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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话·人声 人声,可 ...
『人声,可以是漩涡,横流。穿心的剑,凌迟的刀。』
『耳朵不懂得逃避。不过是声带振动,细小微妙振幅频率变化。』
『却最避无可避,伤人直刺到最深最柔软处。』
猎人学园是每天中午两点开始上课。
这个的意思就是说,某两位世纪睡神可以按照自己天生的黑白颠倒的生物钟一觉睡到中午甚至下午……
大约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肚子里隐隐约约的饥饿感让幽较平时提前两个小时醒了过来。
几乎是习惯性转头要问经常睡过头而上课迟到的灵需不需要帮忙带点食物。
这是两个睡神平日里积累的默契。
因为都是曾在外面的学校创下过校迟到记录的人,即使是在猎人学园这种超级人性化的地方也不会例外。
但是为了避免尽量少迟到,所以这两人无论是谁先起来都会询问对方需不需要带早点……嗯,按她们的话来说,这个叫“早午饭”。
回过头才发现空旷的房间里另一张床早已不在。幽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她们已经是二段生,已经是可以拥有独立房间的人了。
『算了,迟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会扣一些零用钱罢了……』
『反正还有四天就是发零用钱的日子了,即使扣光了也不会死人。』
抱着这样的心理,幽很悠哉地打了个呵欠。
话说这两个花钱一向没有计划的死党在第一次发零用钱的时候还打赌要比赛来着。
而比赛的内容是,在月底的时候,谁的腕轮里剩下的余额较多……
真是孩子气的比赛方式啊……
『对了,貌似昨天有料理课来着,所以一整天都没有供应食物……』
『难怪这么早就开始饿了……』
不慌不忙地穿衣出门,幽心情大好地朝着地下餐厅走去。
『既然帮不上忙,只能希望某小灵自求多福了。哈哈,看来这次还是我赢……』
地下餐厅。
远远地,幽居然在一到中午点餐的人就明显减少的西式糕点窗口看到了灵。
而灵似乎在和窗口后的人争论着什么……
“对不起,您的余额真的不够打一个蛋糕了……”
说这话的显然是西式糕点窗口的营业员。说是营业员,不过是在地下餐厅打工的普通学员罢了。除了直属猎人协会的“理金会”等部门,猎人学园包括地下餐厅在内的其余部门都是由普通学园运作起来的。而薪水通通记录在各自的腕轮里。
只见灵似乎严肃了思考了一会儿,才痛定思痛地对着窗口后的营业员开口道:“那么,1.5库比的芝士饼干好了……”
“对不起,您的余额只剩下0.12库比。如果要用来支付芝士饼干的话,约等于两片……”
听到这里某幽捂嘴笑得差点岔过气去,本来打算去中国小吃那个窗口打几个香甜可口的豆沙包的她忽然转了念头,这个时候不把向来趾高气昂的某灵糗一顿更待何时?
于是走到西式糕点窗口,装模作样地重重一咳,举起腕轮指着某灵刚才想买却“余额不足”的那款蛋糕说道:“麻烦你,两块这种的蛋糕外加一杯香草奶茶。”说着斜瞥了一脸青黑的灵一眼。
“对不起,您的余额只剩0.04库比……”营业员的话还没落定,只听那边某灵毫不客气地狂笑起来。
“不是吧?请再确认一遍好吗?”
窗口后的营业员笑得尴尬:“真的只剩下0.04库比了……两位二段猎人何不到猎人协会办事处领些任务赚点外快呢?”
幽听了不由连连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诶……嗯?等等,你说啥?任务?”
窗口后的人的表情显得比她更惊讶:“难道你不知道二段生已经可以去猎人协会领任务了吗?不是我说你,在猎人学园里好好听课是非常必要的啊。这可是一段生都会被授予的常识,在腕轮上【契约相关】这一部分里也有记载的。”
“哈哈,是吗……”幽的笑容有些僵硬,“说起来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腕轮有刷卡以外的用途啊……”
这一头灵的目光已经变得闪闪发亮:“你说外快吗?算起来我们来到猎人学园已经快有七天了,还不知道这里有校内打工以前的赚钱方法呢!”这么说,即使不必做那些没意思又辛苦的劳动也可以赚钱……
这回营业员差点没有惊得把一双灵秀水润的大眼睛瞪出来:“15天?你们来到猎人学园仅仅七天就已经是二段生了吗?”
