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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典,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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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有的人穷其一生也完不成一句承诺,有的人从未真正许诺,每一句话却都是诺言。有的人归结于束缚,有的人说这是——爱。
“粮草着火了!救火啊!”
“北边也烧起来了!快去救火!”
“水呢?水呢!”
“不好了,水源地被炸了!”
钌址的驻扎地卷起漫天大火,燎营数十里,艳红的火焰蹿得有半山高。钌址的兵士用树枝扑打,用泥土盖住也无法阻止火势蔓延。远在山头上,有人正冷漠地注视火景。
“门主,请恕属下直言。我们想打击钌址部队在夜晚放火岂不更好?”
“我们不是军队,打仗的事自有军队负责。我们的任务只是逼出叛将莫欢歌,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可是……”他还想再问,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楚典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会亲手杀了他。”
又一匹马飞驰而来,骑马人隔了很远就大喊道:“叛将的踪迹已经发现。就在喀什江边的山崖上。”楚典握住别在腰间的军刀,这原本是那个人的刀。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十几匹骏马再次飞骋而去。
风夹杂着尘土在耳边呼啸而过,此起彼伏的驾马声扑散开来。远方的景象动荡晃动,好像荒原上升起的海市蜃楼,映照出遥远的记忆,曾经的少年时光不着痕迹地涌来,满当当地塞满前进的方向,从未曾想过还能再看见他,哪怕是在梦中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
他站在山崖的边沿,风吹着衣袂纷飞,就像每一次征战归来一样,依然神采飞扬,依然那张刻在脑海深处想忘也忘不掉的微笑的脸:“典,好久不见。”
“典,好久不见。”
千言万语有时都比不上一句话,好久不见,真的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知该如何与你说话。“典,你看——”他指向楚典的身后。
回头看去——埋伏!数以百计的钌址部队已经将山崖团团围住。前方是重重敌军,后方是悬崖,崖下是喀什江汹涌的江水。楚典一行已如身处孤岛。钌址部队闪出一条路,一人骑马款款而来,就是叶梓炀:“好久不见,楚门主。”
楚典跳下马来,随行之人也纷纷下马。他转头看着莫欢歌:“欢歌,你认为这些人可以奈何我吗?”莫欢歌在笑,熟悉的笑容下却似乎有着陌生的意味。他没说话,倒是被叶梓炀抢了去:“奈何不奈何,定论尚早吧。”数百只□□满弓,将他们层层包围。
钌址别馆——
尹寒衣低头看着手臂上缠着的厚重绷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受的伤。伸开手遮住刺目的光芒,“小白,羊呢?”凌云尘撑开伞帮他遮住阳光:“殿下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尹寒衣安静地闭上眼睛。刚刚闭上却突然睁开,他伸手撩起凌云尘的面纱,那后面是一双透明无色的眼睛。
伞掉在地上,尹寒衣推开他,逃出去。凌云尘呆立在原地,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蛊惑我?
山崖——
弓箭射下时,中箭的马匹混乱地跳起,奔跑,跃动的庞然大物挡住人的视线,马惨叫倒地的瞬间箭射进来,这支箭刚被剑砍断,另外十几支箭同时射来,几乎插满人的全身,人倒下去时眼睛都来不及闭上,仍然维持着挥剑的姿态。几个人围着楚典,保护他步步后退,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在最后一个人倒下时,箭雨骤然止歇。山崖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弓箭和插满箭的尸体——马的尸首以及人的尸首,血尚未流出已经凝固为黑色。“箭上涂毒。”
“为保证万无一失,我不得不这么做。楚门主,我想和你谈笔交易,不想让无关人听见。”
“欧?是什么交易?需要你用这么多箭指着我?”
叶梓炀挥挥手,弓箭都放下。他慢慢地走向楚典,直到离他仅几丈远才停下:“弓箭是可以放下,不过我还真不敢接近你。”
楚典的背后就站着莫欢歌,若是从前他会第一个挡在他的身前。现在呢?楚典道:“看来我必须得听了。”
“就恕我直言吧,在下认为楚门主是难得的人才,作暗杀集团的首领太委屈了,不妨来到我钌址。别的你或许不在乎,但是我绝不会迫使楚家世代只留一脉。相信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西朝皇帝的昏庸荒淫,你真的认为这种皇帝有留存的价值吗?”
楚典缓缓拔出剑,剑的锋芒在阳光的反射下更为耀眼:“你说的没错。不过呢,”剑笔直地指向叶梓炀的方向:“我更愿意跟从无道的人也不想碰触无耻的狗!”
