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慈宁宫中事 明明是初秋 ...
-
夜间，君震轩并没多问柳蝉疏风亭的情形。只是饶有兴致的说：“听楼才人讲你儿时与她一同到海边玩乐。你光着脚丫乐呵呵的下了水，结果险些被海浪卷去见龙王。还是晒盐场里两个水性好的长工给拖回来的。晕的不人不鬼，回去时还吐了一路，是不是？”
整个晚上柳蝉都畏畏缩缩，听了这话小脸上才添了几分生气，放开手脚略有不满道：“楼主子是拿蝉儿给皇上逗趣呢。哪能吐一路，又不是好撑船的宰相肚。”小嘴微翘，过了会儿自顾自拿起一本君震轩未批过的奏章翻阅，粗略看了几行又开始小声嘀咕：“又是这个工部王侍郎。大书法家很得意吗？字写得龙飞凤舞也不知道皇上看着有多累。”说着极其自然的开始照本宣读，替了君震轩辨认的痛苦。君震轩见柳蝉如此，想来阴影也算过去。
王德喜的死讯通报到宫中时，正巧是蕙溶东太后斋戒期满的前夜。死因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倒也不存在被加害的可能，乃是吞金自杀。柳蝉心中对如意王君震弦的手腕更加钦佩。杀人容易，要逼的王德喜这种有太后撑腰的狗腿子自己了段自己却有万难。君震轩担忧太后顾着主仆情分，得知后必定心绪低落，特意命令底下奴才们对太后隐瞒此事。
自宇文朱雅借着柳蝉的皮囊陪伴君王侧已有一月，该来的总归要来。日间，柳蝉服侍君震轩换下朝服后陪同圣驾去给太后行请安礼。去时正巧后妃们也在。婆媳皆是一月未见，双方本就有几分挂念，又看皇上偏巧这时过来，后妃们更是个个眉宇间挂满欢喜。
“皇上吉祥。”
君震轩面色温和，一抬手道：“免了，都起吧。”恭身向端坐上位的太后行礼道：“母后吉祥。”
蕙溶太后的笑容温婉可亲：“皇儿免礼。有你们这些孝顺孩子记挂着哀家，自然是吉祥如意的。”众人见太后满意，都乐得笑做一团。
君震轩道：“朕一直担心长久食用清淡的斋饭，母后身子会有不适。但此刻见母后气色甚佳，想来是朕多虑了。”
太后深深点头，含笑缓缓道：“难为皇儿有心，既要忙于国事又要为哀家分神。为人母的也知足了。”
福嫔梁语青乃是太后侄女，平时常在慈宁宫走动。身处这种大场面倒也不拘礼，插嘴打趣道：“亏祥嫔姐姐还煲了枸杞鸡汤想给太后您食补。如今看您这气色都赛过了我们满屋姐妹，哪是需要滋补的人。早知祥嫔姐姐厨艺好，不如今个儿那鸡汤就便宜妹妹了吧，让青儿也解解馋。姐姐可舍得？”
这话不但赞了太后，又逗得众妃一阵掩嘴嬉笑。只是苦了祥嫔一番心意付诸东流不说还被福嫔将了一军，唯有巧言娇笑附和着众人。
自君震轩落座后，柳蝉一直静默在旁守着做奴才的本分。未见太后、雪辞时，恨她们入骨，却又恨的莫名恨的无力。在柳蝉眼中，她们并不是凶神恶煞一般的面目可憎。除了雪辞双眸中藏不住的憔悴与沧桑外，她们二人一点都没变，太后依旧美的疏忽了岁月，雪辞丰姿依旧是得天独厚。她们依旧享有这世间高高在上、让众生望尘莫及的尊贵。
惜往亦，这满室的祥和中也曾有个丽妃。太后亲切的笑容曾也为她展露，雪辞脉脉的注视曾也倾注在她身上。可如今尘世间却再无宇文朱雅一席之地。
太后、雪辞也曾与君震轩一同唤她依依。她还记得这三人如此唤她时的目光，总像溪水一般清凉温暖。她还记得太后轻抚着她的手告诉她，宇文家的女儿天生就是皇后命。她还记得雪辞怒砸天音箫说此生绝不与她争宠时流下的泪是如何冲击着她的心。她还记得君震轩在她耳旁喃喃的低语“依依快为我生个太子吧。依依快为我生个太子吧。”他一遍遍的说，好生孩子气。每说一遍便把她搂的更紧一分。那时亭外的雪下的缠缠绵绵……