幽想了一想才接着说到:“准确说是我们成为正式学员的第二天……”
话音刚落,窗口后的营业员已经倒了下去。
“死了?”幽回过头看向一旁的灵。
“是晕过去了吧。”灵受不了地瞪她一眼,“在搞清楚对方心理承受能力的最大限之前,你就不能不要那么腹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幽无聊地耸耸肩。
而窗口后的几个营业员早已经乱作了一团。
“谁去联系一下医疗导师梦琪拉!”
“先把她抬出去吧,快点……”
猎人协会办事处。
只见一个金发,蓝眼,皮肤白皙,气质优雅的美少年样的人物坐在柜台后。
看到两人到来,他的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你们好,我叫切利斯。是猎人协会办事处的受理人之一。你们是第一次来办事处领取任务吧?”
『这就是切利斯?』
对于在来到学园以后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名字,幽和灵没理由记不住。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超级美型的角色罢了。
不过听说过是一回事,对于陌生人幽一贯是一副表情淡然退居二线的样子。
见到此情此景灵只得自己上前介绍道:“我叫灵,她叫幽。第一次通过中介机构领取任务的话,需要做一些专门的登记吗?”
切利斯似乎愣了一下,才微微一笑道:“要登记的只是愿意和整个猎人行会建立长期契约关系的人。如果你们只是想要临时赚一些外快的话,是不必进行登记的。”
灵却不由得皱眉:“这两种的区别在哪里?”
“如果不登记,你们就只是以猎人学园的一员的身份领取任务,能领取的也只有专程委托人委托给猎人学园的任务。如果能够成功完成那么酬金会一分不少地记录到你们的腕轮上;登记的话你们不但属于猎人学园,同时还属于整个猎人行会系统。也就是说,登记以后你们的身份就是猎人,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整个猎人行会系统的名单里,委托人也可以根据你们的知名度指名委托你们完成某项任务。而且成为登记猎人以后能够接到的任务也更加宽泛。但代价是你们不但要接受猎人行会及猎人协会的双重监督和管制。同时你们每完成一个任务猎人行会系统都会在你们的酬劳里抽取百分之一的中介费用。当然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你们都有权力拒绝接受。但一旦领取了任务,我们的学员还好说,正牌猎人就要负起一个猎人应该担负的责任。当然如果任务当中有重大失误例如杀人,或构成重大犯罪,会被猎人行会剔除出去。而身为猎人也有权随时提出辞职申请。”
切利斯的话着实让灵吃惊不小:“除了猎人学园里的人以外,还有其他的猎人?”
『既然这个世界上猎人这么多,我怎么就从来没有看到过……』
切利斯看着灵,眼中的笑意更浓:“你们还不知道你们口中的‘世界’有几个吧?”
“有……几个?”在这个一切都不能以常理来推断的地方,灵已经不大敢用肯定句了。
切利斯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很有意思,居然微笑着,伸出食指……然后按照某种缓慢的节奏不慌不忙地伸出中指、无名指、小指……
“四、四四四四……?”灵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切利斯继续微笑着解释道:“目前被我们发现并可以直接通过由猎人协会办事处管辖的时空传送阵进行传送的世界共有四个。这四个世界因为所在的次元不同,所以相互之间本身没有交集。但它们都切实地,栖息在你们所谓的地球。因为太阳升起的方向不同,所以我们以东南西北来给它们命名。比如你们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因为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所以按照我们的话说就是东世界……顺便说一下,我所在的世界是南世界。一个存在着许许多多的猎人的世界。”
“既然是次元不同,互不干涉的世界,那么猎人学园怎么可能让这几个世界交会到一起?”
清冷的声音刚一落下,一直保持着温和笑容的切利斯忽然不笑了,倒是有些诧异地看了刚刚开口说话的幽一眼。愣了好久,他的脸上才又恢复了笑容:“你说得没错,猎人学园就是一个可以让几个世界交会到一起的交界点。可以这样打比方:这几个世界都处于不同的平面,但这几个世界却拥有一个共同的交点。而这个交点并不仅仅是空间的交点,从元古洪荒到一切物种毁灭殆尽的遥远未来,所有的时间都在这里交汇。所以这个交界点的名字又叫--时空交界点。”
“即是说猎人学园是一个既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的地方了?”
