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不承认那被小心掩埋的过去,却不代表它不存在,这点你也明白。

      你长大了,身体因得到了充足的营养而变得强健,精神因拥有温馨的爱意而变得富足。你开始
      整理自己,自认为已足够强大而能坦然面对过去的伤疤。

      深夜两点,夜生活还在继续。一些午夜电台主播用轻柔的声音安抚无眠的人。从高层的单身公寓向下俯望,缦丽的立交桥将自己凹成最性感的模样飘在林立的大大厦间,间或的车辆,像流动在河道里的点点荧光,闪动得渺渺。

      安清欢收回目光,从微波炉里端出一碗热好的牛奶。

      “我们拥有许多个过去,欢愉的、哀叹的、愤怒的,许多许多,不能道尽。”女主播的声音像一片羽毛,抖落在听众的耳膜心尖,“而今天我们的主题是‘我逃避的过去’——听到’滴‘的提示音后您可以拨打热线讲述您的故事,我们的助手会为您切入……”

      牛奶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圈水雾。安清欢透过白蒙蒙的水雾试探着在十四年前的废墟里凿开一个口子。

      一铁锹下去才发现,十四年的美好时光不过是在那“被逃避的过去“上蒙了层薄土。
      意识不可抑制地被牵扯十四年前的那个下午。

      具体多少月份已经说不清了,只是依稀记得那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天热得厉害,把操场上四处插的彩旗烤得奄奄一息,垂暮的扩音器有些延迟,与教导主任的声音前后交叠在一起,扩出的声音气若游丝,还不如主任本人的声音洪亮。

      操场上不安分的学生中爆出一阵又一阵掌声,从掌声的位置和热烈程度可观出这个班所获的名次。

      三年(5)班的掌声最为热烈,可见得名次也必是好的。这个班的班主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在学校门口开了家小卖部。运动会取得的好成绩令他脸上增了不少笑纹,估计这排名与年终奖金有些许关系。他大手一挥,领着十来个闭幕仪式后没有立马跑掉的学生到他的小卖部,一人发一只五毛钱的小布丁。

      苏招福也拿到了,虽然他虽然他并没有参加运动会,连后勤组也没有加入。
      他将冰棒小心放进书包内袋里,怀着一颗为班级骄傲且像捡了馅饼的心跑回家。想带回去给杨凤一起吃。

      苏招福的家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小套房,这其实是苏招福小叔苏博武的房子。那薄命的小叔在城里给人挑砖头,每天吃苦耐劳省吃俭用,终于攒够钱付了首付,买房子娶老婆。谁承想一场车祸却令他无福消受。肇事者是个醉酒的富二代,交完赔偿送完礼,在牢房里待了几天就被保释继续浪荡。

      那套有苏博武名字的房产和巨额的赔偿让几乎成了亲家的两家人起了官司。苏博文,也就是苏招福他爹那段日子跑上跑下,走关系找律师,最后还真是判决两人没有领证也没有婚姻事实,房子全由男方购买。愣是没让女方拿到一分钱。

      苏博文向来是爷爷奶奶心尖上的一块肉,所以当苏博文提出房子过给他时二老也觉理所当然。况且二老在乡下住惯了,也不打算上城里住。

      家里的门开着,苏招福放慢了脚步。他挪到门口,探头往里窥。玄关与客厅直接用单人沙发简单划分,苏招福一眼就看见主座上倚坐着的苏博文,点着烟,翘着二郎腿,足尖还在不停的抖动。

      苏招福心底一空,扯扯书包带子喊了声“爸”便飞快地跑回房间。

      “回来!什么玩意儿,怎么打招呼的!“

      苏招福身形一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低头看鞋子上的污点。

      “过来,来爸这。“苏博文掐了烟,拍拍身边的空位,待苏招福战战兢兢地坐下,才缓缓开
      口,声音柔和了不少,”今天上课表现好吗?老师有没有批评你?“

      苏招福摇摇头,用蚊子般的音量哼唧一声“没有。”

      他几乎使鼻子贴到了自己的前胸。落在他脑门上的仿佛不是苏博文关切的目光而是枪口瞄准的十字红光。

      苏博文目光凝了凝,叹了口气,伸手在苏招福头顶摸了两下:”去吧,做会儿作业,吃饭了我叫你。

      刑满释放的人霍地起身,抬眼才看见背对大门的沙发上缩着一个小男孩,他实在是太小了身后的蓝猫书包好像都要大过他。苏招福不由多看了两眼才向房间跑去。
      那男孩自始至终都垂着眼,像只温顺的小刺猬。

      从苏招福的房间穿过阳台可以到厨房。他悄悄翻上阳台来到厨房。轻声叫了杨凤一声。
      杨凤正在水池边洗菜,闻声抹了抹脸,哑声道:“回来啦。”
      苏招福默默走过去帮杨凤择菜,一边偷瞥杨凤的脸。

      “别,”杨凤道,“我快弄好了,你先去写作业,不然你爸又该打你了。”
      闻言,苏招福赶忙放下菜叶。他又瞧了瞧杨凤是脸色——还是那张如往常一般憔悴的脸。

      “妈,”他掂量着开口道,“外头那小孩儿谁啊?”