这三个被她视如血亲的人在同一天背弃了她。她的幸福、她的眷恋、她的骄傲还有她付出的爱，全都毁在他们手中。如今回过头来再看这满室欢悦，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黎雪辞冷眼旁观众人的欢笑良久不语。直到福嫔烂漫的笑在脸上蔓延，率真道：“淑妃姐姐莫非身子不适？怎都不言语。冷着脸还生怕人呀。”柳蝉这才有机会调转视线好好看她，冰霜一般的眸确实与慈宁宫的欢愉格格不入。
众人目光都移向淑妃处，只有君震轩往福嫔那淡淡扫了一眼。可惜福嫔并未留意到来自帝王眼中的鄙夷。
淑妃不置可否的一笑没有给面色增添半分温润。福嫔心底冷嘲着她的超然，却对众人做恍然大悟状：“一定是因为宁妃姐姐搬出了曦泉宫，无人再与淑妃姐姐朝夕作伴，自然是寂寞了。姐姐说是吗？”黎雪辞，你风光的好日子到头了。“姐姐怎的又不说话？喔，我知道了。淑妃姐姐是想念丽妃了吧。你们情同姐妹，如今丽妃去了，姐姐心里不如意也是自然。”看似毫无心机的一言说的满室尊贵都面色一紧。后妃小主们更是屏息以待将至的暴雨。
太后目光渐沉，出声制止道：“福嫔，休得胡言。”
福嫔芊芊玉手抚上自己朱唇，惊恐的视线在太后身上徘徊：“语青一时口快，望太后姑母恕罪。”
太后颇有顾虑的看了眼皇上，见他正把玩着左手上一枚玉扳指，神色很是专注，看似对福嫔提起禁宫忌讳并未动怒。她怎会不知，这举动是皇儿心情烦躁时才会有的表现，意在克制。现在福嫔已祸从口出，扫的不只是淑妃的颜面更伤了皇儿的不堪，她也只能尽力安抚了。“福嫔是小孩气性，淑妃不要与她见识，更别往心里去。哀家知道你与丽妃二人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彼此间的情谊远胜在座诸位。人心都是肉长的，若说你如今一点儿都不曾挂念她，哀家倒是要看轻你的为人。”
太后绝口不提宇文家谋逆一案，只道二人过往情分。可惜淑妃与皇上谁都没领情。前者依旧端坐如山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对太后的赞同。而后者对玉扳指更是全神贯注翻来覆去的玩转，声若未闻。宁妃刚想开口，手背就被一股温暖的力道抚过。座在边上的祥嫔借着端茶的姿势掩护，投来告诫的一眼。宁妃会意，自是放下做出头鸟的打算。其他后妃们见如此都不敢胡乱声张，在底下交换着探寻的眼神。
瞬时，慈宁宫成了天底下最静的宫室。气氛几近诡异。
君震轩是怎么一副骨头，柳蝉算是摸清熟透。而太后正如君震弦所言，是最难取信应付的。今日既有机缘，就让她当一回救场的忠仆吧。
上前半步，俯身在君震轩耳旁，用好似春风一般柔和的声调劝道：“皇上，人非草木。”
他恨母后一意孤行，怨淑妃见死不救。其实这些全是他自欺的借口，好让他忘了他才是最残忍无情的一个。他不能允许任何一个可能知晓遗诏下落的人存活于世。他的皇位，他从六弟手中抢来的这把龙椅是不容动摇的。可是要他如何去面对她？要他如何开口问她是否知晓先皇遗诏一事？当她看他的目光不再深情、没有爱慕，起码让她保留对天子至尊的敬仰，哪怕只剩一星半点。他绝不能让她知道，他君震轩才是篡谋夺位的那个。杀了她，在她知道真相以前，在她对他的爱意还未逝尽以前，杀了她。
