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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往昔篇之经年 ...

  •   054
      往昔篇之《经年》
      莫欢歌和楚典的结识可以算是一段逸闻。那是在西朝先帝瞑帝二十六年时的事,平静无忧的岁月。
      “小世子呢?”王府一大早就不安宁,小世子不知溜到哪里玩去了。王府里鸡飞狗跳地找人,始作俑者此时却屁颠颠地在市集玩的开心。

      莫欢歌是当今太子莫昊睿堂兄莫昊天的独子,世人都以为咬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会被怎样娇惯,相反莫昊天对世子的教导十分严厉。终于逼得咱们的小王爷离家出走。“我再也不要看孟子,老子,孔子,这个子那个子了,我要自由!”
      被别人伺候惯的人怎么会有记路的意识?在市集逛的正欢,却没觉察自己早就不记得回家的路。市集上的人都已经散去,摊贩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后,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仰头看见对面街后一株银杏树,正值暮秋,银杏树叶正值金色,在闪着宝石般光芒的夕阳下发散着金灿灿的光芒。却看见极为不协调的一幕,几个满脸横肉地大汉聚在一起,凶神恶煞。被他们破坏了心情,莫欢歌心里不喜。一偏头却发现这他们竟围着一个少年!少年倚靠在银杏树上,一言不发地紧皱眉头,壮汉似乎对他说了什么,少年立即摇头眉头也锁的更紧了。

      “抢劫?”莫欢歌认为,于是做出了当时很后悔事后很庆幸的举动。他捡起石头飞身跳起猛拍在其中一人头上!那壮汉的脑袋血流如注。其他人见同伴被伤,立即朝他攻来。莫欢歌拔腿便跑:“小弟兄快跑啊!我引开他们。”这句话是对树下的少年说的。还没跑几步就被按趴在地上。“小子!伤了人还想逃跑?”莫欢歌连踢带踹,在地上扑腾怎么也按不住。

      壮汉龇牙咧嘴地预备好好地狠捶他,挥到空中的拳头被截住,刚要回头骂。壮汉被踢飞到一边。少年朝躺在地上的那位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真他娘的欠揍欺负到我头上这来了?哪家的瘪三?敢惹老子?%!@#¥%%@*/(省略不雅文字)”组合拳之下,小王爷即将“阵亡”。
      “我是‘磨换狗’……”嘴巴肿起来的某人言语不清。
      “莫换狗?你娘有没有文化?起的这是人名吗?”继续狠捶。
      “那个,大少爷,他娘不是没文化,他娘可能是……”刚刚被划了手臂的壮汉捡起他慌张中掉落的腰牌,上赫然刻着王室的腾龙的标志!

      “莫换狗?莫换狗?莫——莫欢歌!你是小世子莫欢歌?”少年拉着衣领摇晃着几乎被打死的人。
      “现在怎么办啊?万一门主怪罪下来。咱们伤了小王爷,可就……”
      “什么咱们?少跟这套近乎!本少爷跟你有屁个鬼关系?”楚典看着晕倒的“猪头”,西朝皇室的辅佐——楚家大少爷,居然把莫王室的小王爷打成“猪头”。这种事传出去,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把他抬家里去。”
      “门主问起怎么办?”
      “他亲妈都认不出来,我爹能看出来?就说咱顺路捡回一个拾荒的!”有穿着这么华贵衣服的拾荒的人吗?在满城尽在搜寻出逃小世子时,他堂而皇之地来到楚家。

      把莫欢歌放到房里,楚典就犯难。偏头看着满脸肿包的可怜蛋。大王爷的独子,太子的侄子!是皇朝的人啊。小王爷为什么会一个人出来?就不怕被暗杀了?还是太信任我们楚家的保护?楚典冷冷一笑。想到出神时没听到——“少爷!”楚典从床边弹起来,“你娘的什么东西?弄我一脸!”
      “伤,伤,伤药……”
      “伤什么药?”举拳就要打。张铁赶紧抱头逃走。楚典骂咧咧地踹走他,用力抹着脸上的药水。刚一转身就看见床上的“可怜蛋”正瞪着双眼睛。

