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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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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罢了,一切皆有缘法。”
易衡听到掌门一声长叹,不禁疑问重重,印象中的掌门醉心于仙家道法,是门派里一顶一的面瘫,表情十年如一日,却为何会出现那般异常的眼神?正想开口问个明白,掌门便冲他一摆手,似乎有疲倦,“此次出山,头绪繁多,乾宇你们先退下准备吧。”
李乾宇又抱拳,道:“承蒙掌门提点,弟子先行告退,”便拽着易衡退下了。
易衡生来力气小,又比不上李乾宇内力深厚,一路上攒了满肚子问题,但这位大师兄实在生猛,被拖拽的无法开口。
直到下了山两人方才停下,易衡承受不住疾行的惯性,整个人摔在草甸上,立即揉着半边屁股,道:“不到半天我这屁股着了两回地,这还没等下山驱鬼呢,倒先被人摔死了。”
李乾宇递过去一只手,说道:“这些草甸足有二尺,摔上去并不会疼,你若还在那里装模作样,我就直接把你从青合扔下去。”
“哎,别别别,”易衡牵过伸过来的手,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灰尘,“这山高水深的,要是我被什么野兽吃了,少了一个顶级厨师,可是全门派的巨大损失是不是?”
李乾宇见易衡又开始满口胡诌,不再理他转身便走,身后立马粘过来一个瘸腿跟屁臭。跟屁虫一颠一颠的,“大师兄,你也听见掌门那句话了吧,说什么一切……自有缘法,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
“那我们换个问题,青合这么多弟子中,掌门大人最倚重你,师兄你可知道掌门这次为何提前出山?”
“不知。”李乾宇加快脚步。
“师兄您慢着点,”易衡捂着淤青的屁股,尽力小跑,追着问道:“你说会不会与那不知名的邪祟有关?也许是那邪祟太过厉害,才让掌门放下快炼制好的仙丹提前破关?可是……既然连掌门都要忌惮三分,为何只派咱们这些三脚猫工夫的小道士呢?”易衡停下来思考,一转眼工夫已经被李乾宇落下一大截,心理暗叹,也不知道这轸峰事物得繁杂成个什么样子,怎么调教出的弟子走路一个比一个快,冲那身影说道,“算了算了,大师兄你别走那么快,不问这些正经的烦你了可还行,不如——说说你和顾榕师姐的事吧。”
果然,前面那身影一顿,“想死吗?”
一句话噎得易衡凭空打了个喷嚏,想笑却不敢笑,摸了摸自己纤细的脖子,不再开口,毕竟眼前这尊印堂正发黑的主,从来说一不二,两人一时无话,前后脚各回各自的山头。
青合山险地偏,易衡自打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待在门派中不曾下山,好在修真门派重在养心,清净无为,整日里与锅铲为伴,时不时闯点小祸,倒也乐得自在。
易衡回到北峰的时候,小厨房历经乱成一锅粥,几个人正聚集在门口的树桩子上揉面,往屋里走更加热闹,张伯伯正带着剩下的年轻小辈拆灶台。
“张伯伯,你们在做什么?”易衡被空气中卷起的烟灰呛得干咳。
张伯伯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锅底灰,顺手拿袖口擦了擦脸颊流下的汗,皱纹丛生的脸上就完美呈现出一幅黑乎乎的抽象画,说道:“小子,没看见老人家正要把这口大锅拆下来吗?”
“拆锅?”易衡丈二和尚站在一旁,想帮忙却找不到的缺口。
“笨,”张伯伯停下来,交代给那几个小辈,伸出一指在易衡额头上一点,“你不是刚见过掌门回来,这么一会就忘了那掌门大人都说了啥?”
“自然是下山除妖。”
“对喽,咱们门派平日也偶有弟子帮山下农户驱驱邪,但是这次人多嘴多,距离那方家镇有个三两日的脚程,荒郊野岭的,途中没有旅馆,自然要带上厨房用具。”
说话间,几个年轻人已经将大铁锅从灶台上分离出来,被张伯伯指挥着放在一边。
“可这也……”易衡指着那口祖传的大黑锅有些傻眼,“张伯伯,你说这锅把我炖里面都绰绰有余,谁负责背着啊?”
“自然是你背锅咯,”张伯伯没心没肺笑了一声,在小辈面前丝毫没有端庄自持的觉悟,“小衡,咱们北峰不比别的地方,这满屋子老的老小的小,只有你这么一个青壮年劳动力,咳咳,这次行动老夫……姑且派你作为北峰代表。”
易衡做了一个鬼脸,暗叹张伯伯你老人家说的都对,这北峰确实不比一般地方,虽也是青合十三峰之一,但峰中的人员从来不重视修炼仙法,而是负责全门派的日常膳食、衣被物资、卫生清洁等繁杂事务,简而言之就是——后勤工作组,组里人员都是些年事已高的鳏寡老人,或者无法修炼的凡胎孤儿,看来作为唯一的青壮年劳动力是该发挥些余热。
易衡无奈耸耸肩,在张伯伯的帮助下试着把大铁锅往背上一扣,本来就虚弱的身板立马被映衬得跟个刀片似得,不过尚能站起来,易衡走在水缸前左看右看,感叹自己这造型实在别出心裁,“张伯伯,背着这个,你徒弟我还怎么降妖除魔啊?”