      扑通——两三根茄子同时落入洗菜叶的水里,溅出一地的水。杨凤拿抹布将水擦干,慢吞吞道:“那个啊……你可以叫他乐乐。”

      苏招福看着杨凤利落地将茄子切成两半,接着分开切成片。正想再问,客厅里传出椅子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只好匆匆越过阳台。

      “招福。”杨凤叫住他,“别理他,他呆不久的,知道吗。”
      杨凤严肃的神情令苏招福愣了一下,随后,他点点头。

      那莫名其妙的小男孩自带莫名其妙的磁场,整顿晚餐都被笼罩于小心翼翼的奇妙氛围下。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筷子击碗的声音都轻柔不少。

      或许是受这氛围的影响,苏招福只扒拉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旁坐的始作俑者也是一样,胃口还没有小鸟的大。

      令苏招福惊讶的是,杨凤收走男孩只少了几粒米的碗时面不改色,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半碗饭,小心翼翼地把碗往前推了推。杨凤瞥了他一眼,默默收了。

      按往常,杨凤肯定会严厉地逼自己吃完,苏博文则在旁边喋喋不休自己败家,运气不好时,还会有苏博文的拳脚相向。

      苏招福窃喜,他要爱死这个苦瓜脸小弟弟了。

      过于平静的气氛总是让人联想到暴风雨前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汹涌的暗潮在和煦的阳光下蠢蠢欲动,倏然,一个浪头拍碎于岸口,花白的碎片英勇飞溅,炸裂出刹那的美。

      嘶——碰——哐当!

      苏招福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振动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缝,碎成几块黑屑。

      “把它给我!”——砰!

      墙面似乎都因那个男人的暴力而颤抖,苏招福将耳朵贴在紧闭的门上,右手扶住打颤的左臂。

      “呜——妈妈——”是那个小男孩

      苏招福又听了一会儿,没有杨凤的哭声,松了口气。他将门开了一条缝,侧身出去。
      打骂声来源于苏博文的房间。

      仅有的两把靠背椅斜躺在地上,还有乱七八槽的桌面,半开的抽屉,本就不大的房间更显逼仄。

      成年的男人将男孩圈在床头柜和衣柜之间,伸手去抢男孩紧护于怀中的东西。

      “哭!你再哭!敢哭大声些试试看!”

      撕心裂肺的哭声被恐吓得按了停止键,苏博文面色缓和了些,但他没有料想到短暂的妥协只是为了下一轮的高潮造势。下一秒更加尖锐的哭喊破云而来。
      打骂威胁都不起作用,苏博文有些慌了神。他标榜权威的手段无非就哪几种。如果施暴的对象是杨凤,这时候也该降低声音流泪,苏招福更是动都不敢动,傻站着被打。

      此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苏博文惊了一下,面上的凶恶如泄气的皮球,迅速瘪了。他烦躁地踹了男孩一脚,力度轻了很多,惟恐他哭泣得更惊天动地,然后提高音量试图盖过男孩的哭声:“喝!你这个小偷!偷了东西还有脸哭!我真该替你那婊子娘好好教育你!免得以后走外路!”
      拍门声还在继续,接着是几乎不可闻的钥匙划门的声响。

      杨凤急匆匆地进门,将空垃圾桶一丢,推开呆若木鸡的苏招福,挤身进苏博文和男孩中间:“这是怎么了?”

      苏招福一见杨凤,眼泪便啪嗒啪嗒地落下。

      装腔作势的男人见不是多管闲事的警察或邻居。凶恶死灰复燃。他感到自己在老婆和儿子面前失了颜面,硬着头皮越过杨凤去扯蜷缩着的男孩。

      “干什么,干什么?”你真的想打死他不成!“杨凤撑出凌厉的模样,吼了一句。

      “来。“她转过身,伸手去扶男孩,”快起来,别哭了。“她的一只眼紧盯着身后的苏博文,提防他突如其来的拳脚。所幸,男人没有,他也不想闹太大,只是可怜的椅子成了替罪羊。

      坚强的女人又愤怒又害怕,她极力抑制自己在孩子们面前颤抖。她是母亲,她不能垮。

      男孩早垮了,他的身体哪儿都疼,肌肉泪腺根本不听使唤。这令杨凤很愤怒。她迫切地希望男孩快点站起来,和招福一起滚回房间去。苏博文的拳脚随时可能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想招福看到这一幕。

      她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一段健康的童年回忆。

      至于那个男孩。杨凤也说不清,身体就是不由自主地护住他,或许是母亲间的同病相怜吧。男孩的母亲一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别哭了!起来!“杨凤怒喝一声,双手托住男孩的腋下,粗暴的让他立起。她板着脸,却不动神色的将男孩护在胸前,快速离开苏博文的房间。