      “你别哭,我,我没事。”这是莫欢歌说的第一句话。“你没事了?没被歹徒伤到真好。我为什么在这?”他揉揉头想坐起来,但伤痛着实难忍,也就作罢。“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会受伤的啊?”他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问他。楚典明白了,这位小王爷被打时一直闭着眼睛,所以根本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那群坏人没为难你?朗朗乾坤下竟公然行凶,哎呦,疼死我了。你,你没受伤吧?”楚典眨巴着眼睛思索他的话,原来小笨蛋以为我被人欺负,跑来行侠仗义。我却以为他是蓄意找茬,痛扁了他一顿。皇庭怎么会有这么个笨蛋?真是王朝不幸。既然误会已经造成,干脆将错就错吧。
      “蒙您相救,使得我逃过一劫,千恩万谢啊。”扑倒床上还顺势挤出几滴眼泪。
      莫欢歌有些错愕,“不,不客气。请,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叫典。”楚典观察到对方并没有多大反应。
      “我叫莫欢歌。”他眯起眼睛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可爱。竟然毫不犹豫地报上自己的名字,难道不懂得自己的名字有怎样的意义吗?对方抿抿嘴,好像在做个重大决定:“那个……我有点……”咕噜噜——这是肚子的叫声。

      世子都该有很文雅的吃相,这位竟然狼吞虎咽,全不顾形象。大概是突然意识到楚典在看,有些不好意思,蹭蹭下巴上的菜汤,继续刺溜溜地大口喝汤。
      楚典清清喉咙说:“当真没听过楚门?”他抬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上去很无辜地表示肯定。楚典也没有太大意外,楚门只是对在位的皇帝效忠。王室的其他成员别说是指派楚门,就是见一见楚家门主都要得到特许。这不同于江湖门派的待遇,江湖中人,若哪家帮派遭遇重大事件需朝廷帮助时,可以随时来到楚门寻求帮助,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唯有皇室的其他成员不可以。因为楚门的力量的强大,一旦其加入亘古不变的王位予夺的战争中,必然祸患王朝,使得时局更加混乱。所以楚门效忠的主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西朝皇帝,若亲近其他亲王,灭楚家全族。

      “是不是真不想回家啊?”
      他摇头拨浪鼓似的:“不想不想不想,父亲一天到晚逼着我读四书五经、孔子、孟子、老子、庄子,诗歌经赋,实在是太无聊。不回去,坚决不回去!”楚典嘻嘻一笑:“不回去也成,但我们家可是不养闲人。在这是要干活。行不行?”
      “行!”他蹭地站起来。楚典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椅:“还有一个条件,不能被我爹爹发现,不然他肯定把你撵回家。”听说可能会被撵走,他立马调低声音:“好好,除了典,我都好好地猫着不让别人见。”“这才乖。”嘿嘿,他得意地笑了:“那个……典啊……什么是‘干活’?”
      “干活就是……干活你都不懂!”不愧为皇家的人,娇生惯养连什么是‘干活’都不懂。楚典想自己肯定惹上了大麻烦。他瞪着清澈的大眼睛,似乎在说:我有说错什么吗?

      055往昔篇之《经年》
      小世子莫欢歌留在楚家,条件是“干活”。但事实却是——
      “你要干嘛?烧着了!救火啊!”烧开水时直接点着了房子;“那是古董!住手啊!”擦橱窗时简直是在砸瓶子;“不要用酒浇花!”尘封十年的佳酿被浇花,还是浇荷花!你见过有人给荷花浇水的吗?“你别过来!站住!”楚典抱着先辈的牌位大吼。要是牌位被砸,自己就可以直接自尽了。父亲你赶紧回来啊,我宁愿承认打伤小王爷,宁愿被你家法处置,宁愿被揍,也不要再看见他了。“和我保持三丈远,往后,再往后!”
      莫欢歌几乎要哭出来,他可怜兮兮地说:“我很笨,什么都不会,呜。”
      “停。我错了,您是大爷,您是只能被人伺候的大爷,现在开始您什么也别做,您就好好地坐着。”
      “典不是说不养闲人吗?”
      “您哪是闲人啊?您是我恩人,哪有让恩人做事的道理?”您快成我仇人了。等你的伤养好了,肯定把你扔回王府,从此以后再不相见!楚典赶紧赔上笑脸。

