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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可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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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幽暗的空间,恍若晃动的人影,弥漫血腥恶臭的空气,火苗,和泛起凛凛寒光的刑具,惜红泪双眼渐渐迷离,思绪已然涣散,浑身鲜血淋漓的伤口也已麻木。
“哗!”一大盆冰凉的盐水倾盆而下,醍醐灌顶让惜红泪涣散的神志猛然一凛,麻木的伤口重新撕裂,被吊在半空中的惜红泪痛的不住痉挛。
“咯咯,疼吗,红泪姑娘?”一阵清脆的璎珞,响在她鬓端,花弄影掩口嫣然娇笑,美丽不可方物。
鲜血,夹杂着肮脏盐水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流逝,撕裂的伤口痛到无以复加,惜红泪却依然浅笑,“多……多谢……花……花使者关心……红——”
“啪!”一记清脆的鞭子乍然而起打断了惜红泪的话,瞬间撕裂她的左肩,钢鞭的齿硬生生的扯掉她肩膀上的一块肉,白骨森森,血肉模糊。
撕心裂肺,惜红泪闷哼一声,紧咬薄唇硬是没让惨叫出来,干燥的嘴唇溢出了密密的鲜血,额头渗出了大滴的冷汗,瀑布般的绣发纠结在一起粘在脸上,绯红的连摆裙血迹班驳,褴褛,皓白的肌肤裸露在阴暗的地牢里,赤裸的双脚也被荆棘刺破,鲜血淋漓而下,体无完肤,痛的痉挛,却浅笑。
挥动钢鞭的男子,侏儒般猥琐肮脏,对着惜红泪唾了一口,用聒耳的地方话叫嚣着:“他奶奶的,都要死了还这么嘴硬,俺告儿你,花使者已经是老轩主的夫人咧,你应该叫花夫人,懂咧麽!”
“闭嘴。”花弄影冷冷的蹩了猥琐男子一眼。猥琐男子喃喃的退到后面,她巧笑嫣然的走到惜红泪面前,春笋般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目,吐气如兰,“瞧瞧,多精致的媚眼,多漂亮的脸蛋,却受这种罪,哎,我看了都心疼儿,真狠不下心啊,算了算了,只要你承认了,我就求老轩主给你留个全尸。”
惜红泪浅笑,“花夫……夫人厚爱红……泪铭记于心,可……可是不知夫……人让红……泪承认……什么?”
“啪!”又是一记鞭子抽在红泪身上,鲜血四溢,不经意的溅到了花夫人白玉般的脸上,猥琐男子狒狒般嚷着:“他娘的,当然是你在‘窥天阁’里偷的圣石——‘沙漠之眼’咧,我告儿你那可是咱轩镇轩之宝,历代轩主操纵大权的宝贝,那儿玩意儿相当于皇帝老子的玉玺,你——”
“啪!”花夫人一回身凛冽的给了委琐男子一耳光,恶狠狠的瞪着他,“鲁奴你的话太多了!”
猥琐男子‘扑通’跪在了地上,颤栗不止,狠狠的掴自己的耳光求饶,“夫……人饶命,小的该死,小的话太多!小的该死!……”
花弄影厌恶的蹙了蹙眉,拭去脸上的血渍,不耐烦的挥手让他滚到外面去,然后幽然转身,对着红泪妩媚的笑着,“这等奴才冒犯了红泪姑娘,还请姑娘莫怪啊,我劝姑娘还是承认了吧,反正都是一死,到不如痛痛快快的走。”
红泪冷笑,“夫人的好意红泪心领了,红泪没那么大脑袋,哪敢带那么大帽子。”
“哦,是吗?都已经被当场抓住了还不肯认罪。”
“当时红泪是在‘窥天阁’,但我根本未踏进房内,更不知圣石失窃。”
“那我倒要问问了,红泪姑娘不在大殿外等着少轩主召见,一个人跑到‘阑珊轩’的禁地做什么?”
