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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暗藏的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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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钌址别馆——
江南的柳树为垂柳,生长在水里,而北方的柳树大多长在土地上,没了江南的婉约,柳树也能长出挺拔的气势。叶梓炀看见尹寒衣躲在树后,两个手臂紧贴着身体两侧。“在做什么?”尹寒衣把他拉到身前,食指立于嘴边:“嘘,别出声,我在和阿茹娜捉迷藏。”
“阿茹娜……”
“都叫你别说话,听到没有?”恼怒地说。
“我们回去吧,阿茹娜不会来了。”尹寒衣捂住他的嘴,小心地探头到树外,侦查有没有被人发现。“阿茹娜不会来找你,你明白吗?”按着肩膀把尹寒衣抵在树上。尹寒衣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梓炀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生气?”
我怎么告诉你,阿茹娜已经死了?“阿茹娜已经回家了。我们也回家吧。”
“不,你看,她就在你身后啊。”尹寒衣指着他的身后,眼神突然怪异起来。就像是真的看见什么一样,他圆瞪着眼睛,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杀她的,对吗?”这句话是对叶梓炀说的。叶梓炀赶紧回头看去,根本空无一物。
“不是你干的!告诉我不是你干的!”
“你看见了什么?”
“阿茹娜啊她就站在那!满身鲜血站在那,你没看见吗?”
尹寒衣伸出手,像是要碰触只有他才看得见的幻影,叶梓炀拉住他,看着他注视的方向:“你仔细看清楚,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阿茹娜,没有鲜血,什么都没有!”
“阿茹娜,阿茹娜,阿茹娜!”
抱住狂乱的他,却让他挣扎得更厉害:“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为什么要杀她?”
“那是幻觉!那里什么也没有!你看清楚!什么也没有!”
尹寒衣如被困住的小兽般,他张口咬住叶梓炀的手,挥舞着手在叶梓炀的胳膊上狠命地抓。叶梓炀勒紧他,直到他终于没有力气再挣扎。他松开口,鲜红的血液沿着嘴角流下。刚刚还迷乱的眼神变成空洞无物。
寒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回来?把他紧紧地抱入怀里,像是要揉碎,不断禁锢的臂力让他痛苦地挣动着。稍松开一点,他无力的靠在树上呼吸空气。扳过喘息的唇,吻上去。不给他继续喘息的机会,也不让一丝一毫空气进入。就这样让他在窒息的恐惧中搜寻对方嘴中的空气。撕扯掉他的上衣,让肌肤裸露在阳光下。知道树上的斑驳正在摩擦着他的脊背,知道粗糙的树皮会磨碎他刚刚愈合的皮肤,知道他在恐惧,知道他战栗着挣扎。依然不顾一切地亲吻着他,撕咬着他。每一口都泛着血腥,啃咬的痕迹下淡粉色液体丝一般流出。
叶梓炀背回他时,他已经昏迷。自从从石室回来以后,他就经常不规律的昏迷,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即使醒着也是神情恍惚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最初他时而会成为小时候的安陵晗,时而成为尹寒衣,但是现在他好像既不是“他”也不是“他”,既没有了安陵晗的孤傲,也没了尹寒衣的任性无理。他是谁?
尹寒衣的头搁在他肩膀上,发丝捶下来被风吹动着,摇摆的发丝抚着叶梓炀的脸颊。他低低地呢喃着。“恩。怎么又背着我?莫欢歌?”
他犹自说着“我一直觉得你的名字很奇怪。叫欢歌却姓莫,莫——欢——歌——不要欢歌——不能欢歌,不奇怪吗?”