      楚家确实也没什么活可干,侍仆婢女早把活计弄得井井有条。莫欢歌杵着小脑袋在二楼的窗台看楼下的“景色”,嘴角喜滋滋地,但其他任何人看到楼下的“景色”时都不会开心,只要那个人有起码的道德——
      “你奶奶的还杵在这干嘛?给我麻利点!”
      “你!你!你!撅着屁股等着挨操啊?快干活!”
      “¥%@#¥/*”(以下省略不雅词汇若干)在外人看来楚典虽不是温文尔雅倒也文质彬彬,殊不知他一开口能把人惊个跟头。如果骂人能杀人的话,楚家的侍从们估计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楚典追着侍仆们骂的情景在楼上之人看来,却充满活力,他爱死了这生机勃勃的感觉,院落的阳光都更加灿烂。
      楚典骂到尽兴,抬头见满脸红肿的家伙正在傻笑:“下来,带你去个好地方!”话没完,就见对方毫不迟疑地直直坠下!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楚典怀抱着他从屋檐直摔到地上,滚到花池中。
      “白痴啊!怎么直接往外跳?”
      “不是你让我下来的吗?”
      “有楼梯不会走啊?”
      “忘了……”
      真想再次捶他,无奈几乎变形的脸上毫无下手之地。“你给我下来!”仰望着放大版的白痴脸气不打一处来。他却死死地抱着:“再过一会儿。”楚典心说:我忍。于是在温暖干爽的秋日午后,泛着泥土芬芳的青草地上,莫欢歌躺在某人暖和的身体上——睡着了!“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朝呆立的侍从喊道。大伙立即装作没事儿各忙各的,实则在用“眼神传声”说到“少爷竟然被人压着也不吭声啊,怎么不骂人?”“小肿脑袋是谁啊?跟少爷什么关系?”“有问题啊,有看头啊。”

      楚典说要带莫欢歌去的地方是好地方——好痛的地方。“啊!不要啊!”无视他的反抗,楚典说:“他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好?”
      老人貌似得道高僧捻须道:“外伤倒是无碍,只是这……”老人指了指头,“怕是一时半刻好不了……”
      楚典一眯眼:“我说静谭,你不会是说我把他打傻了吧?”
      静谭老人说:“言过其实,老夫并非此意……”
      “他应该天生如此,天生就笨……”莫欢歌蹭地从床上站起来,扯掉蹂躏自己的绷带,被这样绑着脑袋不疼死也憋死了:“谁说我笨?”
      静谭老人吹着他那两尺白须道:“小伙子莫急莫急。老夫不是说你,老夫说的是他。”指着在一旁帮着整理绷带的楚典。
      “我?我怎么了?”楚典问。
      “以老夫对你十几年的认识来说,你打从娘胎出来就没主动帮过本家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连要饭的都不给一个铜板的你怎会照顾这个小肿脑袋?”
      “他是我恩人啊。”楚典当然知道不是,又不甘承认。
      “是吗?”静谭眨巴着快一百岁的眼睛。
      “是!”莫欢歌抢先说,他拉住楚典的手,好像唯恐静谭会说楚典什么似的。楚典的手被他攥着,这种动作对楚典来说实在太久远太陌生了,最后一次被拉着手是什么时候?久远到已经记不清,久远到只记得手中剑的痕迹,久远到只有血的气味。想到血,楚典要把手抽走岂料他攥的更紧。静谭老人眯着不比绿豆大多少的眼睛盯着这紧握的双手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老夫好生羡慕,若老夫晚生个八十年……”
      “也没你什么事!”楚典扯起莫欢歌就走,心里咒骂这个老不正经的。前脚才迈出门槛,就听那老头气势如虹地吼来:“典儿,惜缘啊。”

      056往昔篇之《经年》
      哗啦——楚典把头从水里伸出来,靠着浴盆开始发呆。记忆里周遭都是成人从没有同龄的玩伴,没有和同龄人说过话。是因为这个吗?是因为好奇吗?才会特别记住他?才会让别人感觉出自己的不同?为什么会对他不同?为什么?楚典恼怒地砸着脑袋,典你不能这样,不能对楚家之外的人有感情知道吗?

