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娘》云念珂

4、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来二去，两人都疲惫不堪。一个晚上，又是一番激烈的争吵，贞娘掩面痛哭，冷先生强压着怒火，冰冷而坚定的说，贞娘，我们这样只会伤的更深，不如就散了吧。这一句好似一个炸雷响在贞娘头上，立时轰地贞娘呆若木鸡。冷先生黯然离去。剩下贞娘一人在空荡荡的屋里，游魂一样。

　　如何到了这一步？怎么回事？他要走？我待他不好？我舍了“丈夫”，舍了名分，舍了父母亲人，舍了颜面和他在一起，他这样对我？他的过去我忍了，他身边的红颜知己我忍了，他的脾气我忍了，他究竟要我怎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他那般的疼我爱我，可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这人的心是铁打的不成？贞娘啊贞娘，你还有回头路可走吗？他厌弃我？不，不会！是我的性子不好惹他生气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我。

　　想到此，贞娘顾不得夜深路难，飞奔到冷先生家中找他。见了冷先生，贞娘无语凝咽，梨花带雨可堪怜。冷先生一番劝慰仍是无济于事，贞娘的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冷先生无奈的叹气，贞娘，贞娘，你生生是要我的命吗？你我不是一样的人，在一起只能让对方伤痛，放了吧，我还是会一样帮你。只是再这样纠缠在一起谁都活不了。贞娘哭倒在地，不，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你是我的男人，我的天啊。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你不可以让我又是一人。我不要再夜夜守着天明。
　　贞娘，你不会是一个人，我还在，我还会帮你。只是我们不要再在一起。这对你我都好。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人。。。。。。。说至此，贞娘泪流哽咽再无法说下去了。冷先生将贞娘抱在怀中，贞娘啊贞娘，你教我如何是好？
　　贞娘边哭边求，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人。。。。。。。

　　贞娘望着摇曳孤独的烛光回想过往种种。那些事忽近忽远。若不是心仍旧隐隐作痛，贞娘不敢相信是自己的亲身经历。那晚之后，冷先生去了上海，再无音信。贞娘去找过心兰，可心兰闭门不见。贞娘明白心兰有她的难处，贞娘不想为难心兰，但心兰的做法真的伤了贞娘的心。贞娘也去找秋霜打听过冷先生的下落，可秋霜是何等聪明之人，半句口风不露。贞娘一日比一日憔悴，“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只为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贞娘病了，贞娘躺倒在病榻上，贞娘想，这些都是前世的孽今生的债，不能怨的。但她觉得冤枉，年纪轻轻落得如此下场，究竟是她负了别人还是别人负了她？如果可以重活一次她会怎样？贞娘不知道。他们都在哪呢？自己心心念念牵挂的人，他们又有谁记得自己呢？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贞娘想不通。贞娘好累。贞娘耳畔响起一个声音“贞娘，不要不理我，不要赶我走。”是他？！他在哪？他怎么忍心丢下我。。。。。。想到冷先生的不辞而别，贞娘心如刀绞，贞娘无法相信他绝情。正是无情不似多情苦。贞娘挣扎着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他！

　　贞娘匆匆打点行装出了门，天色未曾大亮，静静地石板路上飘荡着贞娘细碎的脚步声。贞娘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可以让她这样，草率吧，她从来没有独自去过一个陌生的地方，何况上海她无亲无故，除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她一无所有。

　　贞娘孤身一人坐在前往上海的火车上，她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那会是怎么样的情景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想见的人。贞娘不允许自己害怕，她一遍遍的设想重逢的情景，一遍遍回想往昔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也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坚持，坚持到上海，坚持自己的信念。火车上的人多拥挤，嘈杂肮脏，寒冷寂寞，贞娘都没有感觉，在旁人看来她是个有些不大正常的女人，面带病容，衣着华丽，孤单沉默，心事重重。贞娘对时间没有了丝毫的概念。下了火车，她随着潮水般的人流出了车站，无心观赏这浮华的大上海，贞娘呆呆的站着，仿佛大梦初醒。她知道，不能给自己惶恐的时间和机会，她叫了一辆黄包车，贞娘是那样的一个女人，她对别人的事不甚感兴趣，但她却总能知道些别人认为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有时候这样的本领对敏感的人而言很可怕，一个你忽略她的存在的人却能知晓你的秘密。但是贞娘并非故意，一切都缘于她过人的细腻心思罢了，她能在偶然间觉察他人微小的变化，只是对于自己在乎的人有时候过于在乎了反而不能冷静分析。此时的贞娘石塑一般，她在心里根据对冷先生的了解判断着他的处所。经过一番打探找寻，贞娘果然来到了冷先生在上海的住处。贞娘打赏了黄包车夫不少的钱。现在，她站在门外，她却不知道怎么去扣门。几次伸出手又缩回来。这不正是她和他的情形吗，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门，扣门的欲念强烈，手却难伸。贞娘对自己说，贞娘，你吃了这许多的苦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吗？你要他一个解释，你希望他回来。如今他就在那门后，你却要怎样？想到此，贞娘狠狠心重重的扣响门环。

　　贞娘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在屋内说，吴妈，还不去应门？那声音，如此熟悉，熟悉的贞娘顾不得回答女佣的询问，直直的盯着那声音的出处。那是一位时髦的贵妇，得体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资，一头烫过的短发妩媚俏皮，装束浓艳但不失高贵。蕊锦！

