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罪》逆块大

4、第 4 章 善待虽是误

　　四、
　　“那个，你想睡里面还是外面？”苏招福问。

　　乐乐垂下眼帘，爬上床，贴缩在墙边。

　　没有开灯，但房间里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路灯浅浅的柔光穿过阳台，透过玻璃窗，朦
　　胧地氤氲满整个房间。

　　苏招福吃惊地看着，他第一次感觉到课文上“月光为小草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是多么的贴切。

　　此时的房间就如同画片中黎明的森林，闪着幽蓝的光。

　　未来，当他上了高中，他就会学习到这幅美景的基理，丁达尔效应。了解这神秘的薄纱光雾其实是尘埃的杰作。

　　尘埃，这种纤弱的小东西，飘在空中，是天赐的精灵；落于地面是讨厌的污泥。

　　正如十四年前的乐乐于苦难中的苏招福，与十四年后的【苏招福】于前途光明的安清欢。

　　苏招福翻身去看乐乐，轻轻唤了声：“乐乐？”

　　乐乐好似已经睡着，背影动也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他又唤了声，然后仰躺在床上。天花板好像有水光似的光影层层分明，他喃喃道：“你可以在这里呆多久呀。”

　　倦意如潮水漫上沙滩，迷糊间好像听到细细的抽泣，不太真切。

　　夜半，苏招福醒了，是被饿醒的。肚子已经空得叫唤不动，只觉后背一直吸着前腹，难受得
　　紧。他又倦得不想动弹，几番挣扎，终是起床去了厨房。

　　乐乐倒不是饿醒的，今晚的睡眠很浅，苏招福刚离开床板，他就假装翻身，眄伺苏招福轻松翻过书桌那的底窗，跑经阳台的拐角。

　　房间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他将薄被往上扯了扯，很快又觉得太热，，尽数推开，然后勾着手指做手指戏。

　　那是一场宇宙战士打仗星际海盗的大戏。

　　乐乐一人分饰n角，口中嘟囔战士海盗还有千千万万个小兵说的话。战况激烈，打斗声乒乒乓乓嘿嘿吼吼。

　　苏招福回来的时候，宇宙战士和海盗正打得难解难分。乐乐一抬眼，两位不得了的主角都死机在半空。

　　两人瞪眼片刻，苏招福转身跑走，再次翻过窗户。

　　乐乐讪讪放下手，面上一阵滚热。

　　苏招福回来得很快，只是这次翻窗时费了点时间。他兴冲冲地跑到床边小声叫道：“快起来快起来！”一边伸长手臂给他看手里的东西，手里时一个鼓鼓的馒头，拦腰掰开一半，塞满昨晚的剩菜。

　　乐乐愣愣地接过馒头，馒头还冰，里头的剩菜覆着一层薄薄的猪油。
　　他开始饿了。

　　后来苏招福曾问过乐乐那天晚上他被打的缘由：你是不是拿了我爸的钱啊？

　　没有！乐乐矢口否认。

　　苏招福说，那他为什么那么生气，还说你是小偷？

　　那本来就是我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道，是我妈留给我的信，不过我看不懂……

　　苏招福眼睛亮了几分：那好办，我识字呀我帮你看。

　　给阿姨了。乐乐微笑，阿姨说妈妈让我乖乖听话，她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苏招福垂下眼，撇撇嘴。心想，要是乐乐能不走就好了。他又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再想道，那就让乐乐妈妈晚些来接他吧。

　　一语成谶，这一晚便是再不相见了。所有对相见期盼的喜悦都被时间皂化成泡沐幻灭。从此世上又多了个苦难的孩子。

　　运动会后紧接着周末，学校的安排是周六休息一天，周天补课，周一就开始正常上课了。

　　苏招福运动会第二天就把作业做完，这个周六往常会显得无聊。周末苏博文不上班，白天躺在家里看电视，晚上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去喝酒。他一在，杨凤就不得安闲，必须里里外外地劳作，他见不得杨凤休息。苏招福想出去玩，苏博文也不准，只得呆在房间里反复看那仅有的几本画本。

　　苏博文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计生局，到现在也还只是一个小科员，官职不重，工资不高，却把男人的自尊看得比天大。当时娶杨凤是爷爷奶奶一手包办，他一直嫌弃杨凤没有文化，是个只懂干农活的粗人。

　　苏博文瞧不起杨凤，但他自己也没有从农村的老旧思想中跳脱开来，从苏招福的名字中可见一斑；他不让杨凤外出工作，认为杨凤没有文化，到外面也只能干个给别人端茶洗碗丢人现眼的活儿，可他工资不高，一大半又都死死抓在手里买酒喝，每个月就给杨凤几百快还整天抱怨菜不好吃得差。杨凤没法子，一是怕苏博文的拳脚，二是心疼招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好趁苏博文外出上班时织点毛鞋，放隔壁小区的商店里卖，以此补贴家用。这么多年都这样，苏博文没发现杨凤的小生意也说不过去，但没伤到他面子，也就闭一只眼过去了。