      “典你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楚典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站在浴盆旁,握着楚典蹂躏自己的拳头。
      “我敲过门,你没反应,我就……”
      “你就直接进来?身为世子怎么如此不知礼节!”吼声让他鼻子发酸,一副委屈的样子,“只是担心你洗的太久,水冷了会不知道……”
      “我……”浴盆里的水确实早已冰冷,他陷入沉思所以浑然不觉,“你看什么?背过身去!”莫欢歌一愣赶紧背过身,还多此一举地闭上眼睛:“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楚典一边咬着牙咒骂,一边从浴盆里出来随意地围上衣服,“行了,回过头来吧。”他的头发随意地束着,水滴从污黑的发丝滑下滴到锁骨,沿着锁骨的纹路向下划去……莫欢歌一路盯着水滴的走向,没意识到楚典眼中的怒火正在沸腾:“好看?”
      “恩……啊!不,不,不……”
      “我说世子阁下,世子阁下?世子阁下!”
      “啊?啊!什么事?”
      楚典叹气道:“世子阁下,您的伤恐怕一时半刻不能治好,我看您还是会回王爷府治比较好。”
      “不!”答的倒是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什么!”
      “你,你,你的家。”
      “笨蛋。”楚典朝床上一躺,“劳烦世子去叫人收浴盆。我要睡了。”
      “典啊,头发湿着,不能睡啊。”莫欢歌拿起毛巾凑过来,径自帮他擦拭着头发。他的手法很温和,细致地把头发拢成一缕缕,用干毛巾逐一擦拭。如按摩般的舒适,楚典不知不觉睡去了。

      楚典睁开眼睛时,确信在手边温热感觉是某种生物,莫欢歌八爪鱼般抱着自己:“你怎么在我床上?”莫欢歌揉揉眼睛:“早啊,典。”
      “我问你怎么在我床上?你%*@¥@”
      自动屏蔽不雅此语后:“昨晚困了,就直接睡典这了。”还很理所应当。
      “别典典典的叫那么亲热,我和您不熟!”想出脚把他从被子里踹出去。
      “那我叫你弟!”他死死地拉住被子。
      “什么!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比你小?”
      “你多大?”
      “我干嘛要告诉你?”继续踹。
      “我十三!”他死扯着被子就是不肯出去。
      十三?楚典上看下看都不觉得身体肥嘟嘟一脸弱智相的家伙已经十三岁,说只有十岁倒是相信。看他得意的样子,就像是刚刚说了重大信息一般。
      “怎么样?我比你大吧?”巨型地红肿脸凑近楚典,眨巴着大眼睛。
      呵呵,楚典嘴角抽动,“那太遗憾了,我正好十四。”
      “哈!”他登时僵住,“不会吧,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既然我比你年长。来叫声哥哥听听。”楚典捏着他的下巴道。
      “我要看你户籍!”
      “你算老几?凭什么给你看?”震怒。
      “我就要看,我就要看,我就要看……”他猛地扑到楚典身上!
      “你干嘛?滚下去!”楚典被他压在床上。
      “让我看看嘛!”
      “你别压着我!”
      “不管,我就是比你大!”
      “铐,明明是我比你大!”
      “我大!”
      “是我!”
      屋外路过的仆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大少爷其实挺豪放的嘛……”“真想知道到底谁的大啊?”大家正思索时,突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厨房还烧着水!”“扫苹果!”“母猪要下蛋了。”一溜烟大家都跑得无影无踪。那天楚典和莫欢歌为年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事后想起来,都觉得这事挺——“无聊”的。

      “典,我想起来了,先别送我回王爷府行吗?”他突然放弃了求证年龄。
      “不行!”楚典乘机把他踹翻。
      “至少答应我一个条件吧,我不是典的恩人吗?提个要求不过分吧?”终于掉到床下的他,揉揉屁股说。
      “说!”
      “你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江湖儿女说一不二。”
      楚典确定看到莫欢歌的笑是坏笑,“教我轻功吧,就是那天能从二楼接住我的功夫,我再离家出走就方便了。”很想说不行,无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或许多年以后早已忘记莫欢歌蹩脚的轻功是自己所授,却仍清晰地记着多年前的一夜,一个少年温柔地帮自己擦干头发,那是唯一安睡无梦的一夜。之前的无数夜晚,有时在鲜血淋漓的杀戮中度过,有时在无止境地自责中度过,有时仅仅是陷入黑暗被看不见的痛苦淹埋……在那一夜之后,夜晚多了一丝温暖。多年以后,楚典才知,他只是太渴望温暖安心的拥抱了。