叶梓炀沉默地听着他说:“我一直不习惯叫你莫大哥,以前不当你是大哥,后来也就叫不出了。”他略略停顿继而说:“有一句话我不知有没有说过,可能还是没有说过。其实——我喜欢你,从很小时就喜欢……”
这是叶梓炀第二次听到他的表白,每次都在他头脑混乱时,每次的对象都不是该听到这句话的人,每次都深深地刺痛另一个人的心。
“但是那时很久以前的事,现在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或者说不是那种喜欢。我爱上另一个人……”叶梓炀的心突然通通地快速跳动,血液都涌向头颅,所有的热量在脸上炸开,耳边只剩下一个字——“炀”。尹寒衣又说:“可是当我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他时,我也不知不觉开始恨他。我恨他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脖子上有液体划过的感觉,哭了吗?对我的爱让你如此痛苦吗?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其实是笨蛋,被我骗了很多年的笨蛋。他以为我当年喜欢他呢,其实是骗他的。当年只是想借用钌址的兵力去与西朝决死。”尹寒衣收紧手臂更用力地抱住他:“可是我忘了,我种下过蛊,种下的蛊让他永远记得“承诺”,永远不会背叛。可是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了。不想让他爱着原来,不想啊。可是没办法,没办法了。不是晗的话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叶梓炀几乎背不动他,内心的汹涌好似要冲开胸腔把所有的一切炸开,把所有的情感快乐与悲伤,思念、希望与绝望全部毁灭。原来一直以来我都错了,原本就没有“生生世世万顷江山”的承诺,原来这么多年,自己空守的不过是一句谎言!从爱上就是错误,从寻找就是错误。这些年的阴谋与算计究竟是为了什么?痛彻心扉的思念,坚定不移的信任,不顾一切的守护与执着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叶梓炀啊,叶梓炀,你被一个疯子说成是笨蛋。你果然是全天下最笨的笨蛋!想笑,笑声却怎么也出不来。把有些下滑的尹寒衣向上拖拖,沉默地走向逐渐下沉的阳光中……
西朝暻历十一年,夏末。被战火侵蚀的两国边境,已经看不出生气,处处是萧条与破败。街道上只剩灰黄的尘土漫天飞舞,残破的店铺招牌孤零零地掉在地上,沉积的灰尘遮住了招牌上的字。招牌被拾起来,轻轻地将灰尘拂去,复又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殿下,何不进来喝杯茶?”身着白衣,遮着面纱的他先跨入殿堂。
茶社里面的桌椅狼藉一片,满是灰尘与蛛网,坏了一半的窗户里射进来的光柱飞舞着灰土。叶梓炀看看倒在地上的板凳,半点也不想坐上去。
“真是幸运,我就知道茶叶不是珠宝,肯定不会抢去。”白衣人在掌柜后拿出青花瓷的罐子,打开罐子,淡淡的茶香还清晰可闻。清澈的水以优美的弧线流入水壶中,溅入空气的水滴碎开散成光亮一片。不一会儿炉灶上就咕嘟嘟地烧起水来。他见叶梓炀还站着,就扶起椅子:“殿下何不坐下?”
叶梓炀挥手,椅子化为碎片:“凌云尘,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
“殿下,何时开始如此喜欢动怒?桌椅不过物什,既没感情也没罪过,何须如此?”凌云尘叹了口气。继而说:“如殿下所愿,世人都以为莫欢歌复活,并且背叛西朝。接下来,殿下想怎么做?”