“的确。时空交界点是不属于任何时空的。从理论上讲时空交界点可能不止一个,但是目前为止就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有当年猎人学园的创始人偶然间发现的这一个。”
“你是不是想说猎人学园其实存在于那一个点中?”
“……你知道结界吧?虽然也是人为创造出的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存在,但与时空交界点相反,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不与外界相连的所在。当年猎人学园的创始人也是突发奇想,在时空交界点内设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通过幻途与外界连接。而这个结界就是后来的猎人学园。”
听了切利斯的解释,幽还算满意地点点头:“我问完了。”
而在一旁一直没有机会插言的灵几乎已经石化。
过了好久她才抽搐着嘴角偷偷问了幽一句:“刚才的那些天方夜谭一般的理论……你都听懂了吗?”
“你居然质疑一个宅人的理解能力?”幽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在宅人的字典里,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是不存在的。--而对我而言,只要给我一个听起来比较合理的解释,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
灵现在很想像猫一样用指甲去抓墙……
『神啊……那个怪胎居然又这么轻易而又理所当然地把不可思议的事情给接受了……』
“对了,完成从办事处领取的任务不但有酬金拿,还可以积攒学分。当然了,根据任务的难度和质量所能拿到的学分也是不同的。但是,无论是否进行登记完成任务可以拿到的学分都是一样的。--那么请问,你们这次是否要登记成为职业猎人呢?”
两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先做一个任务看看,暂时不登记。”
精明如她们,在这种事情上都不是一般的谨慎。
“那么,按照协会任务的分配规则,凡是第一次接受的任务的人都会先派一个新手任务……有了,就交给你们这个酬劳不错,也几乎没有什么危险性的任务吧。两人一起可以吗?”见两人点头,切利斯便要她们伸出自己的腕轮,然后拿出一张卡在她们的腕轮上各刷一下,“你们现在可以查看自己的【任务列表】了。”
【任务内容:让那些什么都不懂就爱泼冷水说闲话的家伙通通闭嘴!
任务奖励:500库比+20学分
任务相关:找杰斯大陆凯伦城的赛拉维面谈。】
“我来解释一下任务奖励。1200库比是完成任务的人分摊,而后面的20学分是每人20。另外,实际上你们在猎人学园接受理论课的教育也可以积攒学分,每个段位的学分各部相同。如果有考试的话考试的分数也会换算成学分记录在各位的腕轮中。所以即使不完成任何任务只要学业优秀一样可以参加升段考试。这里说明一下学分的用途。除了用于保段升段的积累,还可以到猎人学园技能堂换取学习各种技能的机会。而这两个用途是完全不冲突的。也就是如果有300学分,不但可以参加升往三段的升段考试,还可以学习到合计价值为300学分的技能。另外,通常我们称一二段为‘初段’,三到五段为‘中段’,达到六段自然就是‘高段’了。而零用钱是初段学员才能享有的福利哦。”
虽然觉得这个任务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不过灵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怎样都好啦。如今的我们是弹尽粮绝,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也只能接下来了。”
切利斯转头用眼神询问幽的意思,只见幽略一点头:“正如灵所说。”
“对了,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是很难找到轮印的。我这里有『轮印卡』,平时可以以一库比一张的价格在办事处购买。不过作为刚刚登记成正式猎人的新人,你们将每人获赠三张。使用方法和你们过去见过的轮印相同,存储在腕轮上的内容都可显示在卡片上。不过每张卡片只能用一次,希望你们节省着使用。”随着切利斯递给她们每人三张印有轮印图案的卡片。
“太好了,这样方便多了。”幽和灵异口同声地说道。
“隔壁房间里有时空传送阵,传送阵旁边的平台可以进行轮印操作。会根据你们激活过的任务显示传送选项。等传送到指定地点后会在指定地点大的地面上出现暂时性的轮印。完成任务以后你们可以激活那个轮印回到这里。”说明完最后应该注意的事项后切利斯露出微笑,“那么,祝任务成功。”
激活了隔壁房间的传送阵操作平台后,果然出现了这样几个选项:
【前往『委托人所在的城市』『委托人居住地外』『任务执行所在地』】等等。
“既然说是‘面谈’,那么『委托人居住地外』较好吧?”灵打算征求幽的意见。
幽只是点点头。
按下选择键,庞大的传送阵开启。
杰斯大陆的凯伦城,位于占据整个大陆几何中心的西幻魔法学院的南面。是一个拥有着众多矮小的球形建筑的中小型城市。
据说凯伦城最早还不是一座城,只因为每年到西幻学院求学,参观,以及进行学术交流的人太多,就有一些拥有良好的商业嗅觉的人先发在学院门前开起了旅店。
这样的先例一开,各种各样的店面便如雨后春笋般开设起来,渐渐地也就有了城市的规模。后来基于西幻学院为这座城市带来的魔法文化和商业机遇的双重熏染,形成了一种家家开店户户经商,人人都对魔法世界充满神往的奇异氛围。
每天络绎不绝地来到能同时容纳下40万人的西幻学院为凯伦城带来了丰富的客源。不用说旅店酒馆一类的行业蓬勃发展,即使是卖法袍水晶球之类的用品和纪念品的小店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传送阵的光芒消失后两人直接站在了雇主家门前,但是幽和灵还是被这里浓厚的商业气息吸引,看着周围由于庞大的客流量而显得充满朝气的店铺迟迟没有敲门。
幽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看着居然就忍不住产生想在这里做生意的念头呢。”
“哦?”听自家死党怎么说,灵倒是来了兴致,“你想在这里做什么生意?”
