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羽剑》禾心水

29、番外——雪清秋：往事沉音

　　安静的夜色下，诡异的小屋也压不住雪清秋心中浓浓的暖意。她尚未发育完全的身子轻轻依偎在剑留白的光辉之下。虽然她还是在剑留白通体的白色光芒中感到难以顺畅的呼吸，但是这样的距离，能够和剑留白并肩站在，足以让她发出一声死而无憾的轻叹。
　　“你可知道，上一代剑主剑道心还曾有一个双生的妹妹，唤作剑沉音。”剑留白开口谈论自己的父亲，但是语气淡漠得却像是在说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雪清秋不知他的深意，只是摇了摇头。
　　“也难怪。她本是深闺里的小姐，你一个粗使丫鬟自是见不得，更别提你入府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吧。”
　　雪清秋细细推算，这剑沉音应当是剑留白的姑母，或许小时生的亲近，也许又是和这眼前的小屋有什么关联才勾动了他的思绪吧。于是她问道：“那沉音小姐是怎么仙去的。”
　　剑留白愣了一下，很快答道：“我也不知。”
　　许是后来小姐嫁人了，病逝在夫家他才不知道吧？雪清秋想着又问道：“那，沉音小姐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剑留白迟疑了好久，似乎想不起来，“先时大家说沉音小姐天纵之姿，后来又说小姐体弱多病，再后来就全无人提起了。”
　　“那剑主大人可还记得她是怎样的人？”
　　“我？”剑留白又思索了一阵道，“一个猜不透的人。”他的眉头皱起，似乎想起了什么，要说出来最终化作一句笑语，道：“一个我称作母亲的人。”
　　“沉音小姐不是应当是你。。。”雪清秋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了一会儿，突然抬首望向剑留白，一脸难以置信。但是那双淡色的眼眸里只是含着笑意，却毫不闪躲地看着她，仿佛无声地证实着她的猜想。
　　“嗯，我就是他们的孩子，一个被隐藏了许多年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那。。。”雪清秋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这个巨大的秘密紧张得让她浑身发抖，只能紧紧地握着拳头，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房子里住着的就是我的母亲加姑母，剑沉音小姐。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沉音小姐就已经是个疯人了，住在这小小窄窄的黑屋子里，倒也配她。”剑留白伸出一只手握着她抖得和筛糠一样的葇薏，轻声道：“你说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雪清秋刚一开口，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带着和自己亲哥哥生下的孩子在这个囚牢一般的小屋子里，生活了一辈子。这笼中雀都鄙夷的生活有什么道理不让一个女人绝望，崩溃，疯狂？
　　“你说一个疯掉的女人怎么会教孩子说话识字？但是她要是没疯为什么每天都会神叨叨地发脾气，还会吟诗的时候突然哭出声音来？她要是真的疯了又怎么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三夜？她要是没疯又为什么从来我一提到父亲就开始打我？她要是真的疯了又为什么会想尽办法最后把我送出了这个院子？”
　　雪清秋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剑留白。但他的脸上平淡得什么也没有，就像是刚刚从水里出来那样干净。
　　“所以沉音小姐是个无法猜透的人。后来有个人对我说，‘我不知道她疯没疯，但是她确实是像一个母亲那样爱着你，即便她从不让你叫她母亲。’”他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道，“你知道沉音小姐最喜欢的诗句是什么嘛？‘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只是她每次唱着唱着就会开始哭，然后就用剪子疯狂地铰头发。”
　　“我。。。我。。。沉音小姐。。。”雪清秋捂着嘴，眼泪就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一缕缕不绝地滴下来。