最后他把过错都推给他人去承担，推给母后迁怒淑妃。他不愿谅解母后是为了稳固他的皇位不得已而为之、忽略淑妃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痛楚。她们或许也背负着苦衷与愧疚，或许她们也与他一样常在万籁寂静的夜中默念她的名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而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怪她们……毕竟，这是他要的结果。
凝重的氛围下，各宫主子们对柳蝉越界的行径虽是惊异却也无暇理会，都小心观察着皇上的神色。
良久，君震轩似乎是放下心中芥蒂，抬眼对淑妃柔声道：“你若是觉得闷了就常出来走走。朕记得你最爱荡秋千，一坐上去便什么烦心的事都烟消云散。”
淑妃只愣了一瞬便恢复冷漠的神色，面对君震轩突来的示好幽幽道：“皇上忘了吗？曦泉宫没有秋千。”
整个皇宫都知道，若要听到淑妃敞开胸怀的大笑必是在环翠宫的秋千上。即便荡得再高再凶险，淑妃总无丝毫畏惧之色，笑容始终绽放的全然。只因这底下首推之人，乃是丽妃。太后眼见气氛稍有缓和的趋势，却又被淑妃一言浇灭，正感头痛。却听得君震轩口气寻常道：“那就去环翠宫好了，朕为你推。”
早先还传淑妃失宠，现在皇上居然为搏淑妃一笑而准许她出入禁宫。众妃对此面面相觑，心中滋味难当。连着原本对柳蝉侧目的太后也被牵动心绪，焦急的等待着淑妃如何作答。
淑妃不顾礼数昂首直视君震轩，半响方道：“臣妾谢皇上成全。”微有些强硬的姿态有几分柳蝉当日的气势。
君震轩回味着，起身道：“福嫔，你若要朕难受才罢休，大可继续有口无心下去。”说罢衣袖一甩，也未向太后告安便扬长而去。众妃忙起身，却不知该说恭送皇上还是挽留圣驾，都神色各异的选择了沉默。柳蝉对着座上的太后微施屈膝礼，忙追随君震轩的步伐出了正殿。
太后目视他离去，心中百感交集。她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他争。皇儿何时才能谅解母后的用心良苦。今日既能对淑妃好言相向，为何却要在众妃面前拂她太后威仪。他该清楚，这一月的礼佛其实只为超度丽妃亡灵。难道生为人母她做的还不够吗？到底如何才能让皇儿不计前嫌不再恨她。
耳旁又传来福嫔诺诺的抽泣声，太后猛地厉声斥道：“够了。”福嫔被吓得一个哆嗦，哭声嘎然而止。
淑妃像是没事人，自始自终都座得稳稳的。直到太后勃然拍案这才慢悠悠的起身，站立在众妃之首，端着将门侯府的大家风范朗声道：“臣妾不再打搅太后清幽。告太后金安吉祥。”
众妃这才稳住阵脚，皆端正了姿态随着淑妃盈盈欠身：“太后金安。”
本是太后的好日子却闹得众人不欢而散，几位后妃一出慈宁宫的门便对福嫔抱以冷眼。
宁妃揣摩着淑妃神色，小心道：“雪辞姐姐，我陪你一同回去吧。”
虽同样贵为四妃之列，但二人之间的尊卑之分以从宁妃的语气中一览无遗。
淑妃难得对着除丽妃以外的人展露她繁花盛开一般的倾城笑颜，却道：“不必。”
众人还未从恍惚间回过神，冷冷的一声嘲弄又从淑妃口中传来。
“雪辞也是你配随便叫的吗？”
明明是初秋的风，却已有刺骨的寒意。袭得宁妃面色苍白似鬼，唇上的血就要从牙关渗出。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慈宁宫中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