“结合实地考察和访问编撰《西幻学院纪念册》。详细地介绍西幻学院的历史,传说,趣闻,教学特色,院内建筑风格、布局等。然后大量地编印成册,到凯伦城和西幻学院相接的地方以一个并不高出成本价多少的价格摆摊贩卖。这种有针对性的商品就像是在情人节卖玫瑰和巧克力,圣诞节卖充气式狼牙棒,春节卖烟花爆竹一样。相信每个到那里去参观并留下美好印象的人都会想带个纪念品回去什的。如果这个纪念品并不需要太高昂的价格,却系统而全面地将这所学院清晰再现,一定会有非常多的人想要买回去给自己留作纪念,或者用来向亲友介绍这次奇妙的经历。即使纪念册本身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好,大多数人也会抱着‘反正又不贵’的心理买来看看。买的人多了,钱也能积少成多。最重要的是‘只此一家’的特性,能用一样东西最大面积地覆盖客源。不像那些数量接近饱和的行业,只能占有有限的一部分客源。嗯,这也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轻松的赚钱方法。”
见幽这样侃侃而谈,灵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莫非我现在应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话说回来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学的?”
幽微微一笑:“没有到哪里去学,不过是在网络游戏里摆摊摆出的经验而已。就像我知道在一张离城市较远的毒物众多的地图里,可以以较高的价格出售解毒草。而解毒草的最佳货源是能打到最多解毒草却暂时用不上的新手一样。再比如倒买倒卖,很多游戏会在节日里以活动的形式送出一些特殊礼品。而活动一般会持续好几天。我喜欢在这期间大量收购那些玩家手中的富余礼品,等几个月后这种礼品从市场上销声匿迹时再摆出来卖。一般情况下卖到当时收购价的2到10倍一点也不难。”
“真看不出来,你这种自闭的小孩也有这样的奸商潜质。”
幽却摇头否认了灵的说法:“你知道玩家集中摆摊的地方一般被叫作什么吗?是‘黑市’哟。我对商品的批量收购价一向略高于市场价,出售时却略低于市场价。如果是我比较容易打到的东西,我一般会以远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售出。实际上网络游戏的市场机制很不完善,喜欢漫天要价的人非常多。有时候同样一件东西我卖一万,边儿上就有白痴标价一千万。这让我非常的哭笑不得。其实真正的奸商手段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被一种玩游戏的原则约束着。比如在查明没有竞争对手后在新手区同时开三个收购号。三个号彼此都在比较近的地方,但却不会近到出现在同一个屏幕画面里。三个号收同一种材料,一个标出远远低于市场的价格。一个标出更低一倍的价格,一个介于两者之间。新手一般都不知道行情,但是他们没有积蓄,需要钱,看到有收购他们手上多余的材料的摊子就会心动。聪明点的会转上一圈货比三家。如果看到三个摊位,分别以1,5,10的价格收购同一样东西,大多数新手会毫不犹豫地把东西都砸向收购价为10的摊位。因为他们并不知道那样材料的市场价为1000。虽然随着等级的提高会渐渐不把这点钱当钱,但是新手在遭遇这样的事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都有疙瘩。游戏本来是一个带给人快乐的所在,所以那类缺德事我是不做的。前言的中心思想是,在游戏里我算是一个厚道的奸商。”
灵注视了满脸得色的幽许久,才悠悠叹了口气:“能让你怎么认真研究的……大概也只有游戏了吧。”
“嗯。”幽笑得眯起了眼睛,眼里的焦距却浅浅拉伸到了远处,“因为那是我引以为傲的宝物啊。”
她们的雇主显然并不合群,居住的白色球形建筑孤零零地隔着其它热闹的建筑群有好几米远,明黄色的门也好似不欢迎任何人到来一般显得窄小,而且紧闭着。
灵叩了叩门:“我们是接受委托而来的猎人,请问赛拉维先生在吗?”