叶梓炀冷冷地撇撇嘴:“很遗憾啊。”
楚典的手一抖,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捂着受伤的胳膊,惊讶着看着挥刀的人。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他吗?就在等待这一天。肯定很有趣。”
莫欢歌执着刀,缓缓地走到楚典面前,刀架在他的左肩,距离他的脖子只有分毫,只要轻轻用力,就会……
“住手!”一声吼声响彻山涧,静默的人们齐齐地向山那边看去,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骑在栗色大马上,两只手的绷带已经散落:“莫欢歌!你看着我!你看看我是谁?你要想起来,你要想起来!”叶梓炀怒吼道:“把他抓下来!”
尹寒衣飞快地在□□上架上箭,嗖!一柄箭朝莫欢歌射去,莫欢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瞬间的停顿,楚典抱住了他。和中箭不一样,箭头上缠着的绷带让箭没有射穿莫欢歌的身体,绷带上的新鲜血液却顺着擦破的皮融入了他的身体。人群开始动摇,他们再次齐齐地望向山崖边。
“你别哭,我没事,”这是莫欢歌醒来的第一句话,时光飞速回到了多年以前,一样的人说着一样的话,不一样的是那时我确实没有哭,而此时我终究还是必须忍住。
挣扎着的尹寒衣被带到叶梓炀面前,“我的血蛊能让人混乱意志,也能让人清醒。你做梦也不会想到!”叶梓炀紧张地看着山崖上的两人。楚典依然怀抱着莫欢歌,他动也不动地躺在他的怀里。突然楚典站起来,手中已经握着原本掉落的剑,指在莫欢歌的头顶:“你知道叛国的下场吗?”
“看来没作用啊。”叶梓炀稍稍地安下心。
“不可能!莫欢歌你清醒过来,你看看站在你对面的是谁!”叶梓炀扯住他已经受伤的胳膊,不让他前进分毫。
楚典剑指着跪在地上的他,话却是对着叶梓炀说:“我知道你今天想与我合作是假,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才是真。我会亲手诛杀我国的叛徒。这是我们西朝的事情。”
“放心,我不会插手。”他紧紧按住要逃脱的尹寒衣,低声对他说:“我真的很佩服你大哥的奴性。”
“还有寒衣。”楚典指着尹寒衣,“你也无须插手。”
“大哥,不要,你不能杀他。不是他!不是他啊!唔……”尹寒衣被叶梓炀捂住嘴,禁锢在怀里。
“欢歌,一生中我只对一个人是绝对信任的。这个人是谁你知道吗?”楚典把剑收回袖中,抽出莫欢歌原来的刀,指在他的心口:“即使到今天,他依然是我最信任和最依赖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牢牢记在心中,他做过的每一个表情,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忘记。你说,他会不会也记得?他会不会记得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他,他要怎么做?”
钢刀插地,发出嗡嗡的声响。莫欢歌低头看着刀,又抬头看他:“我想他没忘。”莫欢歌拔剑,竟发现插在地上的刀岿然不动。从没想过竟有连刀也没力气拔起的一天。“典,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不在了。你会好好地活着吗?”
楚典摇摇头:“活着,当然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怀念,有了怀念那个人就不会消失。要是死了就什么也没了。欢歌,这句话你懂吗?”莫欢歌欣慰地点头:“我懂。”
听到他的答复楚典笑了,嘴角翘起美丽的弧度,两颊泛起浅浅的梨涡,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因这个笑明亮起来。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你微笑的样子很好看。可惜你的笑太少太少。”莫欢歌说,他一步步地往后退,很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说不出来,只想用仅剩的时间再好好看看他。
贪婪地看着很久没见的他,他比以前更加消瘦,神情依然英气霸道,眉间仍如往昔般凝着化不开的忧伤。那忧伤别人不易看出,就连他自己也不承认,也只有莫欢歌才能体会。时间飞也似的回到从前,仿似又看见那棵灿烂地像是闪着光的银杏树,树下挺立的嚣张而俊美的少年。从未告诉过典,最初的那一眼就决定了一生的沦陷。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他,终究再也没有机会了……
楚典同样目光不移地注视着他,他张合嘴唇。莫欢歌呆住了,后退的脚步顿时停住。还是听到了,即使根本没有听到声音,也知道他说了什么。没想到今生还能等来那三个字。回应的同样是无声的三个字。不需要发出声音,因为典会懂得,因为两个人都懂的。
多年以来的相伴相随,这份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埋入身体埋进骨髓。至死才知,庆幸无憾。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的微笑吗?天空窜进眼中,风在耳边飞过。
我说过。若哪天要杀我,我必先自绝。典,我不会忘记。
“不!”尹寒衣终于挣脱了叶梓炀,不顾一切地扑向山崖边。所抓到的不过是崖壁的尘土和灰埃。他伏在悬崖边,只看见悬崖下的滔滔江水翻腾着撞向石头,浪花碎成一片。他回头看着楚典,风吹起他的黑发挡住他的脸,他在流泪吗?