“是因有黑影人抢了红泪的包袱,跑进了‘窥天阁’固而红泪才追了上去,而且红泪并不知那里是禁地。”
花夫人突然笑的花枝乱颤,“多荒谬的谎言,‘阑珊轩’这样的杀手重地会有黑影人出现,还在光天化日之下抢走了最杰出的红颜杀手的包袱,而且躲过了重重把守的士兵,逃进了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的禁地里,然后不见了踪影?”她霍然冷颜,“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那里是禁地,把守的士兵全部都是绝顶的高手,平时连我想进都要有轩主的手谕,一个黑影人想进就进了?!”
“夫人信与不信那都是事实,而且那天整个‘阑珊轩’没有一个把守的士兵。”
“哼,没有一个士兵?那楼廊里躺着的尸体都是什么?”
“我——”
“还想狡辩,那些都是把守的士兵,而且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都是七窍流血,五脏具裂!不就是被你的陌桑琴所杀吗,红泪姑娘?”
惜红泪冷冷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寒冷如灰。
地牢里忽然变的死寂,刑具泛出的森森寒光和惜红泪眼神的凛冽交相辉映,仿佛冻结了地牢里的空气,寒气逼人,花弄影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你……你看什么啊?”
惜红泪依旧冷冷的盯着她,轻却坚定的说:“我要见轩主,亲自向他解释。”
花弄影慌忙避开她的眼神佯装镇定,“呵,见也没用了,你已经是个死囚犯了,轩主又怎么会相信一个死囚犯的话呢?你——”
“我要见轩主!”惜红泪一瞬不眨的盯着她,强硬的命令道。
“你……”那样的语调,那样的气势,着实把花弄影震住了。
“我再说一遍,我——要——见——轩——主!!”惜红泪的眼光森森的将花弄影震在那里。
夜静,风止,人失惊,只有惜红泪凛冽的目光犀利的盯着她,忽然狂风大做,烟雾骤起,骤然掀翻摇曳的油灯,森森的刑具被刮的晃荡不已,本就昏暗的地牢,一瞬间漆黑如墨,令人窒息的黑。
花弄影还没有回过神,就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慌起来,耳边充斥着慌乱的破碎声,刺耳钢铁相击声,门口猥琐男子的惊呼声,还有一阵轰隆的炸裂声和铁链落地的当啷声,先前的静谧更突显了现在的慌乱,忽然狂风中有一阵细微的暗风倏然经过她身边,不经意间还有一滴潮热的液体落在她胳膊上。
狂风好象倏尔而逝,刹那突袭,又一瞬间风平夜静,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花弄影唤人重新点上灯,神色凝重的望着空荡荡的绑人的架子和零碎一地的玄铁炼,方才落在胳膊上的那滴液体是血,猥琐男子死在了门口,没有伤口,五脏俱裂,惜红泪消失了,带着藏在刑具下的陌桑古琴一起消失了,没有人看到她是怎样消失的,只知道无故的刮了阵风。
良久花弄影叹了口气:还是低估了她,强悍的女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强悍又坚强女子还这样聪明,以她的性格绝对会杀了我,可她却只杀了鲁奴而放了近在咫尺的我,那样混乱的环境中她都能冷静的分析到敌人的强弱,成功的把握,不愧是‘阑珊轩’的顶级杀手。
“快!拦住她!”
“上啊!”……
呼喊,咆哮,惨叫,犀利的琴音,寒意,血光,犀利的杀气,一浪一浪的涌入他的耳中,扰乱他的思绪,静谧的夜突然变的沸腾。
‘阑珊轩’大殿,出奇的空荡,也出奇的华丽,楼兰的风格,敦煌石壁的雕刻,苍凉而瑰丽,王坐是唯一的物品,巍峨的大殿里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和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在流转,他将自己陷在王坐里,疲惫的微闭着眼睛,身上那件华丽的王袍太硬疙的他生疼,他却必须要穿着,他不喜欢这个位子,更不喜欢这件王袍。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蹙了蹙眉,拿起王坐旁的白玉面具覆在隐没在黑暗里的脸上,冷默的挥手,让他进来。
“轩主——”一个满身是血侍卫跪着进入大殿,慌乱不已,“轩……主!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抱着一把琴夜闯大殿说是要见您,谁挡她就得死,她已经杀了我们好多弟兄了,我们……已经……已经拦不住了,是不是通知‘暗人部’的杀手来截杀她?”