静静等了一会儿,灵刚打算再敲,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发蓬乱的人探出了他的脑袋。
看上去他的年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颧骨很高,尖尖的下巴上破土而出的胡碴歪歪斜斜地长着,大约有半厘米长。眉毛浓郁粗大,青灰色的眼眸以审视的姿态躲藏在深陷的眼眶里。唇线显得直且坚毅,严丝合缝地抿紧着,直到双眸的审视工作进行完毕后才略有松动:“我就是。”
二人跟着赛拉维进到屋里,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大堆的工具,器械和半成品,几乎没有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她们的雇主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凳子上,一边拿起被搁置在一旁的扳手在一个庞大的器械上继续着她们到来之前的工作一边对两人说道:“只要不弄坏这里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坐。”
虽然怎么看都不可能看出这间房子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坐,但是幽和灵显然并不在意这些,于是由灵为代表开口问道:“那么,任务的详情呢?”
她倒是比较感兴趣主题是“让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通通闭嘴”的任务内容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要她们杀人灭口?但仔细想想又有些不对,明明接受委托时说是没什么危险性的新手任务。再说猎人似乎是不能随便杀人的。
“你们也看到了,我是个搞发明的。虽然目前为止什么成果也没有,但是……接下来请你们以严肃的心理来对待我说的话,我不想我请来帮我解决问题的人也和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一样随随便便就嘲笑我的梦想。”
『梦想吗……』
幽看着他突然淡淡开口道:“觉得可耻的话不如换个能让你觉得骄傲的梦想好了。”
大约是幽的话刺激到了对方,只见他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一般惊叫起来:“胡说!这当然是能让我引以为傲的梦想了!”
“可是你却怕别人笑话。”幽一针见血地淡淡指出,意外地让对方沉默下来。
连扳动扳手的动作都停止了。
“你说得没错……”许久,才听到对方声音沉郁地道,“虽然如今杰斯大陆的人对魔法的推崇时至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因为火魂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而感到危机。火魂的消失,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法师们没有的汲取力量的魔法之源,一代更比一代弱……我想,会不会……有一天魔法的力量就这样衰落下去,直到像那些火魂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个时候我想到了遥远的西方岛屿里的矮人族,他们不靠魔法却靠着自己的智慧创造出了那么多超乎想像的东西,飞空艇、电力驱动设备……现在随着电系火魂的消失,人们用来驱动电力设备的二代火魂也一个接一个地耗竭……所以我希望能够发明一种发电设备,让人们在失去火魂的力量后扔能使用电……”
呆了半晌不见下文,灵才迟疑地把两人的问题问出口:“……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对方似乎更加不敢确信两人的反应,“所有人都说,这是不可能的!他们都把我当傻子!每当我想静下来专心工作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会有那些可怕的言灵不断地回响……不断地不断地……我快要崩溃了。”
“谁说这是……”
觉得不可思议的灵正要反驳,却被幽给拉住了:“你还没具体说明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呢。”
“你们知道言灵吗?我过去是个中级法师,所以知道每个人所说的话都具备一定的力量。而许多人的力量汇聚起来,那是非常可怕的……知道我打算做什么的人,全部都言之凿凿地说‘那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说,人类是不可能创造出足以取代火魂的力量的,叫我不要白费力气……还有人叫我不要成天想着做这种可笑的事情,即使找个掏粪的营生那也算是做了一个有点用处的人……”
“所以你认为是那些言灵阻碍了你?”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那人认真地点点头:“你们只要想办法不要再让他们说出类似的话就可以了。”
幽沉默。她盯着他,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逝。
“对你而言,别人说的话真的具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许久,她才沉声问道。
