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20、第 20 章

　　结衣礼第二天，吉灯把拿出去的樱花绣件拿回来了，我看了一眼，随手扔掉了。
　　午饭时分，樱兰忽然跑到我房里嚷嚷：“不得了了，小姐，吉灯，前院来了个没胡子的公公，说是皇上有旨呢！夫人正忙着换朝服，福菱把香案都摆好了呢！是皇上的圣旨啊，咱快瞧瞧去吧！”
　　我被她吓了一跳，泼了半盏茶，就瞪她一眼，说：“不就是圣旨吗，有什么好瞧的？大呼小叫的。大概又是宫里有东西赏赐下来，装模作样地念念就过去了，无聊得紧。你进府的时日短，还没见过，我和吉灯都看过七八回了。你啊，冒冒失失少往跟前凑吧，捅了娄子，姑姑家法伺候！”
　　樱兰不乐意了，鼓起腮帮子把脚一跺，气哼哼地小声嘀咕：“来个圣旨把小姐召进宫当妃子才好呢！我找吉灯去！”还没等我发作，一溜烟跑了。
　　樱兰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吉灯又一头撞进门来，没等我开口问，她早一步抢到我跟前，攥住我的手，满脸通红地说：“小姐，大喜了！您要进宫了！”
　　我一指戳到她额头上，哭笑不得地说：“樱兰跟你说的是吧？这死丫头，还真敢胡诌，看我不掌她的嘴！”
　　吉灯急了，拉着我坐下，郑重地说：“小姐，不是樱兰说的，是我亲耳听到的。我正在厨房等着端饭，樱兰来把我拖出去看热闹，您猜怎么着？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小姐，您要进宫了，将军府要出个娘娘了！”
　　我这才有些信了，又惊又疑，直瞪着吉灯的眼睛，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吉灯姐姐••••••你别唬我了，我••••••”
　　吉灯一听，使劲摇着我的手，说：“我的好小姐，这种时岂是奴婢敢胡乱造谣的？圣旨在夫人那里好好收着呢，五少爷也在场的，不信你去问夫人他们！不行不行，宫里的人还没走••••••”
　　那种感觉又来了，身体仿佛不是我的了，周围的声音，晃动的人影，都模糊了，只剩下脑子里一个念头徒劳地回荡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是只有朝中正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子才由皇室指婚吗？父亲在时，不过是从四品的武职外官，就算姑父是大将军，但我只是外甥女罢了，户部也不会弄错才对••••••不行，我要去找姑母•••••
　　姑母半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双眼已经肿了。五哥哥背对着我跪在地上。两个人都是失魂落魄般，直到樱兰叫了声小姐，才看见我进来。
　　姑母转过头来看我一眼，重重叹了一声，竟掉下泪来。
　　五哥哥还是一动不动。
　　我慌了，扑到床前跪着，哽咽着问：“姑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吉灯说我要进宫去？••••••姑姑，姑姑你跟我说句话呀•••••”
　　姑母不理我。拿帕子遮住眼，看也不看我。我去推五哥哥，问他，可他也是一样。
　　我委顿在地。半晌，抬头问福菱：“福菱姐姐，你告诉我好不好？到底••••••”
　　福菱低下头，慢慢跪倒：“小姐••••••”
　　吉灯早被吓得泣不成声，这时也跪下：“夫人少爷，奴婢嘴碎闯下祸来，夫人小姐打死我吧••••••”
　　良久。屋里只剩下一片哭声。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姑母扶着桌子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都给我出去！我还没死，犯不着这么个哭法。”
　　吉灯搀起我，福菱拖着五哥哥出去，四个人僵立在门口。
　　五哥哥还是不肯看我。没等我开口，他竟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一把扯住福菱：“福菱姐姐，我求求你，你跟我说句实话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哥哥，姑姑，他们都怎么了？”福菱咬着嘴唇只是哭，摇着头一句话不说。
　　哭累了，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头疼得厉害，眼睛也肿胀酸涩。我推门出来，到廊上站站。
　　今天虽然谁也没有开口，但圣旨一事，已是无疑。既如此，哭也无用。我爹早亡，娘日子过得艰难，却极少掉泪。而今不过区区，我就觉得天塌地陷，哭个没完，真不像娘。
　　之前也想过，也以为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我算漏了一点：我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坚强。如果忽略我自己的心，那么既是与他无缘，那嫁谁都该一样了。进宫虽事出突然，到底，也没有什么更悲哀之处了。自我来晋安，姑姑一直是我的天，我的靠山，而今姑姑对此事忧思过甚，乱了方寸，若我能放宽心来从容相对，或许姑母也能稍稍安心吧。
　　这样想，心里总算安心些了。又想到五哥哥，不知此事又怎么牵扯到他，竟至于跪在姑姑面前。
　　吉灯悄悄来到我身后，给我披上披风，低声说：“小姐，夜里凉，您回房吧。”
　　我转身对她笑笑，摇摇头：“吉灯，你去温一坛酒，送到钟翠亭里。”
　　吉灯瞪大了眼睛：“小姐，您可不能喝酒啊••••••”我拍拍她手臂：“放心，我不喝。你去吧。”
　　五哥哥房里没点灯，我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忽然好像看见有什么一闪。转身，就看到五哥哥亮晶晶的眼睛。

　　大片浓云掩住满月。风盘旋在山口那边，微弱的呼啸声遥遥传来。
　　五哥哥端起酒酒慢慢一饮而尽。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那些总归要知道的事，你不必再瞒我。”
　　••••••
　　他神色从未有过的阴郁，专心喝酒，像听不到我说话。
　　我不敢再追问下去。
　　亭外飘下了细碎的雪霰。
　　五哥哥站起来，饮尽最后一杯酒，一扬手，酒杯在亭外的太湖石上摔得粉碎，像绽开了一朵白色的火星。
　　“我不是想瞒你，只是，不想亲口告诉你。”
　　“太晚了，雪霁，你回屋去。”

　　不知何时剩我一个人。
　　雪停了。月光又洒下来，如银如素，如洗如瀑。
　　地上一层雪片，晶亮晶亮。
　　沙沙的脚步声近了，停住。
　　我呼出一口气，把酒坛扔到湖上，瓷片在冰面上四散滑开。
　　“吉灯，不管谁问，今晚你什么也没看见，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