“废物!”
匍匐在地上的侍卫,连忙不迭的道是。
他系紧面具,冷漠问:“她是什么人?”不带任何温度。
侍卫不敢正视那个脾气诡异的‘神’,“回轩主,她好象是那个杀了翠色鸳鸯的红颜杀手。”
轩主眼神一凛,“我说过让她来见我。”
“回……回轩主,她好象……”侍卫吞吞吐吐起来。
他冷漠不语,却忽然抬手隔空扇了侍卫一耳光。
侍卫惨叫,捂着肿起来的脸颊,战栗不已,“回……轩主,她在……来大殿的……途中偷了……轩中圣石‘沙漠之眼’。”
“什么?”
“轩主恕罪。”本就战栗的侍卫抖的难以自控,他深知这位少轩主脾气的乖戾,曾经只因不高兴而连杀数百人,冷血残忍,说来也古怪,轩主曾经温和儒雅,憨厚待人,但至从五年前‘阑珊轩’的一场火后就什么都变了。
果然他的眼神变的骇人凛冽,抬手一挥,匍匐在地上的侍卫一声惨叫抱着鲜血淋漓的右臂,咬紧牙关,不敢再言语半句。
“为什么没人向我禀报?”
侍卫痛的冷汗淋漓,硬是咬紧牙,“回……回轩……轩主,是花夫人……吩咐的,……说老轩……主已经……已经知道了。”
“大胆!我才是轩——”未说完的话尾还在大殿里回荡,他却凝固般呆在那里,冷漠似冰的眼神震撼的定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第一次有了神色,罕见的颤了颤,是喜,是悲,难以分辨。
月色朦胧,绯裙殷红,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惜红泪抱着古琴出现在大殿的门口,飞扬的发以被鲜血打湿,赤裸的双脚也变成了刺目的鲜红,不知那都是她琴下亡灵的血,还是自己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浑身浴血般殷红,惟有怀中的琴洁净无暇,只是它那根红色琴弦诡异妖艳。
匍匐在地上的侍卫痛昏过去。
惜红泪那样的狼狈恐怖,神色却依旧那样的骄傲飞扬,她的脸已因失血过多而变的煞白,嘴唇也皲裂出血,她摇摇欲坠的走进来,赤脚上炙热的鲜血烙印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坚定而决绝,忽然她一步踉跄,“铮”慌忙竖起古琴撑住跌落的身体,单膝跪在地上,“惜……惜……红泪,……拜见……轩……主。”
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色彩,他暗自握紧颤抖的双手,极力的控制着自己波动的情绪,夜明珠流转着光华,糜烂在大殿里,有风过,带动了他白玉面具下多年不曾软化的冰冷,他想说什么却如鱼鲠在喉,只是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那些感觉压抑的太久,而现在又复苏的太汹涌,瞬间湮没了他,让他几乎失语。
“好大的胆子啊!竟敢夜闯大殿!公然行刺轩主,来人啊,把她抓起来!”一阵咆哮波动了他的思绪,猛然惊醒。
只见花弄影迅速召来一群‘暗人’(杀手),将惜红泪围在中间,拔剑出击!
“都给我退下!”他豁然而起,凛冽的扫视着拔剑相向的暗人,“谁叫你们近来的!”
“我!”一个苍老却不乏威慑的声音穿过层层暗人,直达大殿。
所有的暗人恭敬的跪下,老轩主缓步来到他身边,体态虽苍老,但神情却不怒而威。
少轩主诧异,冷漠无语。
“是我叫他们进来的,怎么了阡陌,这个女子胆大妄为,竟敢盗取圣石,还夜闯大殿,不该就地正法吗?”
“我没有盗取圣石!”惜红泪吃力辩解,“轩主,红泪之所以夜闯大殿全是因为有人要陷害我,请轩主明鉴。”
老轩主缓缓的回过身,目光落在惜红泪身上,愕然:真的太像了。
“你撒谎!”花弄影怒斥反驳,“明明被我当场抓到了你还狡辩!”