“那是当然的吧……还有什么会比那些连一丝一毫的动摇也没有的轻易说出口的完全否定的语言更伤人的呢?”没有注意到幽眼底的阴沉,委托人只是毫无所觉地回答道。
“当然?”幽提高声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眸中似乎有一丝冰冷的笑意,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好,我现在要对你说的话。你给我一字不漏地听好了--‘你--去--死’。”
“你……你说什么?”对方显然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
“‘你去死’啊……难道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幽按对方所愿又重复了一遍。
“你……我是委托你帮我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咒我!你这样的态度和办事水平也配称得上是猎人?”对方终于反应过来,他感到被人狠狠地羞辱了一顿,因而勃然大怒。
幽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他。
“算了,我们的雇佣关系解除了!我要向猎人行会系统投诉你!”见幽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气急败坏地说道。
唇角漾起一丝邪气的笑,幽盯住他悠然开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看着对方因惊愕而呆住的表情,幽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你死了吗?--我刚才,可是全心全意地希望用语言把你杀死呢。”
幽的话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幽悠然的语气不改,开始讲起了好似不相干的事情来:“曾经有一个人知道一样物体附着着足以令人瞬间毙命的强大电流,但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
“别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像个被电死的人会呈现出的那样,全身僵直,发梢和触碰过那样物体的指尖都被烧焦。
“可是那样物体在他碰触的当时刚好并没有带电。
“但他为什么终究还是死了呢?
“那是在那一瞬间,因为他的视觉、触觉,包括潜意识都告诉他:‘你已经死了’。
“这便是所谓的‘意念自杀’。指一个人在各种意识感官上都认定自己已经死掉,那么就真的会死掉。”
塞拉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幽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他,句句残忍,字字尖锐:“所谓言灵,所谓人人具备的语言的力量,是要在能说服你自己的前提下才能起效用的吧?我单单用语言让你去死,你就真的会感到害怕吗?还是仅仅,觉得气恼而已……
“最厉害的言灵,只能来自你心里的那张口。是你自己在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才会觉得那么的焦躁、那么的气急败坏。
“他人的言灵能构成阻力什么的……你知道你的这种浅薄的认知让我觉得有多可笑吗?
“难道你的自信心已经薄弱到不能相信自己拥有能够亲手实现自己梦想的能力的地步了吗?还是你的骄傲,原来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幽无法和颜悦色。
口口声声说着那是自己的梦想。
却没有为之付出一切的觉悟。
也没有为其拼尽最后一口气亦无悔的决心。
反是龟缩在一角自以为可怜地拼命为自己找借口。
这种毫不珍惜地随意践踏自己梦想的行为,如同揉进眼里的一粒沙,让幽觉得无法忍受。
塞拉维缓缓抬起头,用一双的愤恨的眼神盯着幽,撕开低哑的声线沉声道:“看你的年纪,其实根本没有体会过在无数汹涌的逆流中全然迈不开脚步,日复一日越来越不确定梦想是否能实现的恐惧和绝望吧……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自以为是地说一些想当然的说辞……明明我所经历的你都没有经历过,却擅自把一切都定义得那么轻松。不负责任的话谁都会说……反正事不关己,不痛不痒……说到底,猎人也不过如此吧……会找品质如此低下的猎人来帮忙的我,真是愚不可及……”
并不是后面的那两句,而是前面的那许多句的话,触动了幽的某根神经一般,使她垂在身侧的手默默地握紧。
她想起自己初一时候被父母撕掉的一篇日记。
具体内容她已记不清,但是开头是这样写的:
『人声,可以是漩涡,横流。穿心的剑,凌迟的刀。』
『耳朵不懂得逃避。不过是声带振动,细小微妙振幅频率变化。』
『却最避无可避,伤人直刺到最深最柔软处。』
……
在听的过程中,原本放松的十指握紧,再握紧。直至修长的指尖连同半透明的指甲一并埋入掌心。
但她却在陷入血肉之前就放开了手上的一切力道:“或许我的确是在说风凉话……但擅自认定我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这句话说出以后,她脸上的表情也随之缓缓舒展开,从中漾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就让我来告诉你你刚才说的话有多离谱吧。”
