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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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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静,寂静,悲伤也无不可。
心痛仿佛胜利,遥远的空中,混浊的杂音,渗入一片血红:落日亦或旭日?……总是刀光剑影……
这里静得连叹息也无,唯有火云翻卷。
沉默的鸟儿翅膀张开,在低飞,忽而又破空而去,转眼却俯冲下来,几乎擦着地面。我必须牢记这片天,我必须使劲睁开眼,我要将这里的一部分割裂出来,惜如一枚珍宝,雕刻进我的心。从此,谁也可以从我的眼里看到这片天,或许看到他们所想的一切,但绝对看不到我的心。
噢,熠,我是如此记挂你,我是如此依恋你……但为何我的心这般痛?可我却希望它痛。只有痛着,我才不会忘记你。”
“邪儿!”绿鹤童焦急地喊着昏睡中的莫皓宇,可她去伏在桌边纹丝不动,只是额头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其实起初莫灏宇还全神贯注在听绿鹤童追忆往事,却在听到后半段时,自己莫名其妙开始恍神,倦意也随之袭来,于是换了姿势趴在桌上听。
绿鹤童丝毫没有察觉,仍然沉浸在他的旧日情怀里面。等到绿鹤童回过神来,莫灏宇早已不省人事。
“邪儿你不要吓我!”
情海中浮沉,乱世间意外,无处可逃,无帐可算。
红色缎面的女鞋,在遥远的黑暗中缓缓移出碎步,追光。一身火红的曳地长裙,迎风展,飞快旋,左右跃动。足尖轻点,翻飞,摄人心魄。
“小邪。”男子缓缓走来,风华绝代。
“熠。”红衣女子露齿一笑。
“小邪,该练剑了。”熠的声音在树间缭绕,穿过我的长发,跳过我的指尖,尾随在我脑后,传到我耳里。
这是熠的声音。
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声音,还带着甜蜜的味道,如水果纷飞,香味布满了枫叶林的天空,它和蓝天、白云、丹枫、紫苏和我头上系的红色发带和炎天剑一起,成为我的幸福记忆,鲜明恍惚深刻却又摇不可及。
在梦与醒之间,在虚无和真实之中,我唯有呆望那片天。
四下又黑如地狱了,只偶尔划过几点残缺亮片。
熠,你在哪里?
熠,你在哪里?
熠你不要离开我,我不想变成孤单单一个人。
噢,我的枫叶林。
我的魔铘。你的炎天。
我的盆栽我的发带我的熠……
所有的东西,我见过的,爱过的,恨过的…还有你,全部成为被吞噬的记忆。
我的剧情终究落了幕,我的爱恨早已入了土。
“光明,准备施针!”林木宏下决心道。
“师傅,这……”端木光明手持银针有些迟疑。
“照我的话做,来不及犹豫了!”林木宏严肃道:“我运内力疏通她各处经脉,每打开一个节点,你便立刻落针,明白?”
“是,师傅!”端木光明深吸口气,点头。
“好,开始。”林木宏立即运起掌力,从莫灏宇的手腕处开始上推。
每过一段时间,林木宏便闷出一声:扎!于是随时待命的端木光明立马飞出一针,深深扎入。不过场面有点骇人,因为针最后要完全没入莫灏宇的体内。到了后来,时间间隔越来越短,针也越落越快,且根根刺进直至全部扎入。
绿鹤童立在一边不发一言,安静得吓人。林平儿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终于泪如雨下。他们都不曾料想,“磨炼雪晶”的衰竭速度会如此之快。林木宏硬起头皮施针,以期在每处能量爆破的节点用外力加以控制。但这种方法危险巨大,一个错误判位,被施针者便一命呜乎。
时间仿佛过了亿万年那么久。
……
眼睛闭上的刹那间,我看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我日思夜盼的身影。
我看到他的眼。
他的眼,宛如热烈的太阳。如此灼灼。
可我的头好痛!
我快死了吗?
不!我不要这样死去!
我不要在他面前这般狼狈地死去!
不,不,我不要死!
然后,我死了。
我明确意识到,我是真的死了。
我已经死了。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这无情的打击,从我灵魂深处冒出来,强硬地夺走我的呼吸,冻结我的感官。
我恐惧异常。
四下又全是黑暗了。我完了,完了。
剑穿过我的咽喉,这柄坚硬的利器一触到我的身体它就变软了,我感到自己僵硬的四肢和肌肉在松弛,我飘在了虚空中……
……
绿鹤童双眼血红,状如厉鬼,几近崩溃。
“不不,我不要死!不———”莫灏宇徒然睁开眼睛,腾地弹坐起来,目光涣散空无焦点。她这惊天泣鬼的反应如此剧烈倒是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尤其是离得最近的绿鹤童。
一时间,所有人鸦雀无声。
试想一下,当你正匍匐在或是立在某个形如僵尸的植物人身边,然后这个人却突然从挺尸状态飞升成鱼跃龙门并伴有双目圆睁之恶相,不吓人才怪!