“哼。”红泪依着琴虚弱的站起,浅笑着一步步向前迈近,“敢问花夫人何为当场抓到红泪?可属红泪正在盗取圣石?”
“自然是正在盗取。”
月色刚刚好沁进大殿三分,红泪依着琴又向她跨进一步,“那再问夫人当时除了红泪和夫人可还有他人?”
花弄影看了一眼冷冷瞧着她的翰阡陌,有点慌张的别开头,“没有。”
“之后进来的侍卫可都是夫人带来的?”拖着陌桑琴,继续逼近她,颤的琴弦嗡鸣,沉沉哑哑,惜红泪浅笑。
花弄影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隐隐闪躲,“……是。”
“那在夫人抓住红泪的这段时间里,我可离开过‘窥天阁’半步?”
“没有。”
“那您当场抓到红泪时,圣石可还在?”
花弄影霍然抬头,“自是已被你盗走。”
“好。”进了一步,惜红泪依旧浅笑,“既是这样花夫人可在红泪身上收到了圣石?”
花弄影顿时语塞。
惜红泪步步逼近,“夫人说话啊,所谓抓贼抓脏,夫人可在红泪身上收到被盗圣石?!”
翰阡陌瞧着她,眼神冰冷,只一眼便让花弄影仓皇起来。
惜红泪已经贴近她身边,直勾勾的盯着她,犀利浅笑,“夫人为何不语啊?是不是不知该怎样栽赃了?”
没有言语,大殿里的所有都不敢出声,连一旁的老轩主都静默的看着她们,眼神玩味儿。
惜红泪宛尔一笑,“夫人是不是该说,是红泪事先把圣石转交给了同伙?”
找到切口,花弄影不知觉的随着她的话路走,“啊,对……就……就是这样的。”佯装镇定的避开惜红泪的目光。
“好。”铮,陌桑琴沉吟了一声,她笑容突然凛冽如刀直刺花弄影,“我的同伙就是你!花——弄——影!”。
“你……你胡说!”花弄影慌急的辩驳。
老轩主一直未语,有些震惊,好狡诈的女子。连眼神都是一样的犀利啊。
惜红泪瞥了一眼花弄影的纤纤莲足浅笑道:“花夫人可还记得‘窥天阁’圣石旁的脚印吗?”
欣喜不已,花弄影急忙辩驳,“对,还有脚印为证啊,那是你留下的——”大殿乍然寂静,她的目光呆在惜红泪的双脚上,再也说不下去了。
惜红泪扬眉而笑,在寂静的大殿里荡漾迂回,隐隐凛冽,“这个陷害我的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她知道通往‘窥天阁’必经过花园,而昨日刚下过大雨,花园里的道路泥泞潮湿,双脚肯定会粘满泥巴,所以就故意在圣石旁替我留下了脚印,可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我会是光着脚——”
笑声乍然而竭,一旁静默的老轩主忽然扬了扬手。惜红泪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耳边忽然变的空茫,视线也逐渐模糊,好象有风穿堂而过,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寸寸分裂的声音,神智的最后定格在老轩主诡异的笑容上,她听到老轩主说,你,必须得死!
她倒下了,抱着她的琴,在夜明珠流转的光华中,颓然倒下,恍惚中有一双温暖而结实的手臂抱住了她,很紧,很用力的把她拥入怀里,怜惜的问她疼不疼,忽然间她在虚无中一个踉跄看到了娓生,那个她最美好纯净的娓生,有泪划落,没有和肮脏的血混在一起,很纯净的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缩在他的娓生怀里说,疼,很疼,但是没关系,我忍着……
少轩主褪下华丽却冰冷的王袍,抱紧满身伤痕的她,紧紧的贴在胸膛,用心脏的温度来温暖她,只要我还有温度,就不会让你冷。
穿过众人的阻拦,决绝离去,老轩主歇斯底里的暴怒,花弄影伤心欲绝的呼唤尚至纠结在耳边,他却视若无睹,圣石我会找回来的,但她,我保定了,用轩主的位子,以及,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