“在我生存的那个地方,--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被称作地大物博,却难以容下我最深爱的那件事物。
“对我来说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宝物了。然而关于它,我却总能耳闻许多中伤的言语,目见许多鄙夷的目光。有人说它是害人的毒物,甚至还有人说……创造它的人--即是我最想成为的那种人……全都应该判死刑呢。
“明明我最想成为的那种人里,有那么多人……不惜拖病累垮自己的身体,不顾舆论中汹涌而来的恶意,即使倒贴钱也想要做下去……只为了给那些能够喜欢上那件事物的人更多的快乐和惊喜……
“而我自己,没有力量,没有才华,什么都没有……甚至,什么也不是……我的理智一再地劝我放弃。可是,我依然打算要走下去。就算连前路都看不见,就算很惶恐很害怕,就算碰壁、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就算千疮百孔头破血流……但是,心里依然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梦想,这是全世界我最大的骄傲。虽然如果换个梦想的话,绝大多数的痛苦和辛酸都不用再承受了,沉重和绝望也不会接踵不断地被加于身。但是,对我来说,只有它才是唯一的,最宝贵的,什么都无法取代的……”这样说着的幽,表情似乎是快要哭出来,眼里却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忍和坚决。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她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大声说道,“所以,就算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的煎熬中把自己燃烧殆尽,就算要付出会让自己痛苦无比的代价,对我来说成为那种人的这个梦想也是一定要实现的……因为那件事物,是我这辈子,这一生--最重要、最引以为傲的宝物!”
『别人不懂也没有关系……』
『那是我最重要、最引以为傲的宝物。』
她记得的,她曾在日记中写过这样一句话:
『为了这个梦想,即使把自己燃烧殆尽,所感受到最多的也一定是那刻骨的灼热,而不是那刻骨的痛吧。』
所以怯懦的从小就不敢直视他人的眸中,才能在某些时刻绝非偶然的,迸射出无人可及的锐芒。
而正迸射出这种锐芒的眸中,此刻亦掺杂了满溢的不屑和冰冷:“在假设了‘没有阻力’这个前提后才能肯定自己能获得成功,这种想法本身就太天真了。因为从一开始,这种假设就不可能存在于现实。而会雇佣他人来为你排除这些阻力,本身就是你还没有搞清楚自己选的是怎样一条道路的表现。--如果没有即使前方是绝路也要不顾一切开出一条路来,就算腿折了爬也要爬下去的那种觉悟,就不要用好像自己能成功似的伟大语气说话比较好吧。”锐芒转为冷冽的一线光,收回视线的幽,转过身去,大步走向了房门。
手抓在门把手上,幽背对着他撂下这最后的一句话:“连无视几句‘不可能’的勇气都没有,你就不要再玷污自己的梦想了。”然后拧开把手走了出去。
『连无视几句“不可能”的勇气都没有,你就不要再玷污自己的梦想了。』
灵跟着幽走出去,接着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迷茫地望着已经合上的房门的塞拉维一人。
“就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他没有被你说通恐怕猎人协会再也不会给我们任何任务了。”追着幽走出来的灵,紧撵几步上前,不放心地问自家死党。
“如果以后都不能接到任务,你会失落吗?”幽不答反问。
“如果实在到了快要饿死的地步,还可以回去嘛。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是属于这里的。”
“‘本来就不是’么……”幽抬头望天,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属于哪里的。相较起原来的世界,她应该是更加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的吧。
但即便再怎么喜欢,在某一天的某一时刻,她也一定会下定决心回到她来时的那个地方,奋不顾身地去捍卫自己重要的宝物。并不惜一切地为其添砖加瓦。
“倒是你,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解决方式呢?明明自己是被雇佣解决事情的人,到最后却真的动了气。”
“被你看出来了呢……”幽长长地叹一口气,她也没想到最后自己竟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怒气,“不过却并没有打乱我一开始的策略。”
灵不解。
“不是有一句话叫作‘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么?人声什么的,本来就是无孔不入的。我还没有狂妄到会认为自己有管住别人的嘴的能力。”
应该说,她尤其没有这样的能力。
她也曾试着高声驳斥。
但都被汹涌的嘈杂声湮没过去,再不可闻。
所以她学会了:
『挣扎呐喊,不如缄默。』
