍姨知道皇上派来的人竟被自己挡在门口吹风，指不定要如何责罚他。
　　柳蝉回绝道：“不必惊动大侍女。往后太妃的病情记得每日晨时来景晔宫通报于我，不得贻误。再有摊上海公公这么个只怕事少不嫌事多的勤快主，太妃缺什么你们只管去御用监拿便是。别怕给海公公添麻烦。”
　　海公公听柳蝉面上如此夸他，得意的神情随着身上肥肉一阵抖动：“对对。太妃身体安康才是最要紧的，缺什么吃的用的言语声。”
　　临走前柳蝉从袖中取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说是月仪小主赏奴才们的，让交由大侍女去内务府找李主事兑钱。不同与市面上流通的银票，这纸上印有大内总管印、司礼监管印，只限于皇城禁宫中各部门间使用，主事们管它叫“宝卷”。宫里主子打赏奴才的钱大多真金白银，鲜少有动用银票的，更别说拿“宝卷”当人情，宫里这些嫔妃主子们但凡见过它的人就寥寥无几。柳蝉这张还是太后赏下来的，一共得了三张，不怕多事者去追究。所以一出手，明眼人就瞧出端倪来。这是在给章月仪做排场呢。
　　小太监见识不多，只知道柳姑姑说什么就信什么，喜滋滋的收下了。也没细想月仪小主时常来，为何她当面不赏却要劳烦柳姑姑。海公公在边上看的仔细，心里照的亮却也不道破。
　　话别了海公公一行，柳蝉独子走上深幽的小径。君家那一狼一狈不知完事没有。君震轩这位好哥哥许是会留六王爷在宫中用晚膳吧。柳蝉不愿回去同他们周旋，故意拖拖拉拉磨蹭时间，边走边漫无目的得欣赏着湖边景致。
　　这湖叫“星月湖”，相传励朝至尊皇帝宴请百官时，有一歌女在湖面上飞扬广袖，翩然起舞。踩着脚下磷光、跃过层层涟漪，一路飘然至皇帝面前。犹如九天玄女下凡，又带嫦娥奔月之姿，奇景美不胜收。至尊皇帝惊为天人当场纳她为妃，史称“星月夫人”，这湖便由此得名。夫人病逝后，曾有貌美女子效仿夫人踩着湖中暗桩轻歌曼舞，却引得至尊皇帝触景生情唏嘘扼腕，潸然泪下。此后至尊皇帝命侍卫把湖中暗桩一一推倒。世人再不见湖中美人倚星月光辉而来，唯有当日佳话永不退色流传至今。
　　柳蝉坐在栏杆旁的宽木椅上静静看了会儿，正欲走，假山后头一声娇笑传来：“妹妹原是去捉鬼，却未料叫那鬼给戏弄了。事后想想也怪自己不好，连河的深浅都没摸清就敢往里头趟浑水，怨不得宁妃那帮的要与我反目。”
　　杨敏？柳蝉听出是她的声音，心惊得漏跳一拍。这些可不是能胡乱开口谈的话题，说“宁妃那帮”……显然是把祥嫔也扯了进来。杨敏自称是“妹妹”，那听她说的这位“姐姐”又是何人？柳蝉惊疑未定，忙起身躲到假山里头。这时又听得边上传来一声慵懒的嘲弄。
　　“你如今怀有皇上子嗣，她们纵是再见你不惯，又能奈你何。恐怕正担心你秋后算账。”淑妃黎雪辞慢悠悠的踱到木椅旁，取下自己名贵的白貂裹肩垫在底下，对杨敏道：“坐这，仔细寒气上身。”只是稍稍把目光放柔和，便叫对方显现出受宠若惊的姿态来。
　　杨敏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撑着椅子慢慢坐下，羞答答道：“谢淑妃姐姐如此体恤敏敏。”话音未落，那娇羞的神情已被哀怨替代：“若换做他人，恐怕都巴望着我早出闪失才好。哪里会像姐姐这般真心疼我。都怪我年轻气盛开罪了祥嫔又惹宁妃厌烦，往后的日子也不知要如何熬。”说着就要落下泪来。郁伶、乔婉瑭、楼安甯还有那最可恨的小贱人柳蝉，只要一想起她们，杨敏就能感觉到冥冥中那股不祥在步步紧逼着自己。若是她们不愿等到秋后先行对她下手怎么办？她势单力薄，万一她们四人联起手来要整她个半死不活怕是不在话下。就在杨敏感觉坐以待毙之际，淑妃与宁妃不和的消息适时传到了怡兰居。杨敏如梦初醒，左思右想琢磨出一条良策：与淑妃交好，借助淑妃在宫中的势力人脉为自己护航。
　　杨敏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可淑妃黎雪辞哪是她这种初出茅庐的小辈能算计的主。淑宁不和的风就是她放出去的，用意自然是要杨敏送上门。
　　面对杨敏的掏心掏肺，淑妃波澜不惊：“你有孕在身，皇上、太后不会容她们乱来。”
　　淑妃的淡然叫杨敏很是浮躁，急切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郁家是朝中新贵侯门府邸，可我……”