      这一切都不能为莫欢歌是个武痴——“武术白痴”而开脱。楚典看过学功夫费力的,却从没看过这么费力的。闻鸡起舞到月入树梢,依然连最基本的步法也没对。
      “存心不好好学是不是?”
      “我学的很认真啊……”
      “鬼才信!”
      莫欢歌的轻功毫无进展,也就不能送他回府。练习还得继续,莫欢歌以各种理由骚扰楚典的日子也在继续。

      “典,起床了!”掀开被子,不管对方被子里穿着什么,还是什么也没穿……
      “典,今天的饭很好吃啊!”强行将自己的饭喂给楚典。
      “典,看喜鹊!”“那是乌鸦,谢谢。”
      “典,放风筝吧!”“谁秋天放风筝?”
      “典,我和你一起洗澡吧。”“你给我滚!”
      “典,要不我帮你洗?”“……”
      “典?”
      “典……”
      “典啊。”
      楚典发誓他早晚会精神衰弱而亡。正气的牙痒痒时,有人匆匆敲门:“少爷……啊……”飞出来的茶杯横砸脸上打飞出去。莫欢歌朝屋外望望,“好像有人喊典呢。”
      “哪有?您歇着歇着。”到屋外拾起茶杯,拎起脸被打扁的人,此人正是打小世子的“满脸横肉”之一:“不是让你出城了吗?被他知道是我的人伤了他,怎么办?真娘的操。”
      “门,门主回来了。”“满脸横肉”指向后方。楚典朝后望去,楚家门主——楚天阔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057往昔篇之《经年》
      楚门的内庭——
      楚典端正地跪在地上,低眉垂目看似乖顺。一人背手而立,漆黑头发如瀑般泻下,棱角分明的侧脸俊朗秀丽,全然不似早过而立之年,却像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他微微地叹口气,在任何人都无法觉察的情况下轻挥了衣摆,电光火石后,青年背后的人便大叫起来,他嘴里咬着一株飞镖,执于胸前的剑档飞了两株,飞出去的镖射在地上叮当作响。楚典吐出飞镖,“操,用暗器不是大侠所为!”
      他倒笑着说:“说脏话就是大侠所为吗?”楚典就地盘膝而坐:“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竟然会说成语啊,难得难得。”
      “爹!”
      “好好,我还没说你刚才一直在我身后偷睡呢。”
      “你半天不说话我才睡着的。我可不比你,我晚上可是忙的很!没空睡觉!”楚典小声嘟囔着。楚天阔示意他站起来,见他扭头不肯理会,索性蹲到他面前:“生气了?”“没有!”
      “你不是该说‘你是哪颗蒜也配老子生气’吗?”楚典在心底狠狠地瞪眼——瞪死你,嘴里却说:“孩儿不敢。”楚天阔揉搓着他的头:“这才乖,好孩子就该懂礼貌。”“你弄乱我的头发了!”

      放弃蹂躏他的头发,楚天阔凑近他的耳边说:“小世子不可交。”
      “我没说要交他,这从头至尾只是误会,他伤好了就立即送他回去。”楚典在心里把“满脸横肉”之一骂到狗血喷头,那厮日后必定惨死。
      “你不要怪张铁告密,这是他分内之事。姑且不算你让陌生人进入楚门,就是接近亲王也足以治罪。”
      “他又不是太子也不是王爷,只是皇室的旁支!争皇帝的事哪有他个小孩子的事?”
      “他父亲是莫昊天,是当今太子未来皇帝的莫昊睿的堂兄,是皇室的不安定分子。”
      “莫昊天是徒有爵位没有兵权的王爷,庸碌腐酸只识孔子儒道,是个比庸臣还庸比忠臣还忠的死忠。我实在看不出他哪里不安分?”
      “是不是忠臣不需你的批判,你只要知道楚门忠于的只是皇上,只有皇上。万一,万一有一天需要你杀小世子,你怎么办?”楚典猛地抬头撞见父亲如炬的目光,他移开目光却不知该望向何处。
      “你怎么办?”再次问他。
      “我……”
      “大声点!”
      “不会有那么一天!”
      楚天阔没有反驳,楚典心里明白,帝位之争手足相残,表面上楚家不参与争斗,实则帮助皇帝将皇位授予御授之人,楚家的方法就是“暗杀”——暗杀争势之人。楚天阔不再逼问他只说:“良将为‘刀’,忠臣为‘盾’,对帝王而言我们既不是‘刀’也不是‘盾’,而是‘毒’!用时不为人知,舍弃时也毫不留情。我们能生存不是因为忠良,而是因为皇帝能掌控我们的毒性。若哪天他觉得毒性太深,就……”
      “别说了!我明白,我明白!我马上就去赶走那个笨蛋!从此再不和任何人接触!从此以后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可以了吗?”楚天阔在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转头离开。临出门又补了一句:“凝儿就要被送走,晚上回来时去看看他吧。”楚典拿起那张纸——揉成团攥在手心。