“……搞了半天你是在曲线救国啊……不过几年没见你竟变得这么会唬烂人,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说句谎话都会紧张半天的幽。”
“嘛,人总是会变的……”一边说一边回味着这不自觉说出口的话,幽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冰冷,一片怅然,一时竟想不起来应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知道这个话题的糟糕程度,灵也不想再继续下去,随口问道:“你说的‘意念自杀’……真有其事吗?还是只是编个例子增强你的说服力。”
“又不是应付作文,当然是真有其事了。”迅速恢复常态的幽一副洋洋自得地解释道,“还有一个类似的例子。甲在乙面前烧红一枚硬币,趁乙不注意调包成未经加热的普通硬币后狠狠地贴在乙的手臂上,结果乙的大脑真的根据烫伤的模式作出了反应,让他的手臂上出现了烫伤痕迹。”
灵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无论正确与否,对一个人来说最有说服力的往往还是自己的所见所想吧……”
“但是只有极少数的聪明人会自己用自己的眼去确认,自己的脑去思索。”幽煞有其事地说道,“其实人是很容易被煽动的动物。所以语言有的时候就算不用来直接伤人也是具备十分强大的杀伤力的武器。因为很多语言是难以分出真假的,所以诈骗才会如此大行其道,甚至有人被骗得倾家荡产。而就算并非诈骗钱财,为权、为利,甚至因为自己本身的所见所想就是错的然而煽动能力太强不自觉便将大众导向错误的认知的软欺诈行为也是数不胜数。每当看到那些对名人名言有着疯狂的偏执,或者把某些所谓真理奉为圣旨,或者无论媒体怎么说都相信的人,我都觉得非常可笑。就算他们侃侃而谈的是真心甚至中肯的评论,但你能保证他们知道事情的全貌吗?所以比起长篇大论的所谓真理、总结、启示,那些严谨短小得多的公式定理才显得那么可爱。”
灵察觉到幽眼底大片的冷漠,点了点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文科了。被迫接受大量的自己并不认同的观点,还要用这些观点来头头是道地论述问题……”
“比写作文还难吧?”幽突然接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想起了幽在某游戏论坛上用得最久的一个签名,不由得相视而笑。
『“悼念已经不及格的半期作文,悼念即将不及格的期末作文,悼念以后都会不及格的诊断中考以及高考作文。”』
虽是玩笑话,不过确实说明了幽的应试作文有着很高的红灯率。
讨厌按照固有的模式做事。讨厌在不必要的地方无意义地堆砌辞藻。讨厌去说或写不是发自内心的话。
幽一直都是这样。
可现实往往是与期望相背离的。
越是讨厌的事,也许就越是接踵而至。
所以才学会了无论是否发自内心,遇事首先微笑吧。
由于完成任务后两人又在凯伦城繁华的商业街逗留了一段时间,回到猎人协会办事处的时候办事处已经收到了这次的任务报酬。
“也就是说,这次的任务没有砸锅?”灵不可置信地双手撑着柜台,气势逼人地迫近切利斯。
然而切利斯却十分稳得住,眼中微笑依然十分温和:“怎么会?你们完成得非常出色。总的来说,猎人是不能因为任务需要就给其他人添麻烦的。协会的人在接手这个任务的时候也是非常头疼。总不能让高段学员暴力解决吧?所以就想试试看能不能让新进学员去处理。你们从来没有接受过任务,说不定能想出非常规的解决方法。结果果然不负众望呢。因为你们的出色表现协会决定再为你们每人追加30学分。”
二人的脸立刻黑了一半,虽然追加学分是好事……但是她们同时想到了“实验室的小白鼠”……
仿佛一眼看透她们的心思般,切利斯微笑道:“怎么了?考验充满潜力的新人自然要用难题嘛。经过这次的任务,协会可是更加看好你们了哦。”
“是是,似乎我们还应该反过来感谢你们的‘看好’呢。”灵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
切利斯只是微笑:“不用谢。”
也许幽早就已经不记得了,那篇日记的末尾其实是这样写的:
『……可是我已经渐渐可以,无视掉所有言语属性的伤害了。』
『这个世界是很奇妙的。』
『内心的强度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人们能从各种各样的痛苦中获得不同数量的经验值,然后装进一个称之为‘心’的容器。』
『拥有的经验值越多,代表内心强度的等级就会越高。』
『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承受什么级别的痛苦,是根据自己内心的强度级别而定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可以想当然地软弱,遇到一点点小事就可以溃不成军。』
『而往往比他们更痛的一些人,却可以一直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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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5话·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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