耳边又响起厮杀声。莫欢歌曾经的副将林洛,他带领的部队就在十几天被全歼在西朝的青色山脉下。备好的万千弓箭如地狱的雨降临,全军数千人,无一人幸免。战争有时很漫长,漫长到你看不到它结束的一天,有时却很短暂,短暂到一瞬间生命便烟消云散。他们直到死,却仍背负着疑问,究竟是谁杀了他们,或者是不是“他”杀了他们。
叶梓炀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莫欢歌早在几年前就是边境的守将,对西朝的驻军没有人比他还清楚。如果他背叛西朝,既是对我军的鼓舞,也是对敌军最大的震慑。你说,西朝会派谁彻底除去他?”炉灶的水煮沸了,发出噗噗的声音。凌云尘取出嫩绿芬芳的茶叶,放在青白色的茶杯里泡开。取了一杯递与他:“上好的碧螺春,请尝尝,没有毒……”
060
故事讲到这,你是否已经疲惫?故事就是这样,这样发生,这样继续,故事的结局有时也未必就是结局。阴谋算计,你以为是自己在布局,却不知在棋局之中,你也不过是一个棋子。命运面前,每个人都只能亦步亦趋。
战争四起,烽火燎原。这绝不是史上最惨烈的战争,也绝不是最悲壮的战争,而是最愤怒的战争。愤怒是对西朝的军人而言。
当他们看见曾经仰慕崇拜的将军却站在敌方,以死而复生的姿态站在那,用熟悉的言语指挥着敌方的部队,用熟悉的战术残杀着自己的同胞。他们愤怒,他们嘶喊,他们慌乱。他们不明白究竟是从阎罗殿回来的莫欢歌取了他们的首级,还是原本他们就已经死去,这狂乱的战役不过是地狱中的修炼?他们不过是一群即使到了地狱也在厮杀的厉鬼们……
荒原上数十匹骏马正快马加鞭驰骋,马蹄溅起的灰黄尘土扬起丈许,半天都不见落下。终于领头的马嘶鸣着停下来,骑马人纷纷跳下马背,带头人单膝跪下:“报告门主,已经查清钌址领兵之人确实为原护国将军莫将军。”楚典并没有表情,他攥着手中的缰绳:“他所在何处?”
“其所驻守营地据连山关外八百里。”
“好,”楚典正欲策马先行,又说:“莫欢歌已经叛国,以后不准再称他为护国将军。”
“属下遵命。”骏马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中……
061
“寒衣,你老实点,小心我收拾你!”
“寒衣哥哥,听听凝的这首曲子好不好?”
“你哥哥让我来接你了。”
“少爷啊,你吃太多了,哪有你那么能吃的?”
“阿茹娜想哥哥了。”
“莫欢歌刚刚死了,他是被叶梓炀杀的。”
“你想不想见活着的他?”
尹寒衣猛地醒过来,冷汗把整个身体都浸透。记忆洪水般席卷全身,安陵晗的记忆,尹寒衣的记忆,不想想起的记忆,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的记忆都一并涌来。强烈的心跳——不安——强烈的不安。他感觉到即将要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现在的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吧。早就失去了亲生父母,离开楚家的那一刻,哥哥也遗弃自己了吧。就连叶梓炀也……还有什么?我还有什么?或者我真的曾经拥有过什么吗?本就一无所有的人,又有什么权利提失去?
仅存在脑海里的记忆带着尹寒衣走路,凭着一点点的印象,走出别馆,在黑暗的夜色里摸索。脚下青黑的台阶时而弯曲时而笔直,好像伏在地上爬动的大蛇。尹寒衣踩在“蛇背”上,快步行走着。夏天的夜里风不寒冷,吹在身上依然让人瑟瑟发抖。终于来到紧闭的石门面前。想要推门的手却停在空中。还是有些犹豫,他真的还活着吗?留存在记忆的他会不会仅仅是幻觉?
石门泛着绿色的苔藓,潮湿空气扑面而来。石门后面真的有那个人吗?那个一直微笑着的人,那个即使被冤枉也一直微笑的人?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石室几乎笼罩在黑色当中,除了黑暗就只有阴冷。
没有……那个人不在了……被血液染过的衣服依然摆放在床上。捧起衣服,眼泪就滑下来,至少再让我看看你,哪怕一切只是幻觉?
“你想起来了?”突然的声音吓了尹寒衣一跳,警惕地看着进来的人。“还以为你真疯了,原来疯是假,想趁机救走心上人才是真。”
“你把他藏到哪里了?交出来!”
“交出来?好笑,他现在可是我国最得意的将军,为我钌址立战功无数,这么个宝怎么会舍弃?”
