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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下落,在黑黑软软的泥潭里不停下坠,下坠。
      忽然有人握住我的手,扶住我:“下来吧”,于是我跳下马来。
      我浑身一颤,醒了。
      尽管知道自己醒了,但身体好像陷在被褥里,沉沉的不听使唤。
      露在被子外的手冰凉。我费力地举起来放到眼睛上。眼睛和额头都很烫。嘴唇很干,喉咙有些痛,发不出声音来。
      我揉开干涩酸胀的眼睛。周围一片漆黑,帐子外有烛花轻微的爆裂声。晚上了。
      我撩起帐子坐起来。
      是我自己的屋子。桌子上还点着蜡烛,烛台上积了厚厚的烛泪。吉灯在窗边新放上的一张卧榻上和衣睡着。
      我忽然记起,我明明是在谢府赴喜宴,吃了午饭,在小屋里遇见了那个人,看见他撕彦哥哥的画••••••眼泪又涌了出来。
      现在已是深夜,喜宴想必也已经散了。一切已是定局。自此后,应是不能再相见了吧?••••••
      从屏风上拖下衣服披着,摸到桌旁。笸箩里是绣了一少半的樱花,绿色的缎底莹翠欲滴。我忽然觉得这颜色绿的刺眼。物是人非,留它何用?我伸手翻找笸箩里的绣花剪,却不小心把笸箩打翻了,顶针线团滚了一地,独不见剪刀。
      正要再找,忽听吉灯颤声叫道:“小姐!”
      我吃了一惊,身子一晃,险些做到凳子上。回头看见吉灯已经坐起来,瞪大了双眼定定看着我,我想开口说话,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只有眼泪滚滚落下来。
      吉灯抢上来搀住我,把我扶到床上。我不要躺下,扶着床柱坐着,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喑哑几不可闻的一声“水”。
      吉灯连忙去倒茶,一模水都凉透了,就要去厨房烧水,我哪里等得及,勉力说:“吉灯,不用了。”
      吉灯无法,只好倒了少半杯水,让我小口小口地抿着喝。
      待我喝完,吉灯又劝我躺下,她去烧水,一会就好。我就问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说应是子时,我已经睡了两天两夜,我一震,心里又是一痛。
      “我让姑母担心了吧?”吉灯点点头:“夫人从回来就一直守在您床前,守了两天一夜,今天撑不住了,被五少爷和王姨娘劝回去了。走时嘱咐我们在房里备好热水,免得小姐突然起来没水喝。奴婢该死,竟然睡死了••••••”
      我轻轻摇摇她的手说:“姐姐劳神守夜已是不易,些些小事远不用费心至此。是姑母心细,比别人都想得周到些。若明天问起来,我答便是,姐姐不要担心。”
      吉灯垂首道:“小姐••••••”忽的起身,“我这就去烧水。”匆匆出去了。
      我再睡不着,让吉灯取了冰块敷了眼睛。天将明未明时我便穿戴停当到姑母门前等着。云英来送洗脸水,我接过来敲门进去。
      姑母一看是我,又惊又喜,连忙拉我到床上坐着,一面替我暖着手一面摒退了等着伺候的众人。
      以姑母的眼力,我连日来的心事定是藏无可藏了。但她也并不点破,只爱怜地把我揽在怀里,轻拍我背心,叹息般对我说:“让我的雪霁受委屈了••••••”
      我本来打定主意一定不要在姑母面前掉泪,但只这一句话,我眼眶便湿热起来。
      姑母看不见,接着说:“今天都是十月初八了,再有不到两个月,便是你十五生日了。别人家的女儿啊,都是十三四便过了礼,你算是晚的了。不是姑母不上心,耽误你,只是一直等不来你娘的信儿,怕她那边也放不下这事,早给你许好人家了,到时候两边一见面,岂不要打起来。直到今夏,你娘托人来看你,这才知道她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刘管家带了你娘口信来,说现在既然你在这里好好的,她又顾全不了你,不如就全托付与我。
      “你要体谅你娘,不是她心狠,她是天底下最最舍不下你的,若不是当时寄人篱下,她一介女流,寡居门前是非多,娘家又容不下她,到时你一朝成立,她也屋里庇护你找个好人家。须知为女子,一辈子的福气,全看嫁了什么人家。你娘比别人更知道个中滋味。
      “那时我正好差人去看你娘俩,问她今后打算。你娘哭了三天两夜,你临走时让人把她反锁在房里,硬是没看着你走。女辈中向她这般有决断的,我亲眼见过的没有第二人。
      “你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你娘怎么熬过来的。无论她人在哪,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如今境况稍好,便寻思接你回去。莫说她还有难处,便是能好过这里,我又怎么舍得你就这么走了?若不是五郎自小订了亲,我还真动过那心思,让你一辈子啊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
      我不哭了,害羞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姑母。
      姑母接着说:“我这五个儿子,外头那四个都算成才。五郎虽是自小顽劣,不成材,但论起心思性情、体贴孝顺来,那四个加起来也赶不上他一个。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姑母拉我起来,从床底柜里找出来一个妆奁,问我:“还认的这个吗?”
      我细细一看,竟是我娘的。
      姑母打开来,说:“这是你上次刘管家带过来的。你娘这些年不论多苦,都没动过这里面的一样东西,都留着给你。我本想到你及笄礼那天再给你,今日你哭的我心慌,先拿出来给你瞧瞧哄哄你罢。”
      这妆奁我再熟不过,但里面的东西却是头一次看这么切近。小时候娘怕我弄坏弄丢里头首饰,从不让我近前。只有一次,不记得为什么我哭得很凶,我娘抱着我让我摸那镂花的表面,说只要我乖乖的,等长大了,这个就要给长女我的,要是不乖,就不给我,给巷口买杂货那家里拖鼻涕的小姐姐。而今看着这妆奁,这才知道物是人非一词里,有多少心酸苦楚。
      妆奁是紫檀镂花的,打开来上面是一面铜镜,下面是七只大小不一的小屉,簪珥环佩,金银珠玉,分门别类地放着。华胜步摇,珠光宝气,钗钿钏铒,光彩夺目。我屏住呼吸,细细找那件是母亲用过的,哪件是父亲买的,哪件是我没见过新添的。
      “这些盒子是你姥姥家里几代传下来的,历来只给长女做陪嫁,抵得上一个寻常富贵人家的整个家业了,而今到你了。”
      娘不大喜欢华丽的衣饰,这里面的好些东西只在归宁、见客时才戴。她惯常戴的那些我还能一件件认出来。而今这些都在这里,不知道娘现在戴什么。
      姑母一边把妆奁放好,一面说:“我前两天已经给相熟的夫人媒婆发了帖,请她们来喝你的加礼酒。这就等于,到时候京城一半多的公子少爷任你挑了。”
      此时,嫁与不嫁,嫁得是谁,于我都一样。从前种种,而今尽已成空,既是无力回天,不如顺从姑母安排,至少能慰她操劳殷盼之心,免她担忧伤神。
      主意已定,我擦干眼睛,对姑母笑了笑:“一切,都听凭姑母安排。姑母为雪霁费心打算至此,雪霁不知将来要怎么报答才好••••••”
      “傻丫头,说什么报答,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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