      入夜——
      离开了白昼的喧嚣,皇城的夜份外安静,守卫府衙的侍卫打个哈欠,强打着精神支持,他没看见就在合眼的瞬间有个人越过墙翻入府内,更不会想到那个人正站在府内老爷的床边。剑柄挑开床上的帷帐,床上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生命即将走完,鼾声连连。冰冷的剑在寻找插入的位置,在心口,这里能一剑毙命。沉睡的人呢喃着道句:“宁……”剑稍微一抖没正中心窝,斜插入胸口,剧痛让那人惊醒,还没来得及呼救,又一剑刺入——直插心脏。

      楚门——
      楚典直接由墙跳入楚家,剑别于身后,扯下掩面的黑布。直接来到弟弟楚凝的房间,楚天阔正坐在床边轻拍着凝儿。那年的楚凝只有三岁,红扑扑的小脸只有甜蜜的睡颜,不知道哥哥和父亲正在商谈着他的命运:“顺利?”
      “顺利。”
      “辛苦了。”
      “能不能不要送走凝儿?”
      “太子即将登基,”楚天阔的声音很轻,不想吵醒安睡的孩子:“太子不知道凝儿的存在,只有趁他还没意识到之前送走凝儿。我知道你离不开他,我和你母亲又何尝舍得?但是楚家只能留有一脉,这你也该知道。”

      楚典端详着孩子宁静的睡颜说到:“如果爹或者我遭遇意外,楚家至少还能留有一脉。是吗?”
      “典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楚典低吼着,“不在一起生活的亲人还叫亲人吗?对凝来说,难道身为楚家的身份就仅指是他的‘姓’吗?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母亲。活着的目的就只是他的‘姓’吗?就只为了‘楚’姓吗?”

      楚天阔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出卧室:“你十四岁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守在一起过?那是平民老百姓的活法,楚家不能!为了姓氏怎么了?难道‘楚’姓不配守护吗?”
      “我不想,我不想,为什么不能像平民百姓一样?为什么?”
      楚天阔拽出他身后的剑,横在他脖子前,剑上的鲜血还未凝结:“从你挥剑杀第一个人开始,就永远不可能作平民百姓!”
      楚典回头看着里间沉睡的弟弟:“什么时候走?”
      “明日……”

      058往昔篇之《经年》
      明日,楚凝将会被远送他乡;
      明日,莫欢歌将会回到王府;
      明日,帝王的继承者就会昭告天下;
      明日,一切皆在明日。

      楚典捧着酒坛回来,莫欢歌坐在台阶上。“喝酒吧。”那是莫欢歌第一次喝酒,什么味道?从此再没有喝过的苦涩而甘香。
      莫欢歌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时,差点以为过去的几天只是梦。困惑地看着王府内如僵尸般毫无生气的侍仆,摸着还在发疼的红肿脸颊,才知道不是梦。

      西朝暻历元年,盛夏六月,楚典和莫欢歌相遇的日子已经远去近一年。楚门难得的热闹,今天江湖门派到府庆祝新帝登基。楚家的银杏树上,楚典悠闲地躺着,他可不想去出席弥漫着虚假奉承的聚会,至少现在还不想。
      “喜欢银杏树吗?”
      “宴席在楼下,殊不接礼。”楚典连眼皮都懒得动。
      “典……”
      夏日的阳光射进来,灿烂的令人无法睁眼,伸起手挡住阳光。有一瞬,楚典以为看见的是幻像,当那个人从屋顶跳下时,他就知道不是。