　　“什么侯门。”淑妃突地满脸厉色，怒火中烧骂道：“郁家可曾为先皇开国建业立下功劳？也配称做侯门？我看犬府二字才衬得起这家人的奴才相。”
　　难掩对郁家的厌恶不肖，尖酸粗俗的话语从淑妃嘴里脱口而出。听的杨敏与暗藏在假山中的柳蝉面上都一片愕然之色。
　　淑妃并不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对杨敏发狠道：“忘恩负义的下作东西害得宇文与我阴阳两隔，这笔账还未与她细算。若是她敢再对你动手，我黎雪辞定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新贵？且看郁家能贵到几时。”杨敏第一次从一个人的五官中品出何谓“毒辣阴险”，顿时噤若寒蝉。还未等杨敏回过神来，淑妃便放低姿态，抱歉道：“我怎么……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吓着你了吧？”
　　杨敏双眸眨了又眨才调整出一个僵硬的笑，勉强接口道：“旁人只道淑妃娘娘冷傲孤僻，我却觉姐姐乃性情中人，爱恨分明。姐姐能对我说出这话便是视为我知己，我既已是姐姐知己，便也视姐姐为知己。若姐姐不弃，敏敏愿代丽妃娘娘陪伴姐姐左右。”在淑妃的省视下，杨敏说得颇有破釜沉舟的坚定。
　　你不配，你们任何一个都不配。
　　淑妃心中发出如此讥讽，而神情却带着欣慰：“你能有这份心意，也不枉我应你一声姐姐。宇文走后我太孤单了，像整个心被掏空了似的，这宫里、这世间，似乎再没有值得我视线停留的存在。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孤单到老。”苍凉言语的点缀下，淑妃的眸忽明忽暗。那单薄的声线好似面前这片死寂的湖水一般没有半分生气。
　　并非撕心裂肺的剖析，听得杨敏这心怀鬼胎之人都产生了一丝动容：黎雪辞，别怪我利用你，既然你害怕孤单，有我作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姐姐。”杨敏热泪盈眶道：“姐姐不要悲伤，往后有敏敏……还有腹中的宝宝陪伴着姐姐。再也不会孤单的。”
　　淑妃不堪此情此景，艰难的唤了一声“好妹妹”便哽咽着别过头去。再回首时，长长的扇形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我这是做什么，越发没分寸了。怎好叫你有孕之人陪我一块儿感伤，动了胎气可了不得。”说着拿帕子轻柔地为杨敏拭泪。
　　杨敏刚要劝淑妃无需自责，吉祥的声音便远远传来：“主子，我拿披风来了。主子您在哪儿？”吉祥唤了两遍，就瞧见淑妃搀扶着杨敏从岸边的假山后走出，上前焦急道：“淑妃娘娘吉祥。主子，您可叫奴婢好找。”
　　杨敏对淑妃道：“叫她拿件披风一去不回，还埋怨起我当主子的乱跑。”不愧是她的心腹，时间算的刚刚好。若是早片刻出现，这戏恐怕得前功尽弃。
　　淑妃淡淡一笑，道：“天色不早了，这里离曦泉宫挺近，妹妹愿不愿去我那用了晚膳再走。我派软轿送你回去，也免得你饥寒交迫还得赶夜路。万一绊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杨敏点头，欢喜道：“说的也是。那便去姐姐宫里噌回饭，敏敏不客气了。”
　　淑妃看着弱柳扶风一般缓慢行在身侧的杨敏，心中满载兴奋：的确不用客气。
　　看着那曾经朝夕相伴的身影逐渐离自己远去，柳蝉几乎冲动的想追上去大声问她：你把我当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
　　黎雪辞，这个冰冷的名字曾是怎样无私的带给她温暖。可是如今柳蝉不得不承认，自己再也读不懂她了。

作者有话说

　　写完没看第二遍，如若有白字，请把坐标报给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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