“……”绿鹤童摸摸自己的心脏,声音哽咽。
莫灏宇揉了揉太阳穴,随后缓缓闭眼,等众人再次以为她又要嗝屁的时候,才吐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刚才做了个梦——”
众人顿时大松口气。
林平儿酝酿情绪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吓人的功夫,绝对一流。”
“……”莫灏宇半倚在床上,茫然不知所措。
事情有些眉目,但又理不出头绪。那个总在自己耳边幽幽低语的女孩是谁?莫灏宇觉得那女孩不会是别人,正是她自己。这是直觉。枫叶、紫苏、薄荷、发带、剑……历历在目。
她伸手抚向胸口,心突突狂跳,熠?熠……即便只在心中默念这个字,她都会莫名悸动,然而同时却又感到窒息般的绝望。
心烦意乱。
2
接下来的几天,莫灏宇几乎都在半梦半醒间,好像铁了心要把以往的瞌睡债给补个够。
“磨炼雪晶”的衰竭速度虽说暂时减慢,但谁也不敢打包票意外不会突然又作怪。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回到玄界,抓紧时间配药解毒。即便回去后将危险重重,不过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了。
莫灏宇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全身充斥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她跌跌撞撞滚下床又磕磕绊绊晃到镜子边,费了好大劲。抬手拭眼,缓缓拉起眼皮,镜里浮现出一张憔悴的脸、一头蜂窝状的乱发、一对深深的黑眼圈,实在不能让人赏心悦目。
3
炎天宫,蜿蜒在壮阔的天云河边上,漫长地延伸。四通八达的石阶。延河岸、山谷、峭壁是错综复杂的建筑以及羊肠小道。古色古香的楼台,弯弯的山间流瀑。若隐若现。浸浴在霞光里的峰峦低唱出幽幽哀叹,仿佛是一群寂寞的灵魂在吟诵经典,期望获得暂时的救赎。
幽林里,星空下,寒剑冷光闪闪,飞旋如风,壮阔而寂寥,沉默却热烈,犹如凛冽夜里永恒的风景。闪电、月光以及流瀑在这里相会,一场风云角逐,却只落个天涯萧索。
“宫主,该歇息了。”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劝道。
“知道了。”舞剑男子轻声回应道。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夜风轻轻拂过发迹,虹熠持剑的手有些刺痛,似火一般热化作冰一般冷。思想如被深沉的月夜包裹,惆怅挥之不去。没想过自己也会心痛会神伤,过去这么多年,对她的思念却与日俱增,无法排解。从来不认为谁失去了谁会活不下去,但不曾料想原来失去可以这般钻心剜骨,还不如死了的好。
……
竹林尽处,有个女孩在欢笑。
她五岁上下,抱着一把野雏菊,头发是紫蓝色,还带着盈盈水气,身上的白布小裙挂着滴滴水珠。他认得她,他的小朋友。
“又跑哪儿去调皮了,嗯?”
“熠,花花送给你!”
……
他闭眼,心里有些发涩。他只觉上天跟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玩笑似阴寒钻入心脏,犹如鬼魅。什么时候她住进了自己的心,他早分不清。
“熠,花花送给你!”
……
满天星星渐渐隐去,黎明即将来临。缚月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道:“主上……”
“缚月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
“我……”
“你先下去吧。”
“……是,主上。”缚月咬咬唇,有些难过。她望着虹熠的背影,觉得双目刺痛。虹熠火红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后,黎明朦胧的晨光轻洒,使那夺目的红柔和下来。
百年前,虹畅病逝,虹熠无奈之下被迫接管炎天宫。
虹畅是虹熠的兄长,自幼天资聪颖且勤奋好学,他成为虹饮境新一任的主上后更是励精图治。用通俗一点的话说,虹畅就是个名符其实的“过劳模”。可惜他做事过于执着,甚至钻牛角尖,完全把自己往极限里推,结果积劳成疾,修习术法时又走火入魔,以至他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只落了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虹熠自小性格散漫,贪玩好耍,与勤奋的虹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虹畅练功的时候,虹熠在睡觉。虹畅睡觉的时候,虹熠还是在睡觉。虹畅终于当上了宫主,而虹熠则实现了自己离家出走的梦想。虹熠还为他自己的出走找了个理由并美其名曰之“历练”,实是为了逃离他哥那种疯狂又压抑的生活,他早就想出来透气了。
再举个例子。
几百年前,莫旅风只是魔道里的小屁孩一个,跟着大色狼绿鹤童修魔。虹熠,也还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成天盘算着逃出虹饮境到外面去游荡。可百年后,小屁孩成了魔道的霸主,小兔崽子还是小兔崽子。
虹畅虽说很注重权势和威望,却也沿袭了虹饮境万年不变的传统--出门在外,坚决蒙面!所以,大部分玄界人认为,虹氏一族,不是奇美就是巨丑。大部分女性则认为:虹畅应是绝色天下。而大部分男性却认为:虹畅那厮?哼!肯定极丑无敌啦!哎!男人和女人的想法还真的是永远都不可能达成一致。
虹熠倒是走哪都不会蒙面。只可惜,没人知道世间还有这号人物。直到那年他正式成为炎天宫主时,世人才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艳冠天下!那个时候,无数多女子破涕为笑了,她们终于有了第二个偶像。她们失去了偶像莫旅风,但拥有了新生代偶像虹熠。她们不再抱怨老天,她们又有寄托了。希望又回来了。
花痴的女人,果然是走到哪里都一样。
虹熠始终忘不了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剑穿进她的咽喉,血像花朵一样溅开,她的雪白长裙染上如梅影的殷红,刺目灼眼。她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万分不舍却是决绝。她缓缓抬头,怔怔看着天际,飞鸟扑旋,夕阳西下,不知是血染红了夕阳,还是夕阳染红了血。一切都晚了是不是?他双目血红,她逐渐消失在他眼前,化作身后的风景。为什么会这样?他只觉天地万物,再无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