      经过苏招福时,也将苏招福扯入自己的羽翼下。她一手推一个男孩,将他们赶进苏招福的房间。

      “都别哭了。乐乐你乖乖和哥哥睡,睡衣先穿他的。“杨凤粗粗摸了把男孩的脸,又转头对苏招福说:”你是哥哥得照顾好弟弟。“

      临走前她又说:“把窗户都锁上,别出来,听见没有?“
      门彻底被关上了,她的身影和光亮都被锁在门外,房间里黑乎乎的。

      两个男孩在黑暗中相拥而泣,不敢开灯,反复黑暗可以给予他们些许保护。
      而黑暗又使听觉更加敏锐,门外的一点小动静都可以使两人好不容易放松一点的肌肉再次紧绷。

      苏招福听了许久,终于确定应该不会再发生争吵。他松开男孩,,但男孩依然死死扯着苏招福的衣角。

      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你松开点儿,我去给你拿睡衣。“他轻拍男孩的背,沿着脊柱往下抚去,就像给浪荡在校园里的流浪狗顺毛一样。

      “别怕,我在呢。’他又说道,同时一股子自豪油然而生。
      没有那次像现在这样,他的身体和另一幅温热的躯体紧紧依偎。杨凤很少用拥抱来表达爱意,至于苏博文,躲都来不及。

      缩在他怀里的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小孩儿,不是小猫小狗。男孩恐惧地缩在自己怀里,而自己是他的避风港(原谅他想不出更好的词了),自己保护了他!

      可笑的少年热血沸腾,好像勇敢起来。“待会儿那个爸爸要是进来,我一定敢站起来与他对视,把 弟弟护在身后。”

      他细细品味了把“弟弟”这个词,没忍住嘿嘿笑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成了一个超人。于是他说:“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像热恋中的人一样,许下了诺言。不,恋人的若言,在许下的霎那尚且有真的能为对方赴汤蹈火的热情。而苏招福的若言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从虚假的若言中汲取自己很行很勇敢的精神力量,就像贫穷的人从天花乱坠的牛皮中制造富可敌国的幻想。

      只是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年幼的男孩这上下嘴皮随意一碰的产物是多么不堪一击。他只知道,现在,在这黑暗中,这个哥哥是那么温柔,是那么可靠,他说要保护自己!

      男孩听话地松开了手,因为心中有了安全感,也就不拘于手上一定要抓住了。

      苏招福的心头倒是一空,被人依赖的感觉随之溜走。让男孩放手的话他也就只是说说而已,他还期望自己在找睡衣的时候腰上能挂一个小跟屁虫勒!苏招福有些懊恼地起身,他不理解,一个人之所以能够从善如流地松开手中重要的东西,是因为已用另一种方式将其抓得更牢。

      苏招福扒下男孩的衣服,囫囵将睡衣往里套,他边问:”你叫乐乐是吧?“
      男孩没啃声。他不爱交流。

      苏招福权当他是默认了。

      “你几岁了?“苏招福又问。

      男孩——乐乐依然不答。

      苏招福不气也也不恼。依然喜滋滋地为乐乐换衣服。对他来说,说话没有理睬回应是很正常的事。

      他在学校的位置是靠近垃圾桶的偏远位置。人也像他的位置一样不怎么招人待见。他对此很明白,也习以为常。

      都说小孩子是最单纯无邪的。但其实小孩子间的小帮派也是最可怕的。对于小孩子来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清晰明了,直白坦率,却也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没了换位思量、顾虑他人自尊等必要的刀鞘。

      学校是个微缩版的、关系网络更简单的社会。人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个圈,有的人很厉害,既拉了这个圈又可以连那个圈。大大小小的圈圈像大大小小的肥皂泡浮在校园里。

      唯有苏招福是个异类,他不属于任何圈。也就是说,他下课没有人会来他的座位上或他去别人的座位上谈论昨天晚上的动画片,放学没有人和他一起去学校的小卖部买辣条然后慢悠悠地一起回家,周末没有人在楼底下喊他的名字去空地玩枪战游戏。甚至,小朋友们围了一个大圈前前后后明明暗暗地为难他。

      他是一个点,晚上不能看电视,没有零花钱买辣条,没有人给他买玩具枪的点,钉在垃圾桶的旁边。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说苏招福可恨有些太过,但可笑之处还是不少。他最可笑的地方是他明明看到了在他身上遭受的所有不公,但他却认为其自然而然的理所应当,他像砧板上绝望的鱼,流泪想着自己这么丑被人吃掉是应该的,从没有想过扑腾几下鱼尾反抗。

      第二可笑的是,他自认为自己不需要进入任何一个圈,因为这样可以证明自己的特别。他用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去掩盖自己多么渴望被接纳、被依赖、被喜欢。自己对自己说的谎言时间长了好像就真像那么回事了。

      以上,吸走了苏招福反抗与改变的力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