　　“你怎么这么多眼泪呢？”剑留白宠溺地看着眼前哭个不停的雪清秋，说着他的手指划过雪清秋泪痕，又放进嘴里说道：“好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于是他一转身，白色的身影两步转入了一侧的一条小道。雪清秋连忙擦了眼泪追过去。那是一条非常狭窄的通道，在高墙的夹击之下绵延了一百多步的距离。剑留白侧着身子一溜烟地跑了过去，然后停在半道，朗声道：“这条小道，我跑了整整两年。一日两次，一百二十步一个往返，不多也不少。多了，回去就是一顿谩骂，少了，就会撞上沉音小姐癫狂的鬼哭狼嚎。”雪清秋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向巷道深处踱步而去，边走边说：“那时我还没有名字，只是被唤作小四，就已经是个顶顶奇怪的孩子。每天外面都会传来整齐划一的练武号子声，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好奇过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每天都是迈着同样的五十六步奔到尽头的窗口取了饭菜，又再迈着小心翼翼的六十四步端着饭菜走回去。从来没有变过。”剑留白说着又踱回到了小巷的中间。他的神情如此自在闲适，仿佛并不是挤身在幽长压抑的小巷内，而是站在通往幸福的大道之上。
　　“直到有一天，就是在这个位置。”他说着忍不住用手轻轻摩挲那面硬冷的灰墙，“有一个小姑娘哭兮兮的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出来，世界就改变了。她说想要跟我说话，还问了我的名字。哈，我那时多么胆怯，听见外人的声音吓得逃窜回去。可是我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名字是什么？’自然是逃不过母亲的一顿暴打。”剑留白的脸上却浮现出神采奕奕的神色，仿佛那顿毒打也是值得喜悦的乐事。他甚至闭上了眼睛，长久地沉浸在回忆里。
　　“后来呢？”雪清秋忍不住轻声问道。
　　“后来，我跪在地上，肿起来的眼睛依稀看见沉音小姐提笔写下了一张诗笺，然后塞到了送菜的木盒里，又把我连哄带赶地推出门来取饭菜。你信不信，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生命要变得不同了，所以那天的小巷，我只走了九十七步，几乎是跑回来的。那真是快乐。”剑留白说着又翩翩来至雪清秋身旁，凝视着她问道：“你能原谅我的快乐吗？”
　　“孩子的欢愉本来就是世间最纯美的事情，又有什么过错，又何须被原谅呢？”雪清秋看着他淡色的眼眸在白光下晕成一片流光，几乎是轻叹着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有个人却骂我是这世上最冷血无情的人。”
　　“她并不知道剑主大人的心。”雪清秋吓得赶紧掩住剑留白的嘴。他那样的高大，以至于她必须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可是在这一刻柔弱的她却想保护这个高大外壳下脆弱的灵魂。
　　“那么清秋，你知道吗？”剑留白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道，“你知道我的心吗？”
　　雪清秋刚想点头就被剑留白一把拥入怀中，他的怀抱还是这么生冷僵硬，咯得她心里微微发疼。剑留白埋首在她的发间继续道：“那天晚上，沉音小姐唯一一次穿戴整齐地等来了一封回信。那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纸。她于是神采奕奕地告诉我，从那天起我的名字便是剑留白，也是葬剑山庄名门正式的嫡传弟子了。说完，送信的奴仆就要把我带走。她坐在阴暗的椅子上看着我的背影，忽然又唤了我一声小四。我回过头看她，她只是笑着说，好狠心的孩子。”
　　雪清秋几乎以为他要哭出声来，他却是娓娓地诉说着，温暖的气息撩拂在她的颈窝里。让她的泪水被催发一般代替他流了出来。
　　“我退出来后看着另一些人立马将小屋的门窗全部封死。而她只是正襟危坐在里面，等着最后一点的光辉消失在眼睛里。于是我看着她被锁在这个坟墓里，化作一只锦屏上的绣鸟直到烂在上面，也飞不出来。”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雪清秋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剑留白胸前的衣衫。
　　“我却一心想着外面的世界，就那么快乐地离开了，这样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吗？”他的眼光停在要遥远的星空之中，可是淡色的眼睛里面再也装不下这个宇宙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