　　乐乐来了，这个周末显得不一样。苏博文提出让苏招福带着乐乐出门认识认识周边环境。
　　对于突然冒出的乐乐，苏博文诧异之余更多的是欣喜。如果那小兔崽子脾气不那么讨人厌就完美了。

　　乐乐的妈苏博文还记得，是一个惨白得有些病态，但是长得很漂亮，胸也很大的女人。几次温存后他被那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在她身上花完了所有出差带去的钱。也透露了自己的真实的姓名和住址。出差的地点距离自己家跨了两个省，苏博文也是万万想不到这女人还能找上门，更没有想到当年出差时的一番风流竟然还出个小果。

　　近年来计划生育抓得紧，身在寄生局的苏博文不能知法犯法。他很庆幸杨凤的肚子还算争气，生了个带把的。可是多子多福嘛，只有一个儿子，放在从前那可是香火稀薄。

　　苏博文已经打算好了，他可以将乐乐作为弃婴收养。既让自己树立了慈善的英武形象，又多了个亲儿子！

　　杨凤当然不可能乐意收养，不过苏博文并不担心，在这个家里，自己才是主人。他没有想过曾经被自己用热水壶打到脑震荡第二天依然早起给自己做早餐的女人，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离开自己。

　　长期的轻视与打骂杨凤都默默忍了，忍了这么多年，她对苏博文早也没有什么感情，心就像被舀尽水的破缸，上头布满了裂纹沾满了尘埃，乐乐的到来是对破缸的最后一击。当她听见哭声开门，第一眼看到乐乐，第一次从他的书包里拿出那封信的时候，裂纹悄无声息地深入放大，只要再来一点震动就会变成锋利的碎片。

　　她问苏博文：“这是真的吗，这孩子真的是你的？”

　　苏博文矢口否认。声称自己当年去外省出差时从没有认识个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

　　杨凤，强迫自己相信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的过去，苏招福照常上学，杨凤和乐乐呆在家里，苏博文喝酒的次数少了，甚至不时会到苏博文和乐乐的房间去转悠转悠。

　　苏博文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但这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

　　这几天他打人最凶的一次是在乐乐到来的第二周。

　　起因是苏招福掰断了花瓶的一只耳朵。那时的电视机还有大屁股，断耳的花瓶就摆在大屁股上。苏博文很宝贝这个花瓶，据卖花瓶的老板说这是宋代官窑出的古董。

　　苏招福不懂什么古董，只觉得这花瓶很好看，像西游记里的观音娘娘手里的玉净瓶，只是多了两个耳朵。没人在的时候，他会学着观音抓瓶子，也会轻轻去掰瓶子上的耳朵。

　　这一次，苏招福闯祸了，他竟然真的掰下来瓶子的一只耳朵！他的脑子嗡嗡嗡地响，抓着瓶子楞在原地。
　　苏博文还没有下班，乐乐和杨凤出门买菜。他在客厅里焦躁地走了几圈，眼泪流进面上皱起来的纹路里。过了一会儿，苏招福终于冷静了一点，翻箱倒柜找到一卷双面胶。他把双面撕成一小块，小心翼翼地贴在断处，再把断耳摁回去。耳朵暂时被胶回，苏招福将它放回大屁股上，远远看倒是看不出断裂的痕迹。

　　没多久，苏博文回来了。苏招福假装在房间里写作业，抓笔的手上全都是汗。

　　苏博文放下公文包了，苏招福胡乱抄写生字，字写得很快，当实在惨不忍睹。

　　苏招福打开自己的杯盖，往里面倒水，没有水了，他装了一壶放在加热器上烧，苏招福听见烧水的蜂鸣声。

　　苏博文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电视前，打开电视。电视屏幕放出静电，还有批啦的声音。苏招福的心被狠狠揪起，手不受控制的画得更快。

　　眼泪漫上眼眶，只要再一秒就会溢出。

　　苏博文回到沙发上，百般无赖哦地按遥控器。

　　心回到胸腔里，天真的以为这事还可以压着。

　　晚餐后，苏招福和乐乐在房间里画画，画本用铅笔盒立着，两人照着画。乐乐想喝水，到客厅
　　里装了杯，没能安全回来。

　　乐乐碰上了电视，电视屁股上的花瓶摇了摇，一只耳朵出乎意料的掉了下来。

　　苏博文从沙发上蹦起，快步上前抓住花瓶，不可置信地盯着断裂的地方。然后一巴掌打在乐乐脸上。

　　巴掌声闷闷的，苏博文估计这巴掌打得不怎的痛，反手又是一巴掌。
　　苏招福听见声响匆匆跑出来，杨凤也出来了，立在房门口。

　　“看看你做的好事！这么不小心！***！什么事都做不成，搞破坏就最行！你怎么不去炸飞机呢，***！”

　　打骂突如其来，苏招福再落下一个巴掌时乐乐终于后知后觉地往后退，委屈地解释道：“我没有，不是我弄坏的。”

　　“还狡辩！我亲眼见到的还冤枉你啦！”

　　乐乐哭道：“我根本就没碰到它。”