突然他的胸前蹿出一只长长的箭头,那一刻他似乎又笑了,便直直地向下崖下栽去。衣衫掠过让尹寒衣真切地感到他的滑落。手脚并用着拉住他:“大哥拉住我!”
“寒衣放手吧。”鲜血自嘴角流出,他仰头说。
“不!不!不!我不能!”泪水止不住留下来。
“那里有人在等着我,放手吧。”风吹着他一直左右摇晃,身体更为沉重,他又下坠了一点。
“不行!不行!”尹寒衣的半个身体都伸出悬崖,被扯断的胳膊还未长好,钻心的疼痛让他汗如雨下。必须拉住他,一旦放手就将永远失去。
“我没做好你的大哥,能原谅我吗?”楚典掰开寒衣的一只手,就只有左手还被他拉住。
“你上来!你上来我就原谅你!”尹寒衣苦苦哀求,想抓住即将随风而逝的最后一点希望。
楚典笑了:“傻孩子。”他断然松开手,闭上眼睛,坠落。
“大哥!”再抓住的不过就是空气。明明已经拉住他,明明他坠落的那么慢,明明可以救他。楚典微笑的脸好像仍在眼前,仔细再看就只剩下无言的江水流过……
063
西朝暻历十二年,时至西朝末年,春,西朝皇宫——
被各式珍宝装帧的大殿里,红色毛毯上立置着一个画框,水晶的罩子下没有画作却摆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人皮,被纵剥切开的人皮已经变成青白色,却没有腐坏。可以看得出那曾经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在画框旁站着一位身着皇袍的人,他隔着水晶罩抚摸着人皮。
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皇,皇上,请圣上移驾吧。”
莫昊睿隔着画框抚摸人皮:“滢滢,今天是不是太吵了?”
“皇上钌址的部队已经攻进来了!”看皇帝依然不为所动,又转头看向殿外,钌址的部队已经杀到殿前台阶。太监终于不再关注皇帝,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殿外吵杂的杀声更加喧嚣,诡异的红光摇动起来,那是火。火苗窜进殿内,燃起了垂地窗帘,火立马窜上了房顶。人皮的画框上映出红艳的火景,就仿佛“她”也隔着水晶欣赏着这毁灭美景。“滢滢,我们马上就要重逢了,你期待吗?”
钌址的部队大吼着要活捉西朝皇帝,他们冲进来。燃着熊熊烈火的石柱倒下来,挡住去路。隔着灼热的烈火他们看见:皇帝手捧着一个人,疯狂的亲吻。那个人软绵绵地犹如一张纸,不——不是纸而是皮——是中空的人皮。他啃咬着人皮,像是直接吞下去。终于另一根燃着烈焰的柱子砸下来,皇帝和人皮画框都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随即整个殿堂轰然坍塌……
皇城外一辆马车正在飞驰,“停下来!停下来!我命令你立刻停下来。”马车内传来尖锐的声音。马猛地停下,“什么事?”“告诉我驸马是不是已经……”赶车人是一位红衣女子,为楚门四绝之一的凄蝉,她沉声道:“请公主节哀。”里面的人半晌无语,许久以后才说:“走吧。”
凄蝉赶起马车继续在颠簸中前进。终于到达预定的安全之地。她转身掀开车帘,惊呆了。德滢的手腕流下的鲜血已经将车内全部染红。
“闪开!”在此恭候多时的若虚一把推开凄蝉,跳入车内。
西朝公主德滢割脉自尽,她的生命消失了,但她隆起的腹部里一个弱小的生命却竭尽全力地挣动着。若虚拿出刀,凄蝉刚要阻止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切腹救子。
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若虚赶紧用衣服把婴儿包裹好,婴儿的母亲不可能亲眼看见这孩子,只是她嘴角或隐或现的表情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