“不可能!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不相信的话,你就自己去大殿看,前线军报是不是写着莫将军的捷报,看看上面是不是签着莫欢歌的名字。”叶梓炀一脸地嘲讽:“他打仗倒是蛮有一手的。”
“不会,任何人都会背叛,只有他不会,他不会背叛大哥,他不会!”尹寒衣死命地抱着怀里的衣服,一边摇头一边说。他在心里搜寻任何可用的信息:“魔眼!魔眼对不对?是凝儿也会的魔眼对不对?”
叶梓炀没有回答,尹寒衣便知道答案了:“凌云尘!凌云尘是凤戈的大将,他自己就是最厉害的异术师。是凌云尘的魔眼控制了他是不是?”一拳打在叶梓炀的脸上,咬牙切齿道:“你干嘛不直接杀了他?你这个混蛋!”擦掉嘴角的血,叶梓炀冷笑道:“看来你确实想起来了。没错,我怎么会干脆杀了他?一死了之太便宜他了。我就是让他用自己的双手杀害自己的同胞!让他背负罪名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以前那个人不是他……”
“哈哈哈,”叶梓炀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尹寒衣,你以为我恨他□□过你?或是他根本没把你怎么样?少自作多情了!谁上过你与我何干?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早就被人上过无数次的贱货!”
尹寒衣脑袋轰然爆炸一般,他想再次抡起拳头砸过去,被对方捏住:“你真以为这些年我在为妈的狗屁承诺奔波吗?放屁!”
“放开我!王八蛋!放开我!”反剪住他的手臂,“不管你是尹寒衣还是安陵晗,你给我好好听着,我从没有过一丝一毫地喜欢过你。再告诉你一件事,还记得我曾经带你去过的茅草屋吗?你知道是什么吗?那是汇聚情报的中转地。在西朝的每个城市都有,探子搞定情报后就放在那,我们的人就会去收集。你以为我会为了你四处游历?做梦吧你!”
“混蛋!”尹寒衣徒劳地挣扎着换来的不过是被他压在石床上。
“至于莫欢歌?要是没有他,我钌址能这么快沦陷?他手上染过多少我的同胞的鲜血?你知不知道?我要用西朝的鲜血来换!用整个西朝来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野心吗?你以为你心中没有称霸的欲望,我能轻易蛊惑你吗?你扪心自问是内心的疯狂在作祟还是你这么多年自以为是的借口?”用尽全力的一拳甩出去,连同满腔的怒火,把叶梓炀打的弯下腰去。
呵呵,他捂着肚子,狂笑起来:“很好,你明白就好。没错,你说对了。什么承诺?通通是借口!我生就是要称霸!”
“你承认的太好了!狼子野心还假扮成深情,你这个天下最让恶心的王八蛋!”
“说我深情!我就让你看看我有多深情!”把尹寒衣猛地压在石床上,撕扯他的衣服。
嘴角浮起残忍的微笑,狠狠踩住尹寒衣的后背,攥住他的手臂,然后缓缓地向后拉扯。尹寒衣疯狂踢着腿,身下的石床也被踢得晃动起来。咔嚓,扯断胳膊的声音令人心悸。在这个声音瞬间失神的叶梓炀没有放过他,耳边完全听不到他的喊声,即使骂声终于渐渐消失,被喑哑的痛苦呻吟取代,直至毫无声息。
终于从狂乱中恢复理智的叶梓炀跌坐在床边,石室外一缕阳光斜射进来,原来夜晚已经过去。自己整整折磨了他一夜。摊开手,手指上全是血——寒衣的血。
床上的他纹丝不动,伤口淋漓。手臂不正常地扭曲着,整个人就像是支离破碎。背后的火凤凰图腾浴血一般,火红的翅膀展翅欲飞。叶梓炀腾地站起来,扑上去颤抖地触碰他的鼻息,还活着。我究竟是怎么了?为了报复没爱过我的安陵晗,还为了可笑的尊严,为了什么?为什么?双手捂住脸,血腥冲入鼻腔,刺激的味道也无法给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