　　女佣诧异的看着这个奇怪的来访着和自己的女主人，两个女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惊恐的看着对方，都好象被施了法术定那原地了。
　　西装革履的冷先生叫了两声“蕊锦”却没有回答，就跑出来看出了什么事。见到这样的情景，他立时变了颜色。
　　贞娘，你怎么到这来了？你来干什么？
　　那声音把两个忘记了自己还是活人的女人都惊醒了。那声音冷的可以把人冻成冰。贞娘清楚的听到那声音再次说，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贞娘感到自己好象被掏空了，连心都没了。
　　是的，我不该来，我打扰了你的生活，我来只是想见你一面，我这就走。贞娘转身就走。蕊锦紧紧追在后面。
　　贞娘，你怎么想？
　　我不怨，我不恨。他是个男人，男人就是这样的，他爱的时候你是一切，不爱，就什么都不是了，看都懒得看一眼。问君可有迹，一片庸懒心。
　　蕊锦呆望着贞娘单薄的身影消失了。

　　贞娘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茫然地走着，什么都想也什么都不想。这大上海的繁华不在她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该往哪去。渐渐的，华灯初上，夜里的上海比白日更加的妖娆媚惑。贞娘无心观赏这十里洋场的热闹，热闹是别人的，自己活的不好倒不如死了算了，自己原就是多余的。贞娘没有注意到有一辆老爷车已经停在了她旁边。从车中走下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摸样的人，对贞娘施了礼，礼貌的问，请问您是贞娘，贞小姐吗？贞娘正恍惚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惊，抬头，那人看出贞娘眼中的恐惧和疑惑，更加和善谦恭，果然是贞小姐，我是王老爷的管家，以前曾随老爷到过府上的，小姐怕是不记得了。适才看到小姐我也不敢确定呢，真没想到小姐到上海来了。不知道小姐安顿在何处，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街上走，上海人多城市虽大治安却并不很好。还是请小姐上车，我们送您一程吧。

　　贞娘茫然地看着他，好象全然不懂他在说什么。这时从车上下来另一名稍显年轻的男子，衣冠楚楚，气度雍容。走到贞娘面前，态度一样和善但他不怒而威。

　　贞小姐想是不认得我了，我叫王志雄，还曾和贞小姐有过婚约，呵呵呵，今日能在这里遇到也是缘分。请贞小姐同车应该还不算是不情之请吧？

　　这王志雄就是当初提亲的王老爷的公子，从法国归来就一直在上海打理家族生意。自从他在法国期间太太去世后，一直未曾续弦，那次由王老爷出面提亲结果贞娘正与冷先生生死相依，哪里能理会，好在王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家又与贞娘家世交，所以并没有过多的难堪。在这里与贞娘相遇，不知是福是祸。

　　话说贞娘正投身无处时，巧遇王志雄，被安顿在他上海的公馆里。王志雄为人慷慨直爽，虽是有些商贾习气却把贞娘当个朋友，吩咐下人好生关照贞娘饮食起居，不可怠慢。贞娘正值心灰意冷，受到他收留帮助，心里暖如阳春，感激不尽。贞娘虽是伤心难过但王志雄毕竟年长又心胸开阔，劝慰起来，贞娘也不便让人家替自己担心，所以渐渐有了笑意。

　　早上用饭的时候，王志雄听说贞娘喜欢听戏就吩咐管家晚上备车带贞娘一起去戏院。贞娘心热，感动的说，你收留了我，给我食物，我不会忘的！王志雄豪爽的笑，贞娘，就算你我并不相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弱小女子深夜流浪街头的。听他说的确是实话，贞娘不由想起那人的决绝，眼泪开始打转。

　　你看你，又来了，一会叫他们给你准备一下，挑件好衣服，首饰什么的都拿出来，晚上我回来接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

　　越是有人好心就越能对比出无心人的残忍。

　　想起冷先生原来的好，贞娘更是痛心，愈加的不明白人怎么会变的那么快，那么的反差。

　　娘从楼上款款走下，换了风情万种的旗袍，蓬松盘起的秀发，恰到好处的妆容，并不耀眼但却散发着无穷的高贵魅力。王志雄笑对贞娘，想不到你也可以这样光彩夺目啊。贞娘笑答，我知我不美，但我也知，腹有诗书气自华。志雄，我不做的事不是我不敢做或者做不到。王志雄哈哈大笑，看来美丽真的是女人的盾牌啊，自信随之而来，大美人，我们这就去一展风采吧。

　　到了戏院，很多的达官显贵都与王志雄有所交往，贞娘被王志雄当成远方亲戚介绍给众人。贞娘并不是没见过世面，举止落落大方，亲和有礼。

　　戏开始后，王志雄还有生意场上的朋友要应酬就留下贞娘一人在包厢看戏。

　　贞娘一眼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心一揪，痛！

　　贞娘悄然离开坐席。身后戏台上，黛玉正唱“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

　　贞娘差人叫出了冷先生，冷先生蓄起了胡子，一脸的冷漠与厌烦。贞娘强装平静，问，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不是当初你对我那样的珍惜迷恋，我不至这样千里迢迢的赶来受你羞辱。若不是你，我可以过着虽然艰难绝望但却平静的日子。那时谁不知我对他死心塌地？人们怎么说的？他们说，若是皇帝爷还在，贞娘早晚赢座牌坊回来。我不稀罕什么牌坊，什么贞洁烈女的虚名。我在乎的是你一番真心实意。若不是你对我好，我不会付出那么多，不会那么惨。可你呢？说走就走了。我是什么？是你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吗？在你那里，我连窑姐都不如！！

　　够了！贞娘！你不要说的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