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19、第 19 章

　　我一直以为，等，是这世界上最无聊的事，然而无所期待的等，却是极容易的过去了。
　　每天早晨，吉灯都要跟我说今天离结衣礼之日还有几天几天。我总是淡淡一笑，吉灯倒是比我兴奋多了。
　　这段日子我自己也觉出自己性情变了好多。每天无事便待在自己房里，翻书，弄箫，绣花，偶尔从窗子看外面的天空，一看便看好久。姑母说我终于有大姑娘的样子了，娴雅，沉静，知道在肚里藏心事了。
　　五哥哥也见的少了，他不来惹我，我也不去招他。有时坐在一起吃饭，却是鲜少说话。我甚至没敢去看他眼睛。但我知道，我及笄礼的大小事务五哥哥忙的最多。仅是熏衣的香料，便挖空心思搜罗了八十多样，把大家叫在一起一一品评过挑出来的。其它诸如时下新兴的加礼穿的十二重单衣的样式颜色，布料做工，还有要给来客们看的将来要做为嫁妆的压箱礼，里头的种种讲究名堂，如此种种听听我都头晕，不知五哥哥是怎样做到的。中间有七八天的时间没见他人影，后来带着一扇苏绣的雪压寒梅描金紫檀嵌银屏风蓬头垢面地回来了。说是轻易得来的东西都不足为奇，所以在京城最有名的木器店鉴如楼里给人家端茶倒水低声下气地求了好些天，把主人家祖传的压箱底的宝物给我买来了。这么傻气的事，真不像他做的出来的。
　　就这样，时间以一成不变的步子来了又去了，一晃间冬天也深了。小雪时下了初雪，斋戒了三天，我的生日来了。
　　一早天未明，吉灯樱兰送来兰汤。沐浴过后，姑母亲自给我着好里面的白色底衣，调脂涂粉，匀面画眉，眉心点金。又用一个多时辰把头发绾起来，插戴上特意打造的一套彩琳花簪。发髻里藏了一个红绳的结，这结说是要等到新婚时由夫婿打开。
　　几位身份尊贵的夫人昨天便来了。今早一直在旁等着，依次给我穿戴好十二层单衣，每层衣服都要用衣带打个结，在里面放一个符袋，这叫做结衣。为我结衣的这几位夫人，也是将来可能与我的婚姻产生莫大关系的人。
　　这一套礼法走下来，已近午了。外厅里还有更多的客人，都是女宾。随行的家人们安置在偏院，有五哥哥招呼着，正院里一个男人也没有。姑母带我一一见过女客。待她们坐定，我按照早先演练好的，安箸，进羹，捧汤，伺候三桌客人吃完了饭。
　　本来应该由我至少下厨做一道菜，但姑母说我将来夫家一定是用不到我下厨的，就只让我在厨房外站了一会，把菜端上来就好了。我在一旁侍立，在座的客人们按惯例只象征性地吃了点，并没有拖延很长时间。
　　饭后大家聚在一起看我的女红，拿出来的是我绣了一半的樱花。原本王姨娘要放件买来的绣活，但姑母不愿意，说作假没意思，没听说哪家挑媳妇先看女红的，真要看的，我们倒先看不上他。
　　然后又搬弄了一会子琴棋书画。最后观礼的客人们坐下喝茶吃点心，姑母就让我下去歇着了。
　　晚上，客人都陆续散了，只有几个和姑母要好的金兰姐妹要留在府里过夜，姑母一直陪着。我有吉灯和王姨娘陪着在自己房里吃饭。
　　这一个多月来为了我，府里上下都忙得紧，这晚上终于能好好歇歇了。因此吃完饭我就让她俩早回房了。
　　我反而睡不着，枯坐了一会，想起今夜正是月圆，就出去了。
　　冬夜沁寒，让人精神一爽。
　　天空明月朗照，了无纤云，月光异常明亮，星星倒没有很多。
　　远在梧州的娘，这时候在做什么呢？护国公府里，新婚燕尔的他，看得到这么明亮的月光吗？知道今天就是我的成人礼吗？••••••那半章三月山樱，没绣完就这样吧，连同我未及告诉他的心意，就这样收起来吧。
　　从今以后，我不能骑马，不能轻易出门，不能整天跟在五哥哥身后转，要习惯梳这繁琐的发髻，习惯这堆沉甸甸的发簪，学会为人妻该有的一切品行举止，等注定到来的某天，门外会有顶合适的花轿将我和我的嫁妆一起抬进某个深宅大院里。会有数不清的规矩像我身上这华丽的十二单一样将我层层裹紧，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由此往后，我的命运将与天下所有女子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所嫁夫婿何人罢了。
　　夜风吹动我额前的步摇，琳琅相击，发出清脆细小的声音。
　　鼻子有些酸，担心被人看见，想回屋去。一回头，却看见了五哥哥。
　　他远远地站在和清池那边的向晚亭里，出神地望着中天的月亮。月光匀净清冷的打在他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怕看到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就连姑母吉灯都没有实言相告的我，面对他时却总是藏不住心事。
　　我就这样看着他风里略显单薄的侧影，不想靠近也不想躲避。
　　要是能下雪就好了，要是下雪，他或许就回屋去了。或者我就能走过去，对他说：“喂，都下雪了，还不回屋去。”
　　可月亮还是好好的。
　　直到他无声无息地离开。
　　冬天夜里，风里漫是萧索。
　　心忽然狠狠地痛，他为我做好了一切，却没能看我穿上这华丽的十二单。
　　以后，不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了胡闹吧。这天总会来的。现在也只是更近了而已。五哥哥的婚期，是来年三月吧？••••••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是现在新续的。情节仍是照三年前想好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