      抱着他安稳地踏在地上,“傻啊?不怕摔死?”
      “我以为轻功已经很好。再说典一定能接住,不是吗?”第一次看见他真实的脸,不再是红肿的,而是刚毅英气的脸庞,凝视着的目光竟让人不能对视。
      “你?你怎么突然比我高了?”楚典仰头问到。
      “难道不能长高吗?楚门少主?”莫欢歌低着头,发丝正好捶在轻柔垂下。

      一切皆为业报——
      楚典站在王爷的府门之外已经两个时辰,夏日的日头如毒蛇般舔舐着他的身体,全身的水分都被蒸干,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虚幻,却寸步不移。他在等待漆红的大门打开,在等待门里能走出那个人。两个时辰以前,他对他说,将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被骂了,或说是被奚落,“放弃王爷的身份行吗?”
      “行!”他说行,就为了这个字。楚典站在王爷府门之外,要亲眼验证他的谎言,亲自证明不会有人为了他,放弃荣华与爵位,放弃奢华之路,漆红色大门不会打开……

      莫欢歌走出来时极力保持着镇静,身体却在摇晃,他伸手想支撑。却倒在温暖的物体身上。“被揍了?”“没想到父亲发起火来也很吓人。”右臂被打断,只能用左臂回抱住他:“典害我犯下‘不孝’之罪,以后我们就是同谋,永远的同谋。”

      西朝暻历元年,六月。大王爷莫昊天之子莫欢歌放弃世袭王位,以平民身份从戎。立誓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后人再不为王。从此西朝少了一位文绉绉的王爷,多了一位拼杀沙场甘心护国的军人。后来,莫欢歌以最年轻的将军身份站在边境的警备之上,平定西朝边境异端,奠定了西朝一方独霸的局面。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西朝暻历二年,泓水河一役,凤戈大败归降西朝。楚门门主楚天阔从战场抱回一个昏迷失忆的孩子,“他叫尹寒衣,不管发生什么保他万全。”抛下这句话后,便和其夫人消失的无影无踪。楚典不想去深究父母的不负负责,打从出生他就认定了劳碌命,总有一天是要累死的!

      “寒衣!你再敢碰一下,你就死定了!”楚典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比起当门主,他更多的时候是当保姆。从十岁起就照顾楚凝,现在却要教育惹祸大王——尹寒衣。这个十岁的孩子智商可能是超人,但情商绝对是弱智!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被他光顾的饭店不是关门歇业就是客官全跑,掌柜们来府里讨说法,楚典才知道,尹寒衣帮着做菜会点着厨房,帮着传菜能把热汤浇在客官脸上。掌柜们呼天抢地地乞求别放尹寒衣“行善”了,简直是“要命啊。”
      “欢歌,你说我怎么办?骂,他左耳听右耳出,什么都不记得。打?他溜得比我都快!”楚典狠狠地捶着桌子,可怜的桌子即将土崩瓦解。莫欢歌手肘支着头斜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笑:“对付仆人的那套打骂在寒衣身上完全没用?”
      “皮糙肉厚,死小子是什么材料做的?”
      莫欢歌的眼珠打转,眼睛弯成弯月:“我有个主意,不仅能治住寒衣,对你也有帮助。”
      “什么?”楚典赶紧凑到他跟前。莫欢歌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怎么可能?”“你试试便知。”

      主意确实是好主意,尹寒衣从此真的彻底怕了大哥。不过代价是惨痛且深远的——
      “至少在我面前,别那么唠叨行吗?”莫欢歌扒在楚典的衣袖上,假装要哭似的乞求。这就叫害人害己,他提议用碎碎念的唠叨攻势瓦解尹寒衣无坚不摧的脸皮。楚典发现比起发怒,絮叨更能让人精神崩溃,比起骂人,无止境的说话似乎更有助于舒缓压力。于是从楚家内外,江湖远近,甚至朝野上下都领教过他的废话神功,中招的人反应是连续三天觉得耳边有不明的嗡嗡声响,轻者食欲不振失眠健忘,重者口吐白沫性命垂危的都有。“我唠叨怎么了?唠叨还不因为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寒衣已经不叫我‘大哥’了,叫‘大妈’!全是你害的!你………………”
      很久以后,楚典才思索最初遇到的欢歌是不是真的他,最初的他惹起祸来不亚于寒衣。后来的他成熟自制,却总想出奇怪的点子。那样的他从来从来都是微笑着,从来从来没有变过……

      经沧海桑田,已不再少年——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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