“哎哟哟,我的好徒儿,”张伯伯掐了一把易衡水嫩嫩的脸,“就你那三脚猫的工夫,不给添乱就是万幸了,听师傅一句劝,危险来了就往你大师兄后面躲,要是情况紧急你就躲这锅里面,知道了吗?”
易衡被说的一撇嘴,看着水缸里的倒影,终于想起来这造型可不就像只刚刚修炼成人型的小王八吗,垂头丧气地点点头,便也跟着忙活。
这一忙活月上三竿方结束,易衡百无聊赖地守在灶台,明亮摇曳的火光把脸灼的有些温度,抻了个懒腰,回想起白日掌门那句“头绪繁多”,果真不是骗人的,这下山前的准备当真是累的人直不起腰,不过转念想到即将开启的下山之旅,便不由得兴奋起来。
“一晃已经五年没有下山了”,易衡思绪不禁开始飘散,“山下是什么样子呢?”可惜记忆里的世界只保留下来一天。
那是个极为寒冷的冬日,白茫茫一片天地,或许是慌乱中跑丢了鞋子,少年赤脚走在街头,北风似刀子般刮过,脸被吹得生疼,他紧了紧身上破旧的单衣,柳絮般的大雪下个不停,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便没过了脚脖。
不知路过了哪个大户人家的门庭,朱门上新帖了红红火火的对联,少年尝试去念对联上写的字,却发现记忆里空空如也,他忘记了他的名,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正思索间,墙角残留着一段没有燃尽的爆竹,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年不注意被吓了一大跳,不一会他听见高墙里传来欢愉的吵闹,似乎还伴着酒菜的香气。
那酒菜的香气仿佛自天上来,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嗅觉了,甚至怀疑是否出现了幻觉,出于本能,少年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叫起来,他低下头发现几根脚趾已经被冻成紫黑色,他叹了口气,万幸万幸,没有知觉便也少了些疼痛。
少年就这样一个人走着,漫无目的的走着,喃喃自语着——“我是谁呢?”
火光描摹间,易衡不自觉盯了一会儿橙红色的柴火,想着“掌门大概知道些什么,可他从不谈及我的身世——算了算了,如今有一个安身的地方,不用到处流浪,还有顾榕这些伙伴,不是已经很好嘛”,想及此少年又很快释然。
“无妨无妨,张伯伯教过“人生得意须尽欢”,少了点记忆也是不碍事的。”
对于易衡来说,自打他有意识以来就发现自己有两件品质可以称作天赋异禀,一为无师自通的厨艺,二为强大的乐观主义精神,用李乾宇的话解释为“没心没肺”,只要这样自我安慰,竟然就真的释然了。
卯时刚过,青合上下皆已经睡去,整个山头突然静谧下来显得空荡荡的,易衡坐在小马扎上放空,北斗星正升到头顶,发出幽寒的冷光,偶尔捕捉到几声蝉鸣,柴火被烧的噼啪作响,然后慢慢式微直到熄灭,这时,更夫悠远的“鸣锣通知,小心火烛”声音正好传来,易衡闻声,抽出烧到一半的木柴,也回到自己的茅草屋慢慢睡着了。
易衡从不失眠从不多梦,这一睡直到第二日卯时。
农历九月,初秋露华浓重,山中的黎明更添凉意,各峰弟子已经打点好行囊,聚集在轸峰正殿,十代弟子中,除却生病、外出等原因未能到场外,共计五十多人,皆着统一的青合制服,待掌门交代几句后,便在轸峰杜莫的带领下,浩浩荡荡从正门下山去了。
杜莫是第七代轸峰弟子,掌门张隐禅的直系传人,昔日还未及冠时便深受门派重视,如今已升为轸峰峰主,为人缜密周全,修为深厚,一时上下安排妥当,人心服帖。
下山的栈道狭窄陡峭,石阶历经百年风雨,被磨损的厉害,众弟子只能排成一队,紧握栈道上唯一的铁链,脚下不时有滚石滑落,惊险异常。易衡作为北峰唯一代表,背着口大黑锅小心地走在队伍最后,不禁想起读过的某本九州史书里,有个世俗的诗人曾写过“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眼下这石栈的惊险程度与那诗人笔下的蜀道也不相上下。
俗语云上山容易下山难,青合山脉庞大陡峭,再加上重力的拖拽,险象丛生,好在一行弟子自小打坐练气,体力亦非常人可比,徐徐前进倒也相安无事。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最末尾的易衡已经快行至山脚。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在山麓处寻到块宽阔的平地,气喘吁吁的躺在上面休息。易衡体弱,行了小半天山道腿酸到抬不起来,但无奈时间紧迫,杜莫再三催促,众人也只得饮些清水继续上路。不过行过峭壁后,道路便缓和许多,一行人走在原始森林里,路边不时略过数百米高的参天古树,易衡从根系向上望去,只觉得这树木直插进云端,天际被遮挡的只剩下窄窄一条,投下稀有的光亮。
人多势众,不时从两旁跳出的肉食猛兽还未等大展雄风,看见这黑压压的一大帮人,也只得吞下口水夹着尾巴退场。长途跋涉,路途劳累,黄昏日落时已经没人有开口谈笑的闲心,只默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