　　苏博文横眉怒目，只管往乐乐身上打去。

　　苏招福偷偷看了眼杨凤，在一片哭嚎声中靠过去，扯扯杨凤的衣角。

　　杨凤说：““别动，做错事了就该打打。”

　　断了一只耳的玉瓶立在电视机上，一副超脱物外的清冷之象。苏招福一咬牙，冲上去护住乐乐。

　　苏博文的拳头打在身上真很疼啊，学校足球队的哥哥们被球砸到也有这么疼吗？苏招福想。

　　啊，肩膀已经裂开了吧 。他又想到，然后否决了自己，应该没有裂开，以前被打的时候也很疼，也没有裂开，只是会变成樟树叶子正面的颜色。

　　苏博文正在气头上，抓住招福的手臂想把他拉开。

　　在嘈杂的哭喊声、怒骂声中，苏招福仍然清楚地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

　　“好了好了，别打了。“杨凤终于出手，拦住苏博文。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苏博唾了一口，接通电话，一声喂内敛客气。

　　“诶诶，好好好……我马上来马上来……”

　　他眄了眼地上抱成一团的两个孩子，又唾了口，姗姗进屋去。

　　这一夜，苏博文没有回来。

　　次日傍晚，学校门口。

　　苏招福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咬牙挤了进去。自从乐乐来到这个家，苏招福每天的期盼就是早早回家和乐乐待在一起。

　　放学时段是学校最拥挤的时段之一。校门口堵满了人，来接孩子的车队一直排到了两个拐角外的地方。

　　四周吵吵嚷嚷，尽是嘟嘟的车喇叭混着尖锐的哨音，扯着嗓子呼喊孩子名字的家长，还有叽叽喳喳的孩子们。

　　苏招福像一条滑溜的鱼，穿过人群。他讨厌拥挤的场面，也不太喜欢回家，所以平日里一般会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待到清校铃。

　　“招福哥哥！”

　　苏招福停下脚步，狐疑地回头看，乌泱泱的人群人头涌动，他扭过头，继续挤。

　　乐乐被人群夹着走。他看到苏招福的瞬间本能的向他跑去，却被人流裹挟。他慌慌张张，伸长脖子看，奈何身高不够，什么也看不见。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苏招福早就不知在哪里了。

　　人群蠕动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小小的乐乐不知所措，四下都是陌生的面孔。

　　倏地，他对上一张惊喜的脸。本还在眼眶转圈的泪水一下子滚出来。他扑上前去，抱住苏招福。

　　“乐乐！”苏招福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我的吗？”乐乐揉着红肿的眼点头。

　　苏招福不可抑制地嘿嘿直笑，心里有个小人高兴得一直在跳呀跳呀跳。他害羞地摸后脑勺，装作有些懊恼的样子说：“下次要和我提起说一声，要是我没有回来怎么办呢？”

　　“妈妈呢？”他问，“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

　　乐乐答：“阿姨出去了。”

　　他放缓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偷偷跑出来的。”

　　“偷跑出来的？那妈肯定气死了！”苏招福嘴里虽这么说，但笑容还是在脸上开得灿烂。

　　“她肯定会生气的。”苏招福手背在身后，像大人那样走了几步。突然，他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手掌上，“有了！”

　　苏招福说：“这样，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不要说是偷跑出来，就说是我放学得早，回到家后带你出来玩。”

　　乐乐的落寞一扫而空，笑道：“我一定不说我是偷偷......”

　　“嗯？”苏招福指着乐乐，扯一边嘴角笑。

　　乐乐立刻捂嘴，眼睛笑得弯弯的，只说道：“哥哥你好聪明哦！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昨天的事，但也都心照不宣地庆幸对方在自己身边，都迫切地想念对方，想离对方挨得在近一些。

　　苏招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绝妙，便不着急回家了，他想拥抱乐乐，但没好意思，于是用力在他的头上揉了一把。然后迅速跑开。

　　“快跟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乐乐被揉得怔了一下，旋即咧开嘴，匆忙跟上：“等等我啊！”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两个男孩在校园里追赶奔跑。

　　苏招福问：“你怎么认得路呢？”

　　乐乐说：“你，带我来过的”

　　苏招福忆起上个周末，自己确实带他来过学校。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低着头，偷偷用余光戒备地观望陌生的环境。

　　“那你也得和我说一声啊，人那么多，要是我走了，你没瞧见，那可就糟啦。”

　　“不……不会的。”乐乐跑累了，他停下来半跑着走。

　　两人拉开了十几米远的距离，他害怕地对苏招福的背影叫道：“哥！你等等我！”

　　苏招福回头一笑，傍晚的斜阳正正好印在男孩的脸上，□□般的肌肤亮得近乎透明。

　　男孩停住脚，真的就因他的一句话笑盈盈的立在原地。

　　乐乐惊喜，快步赶上，一时没刹住，撞进苏招福的怀里。

　　耳畔响起几声轻笑，乐乐瞬间湿了眼眶。男孩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像妈妈的手环绕住他，这几日来的恐惧和不安都在笑声和香气了被暂时覆盖，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找到了支架安放。

　　乐乐把头埋进苏招福的衣服里，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搞丢你的，因为你会发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