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49、兵行诡道 冷冷清清，

　　“今时不同往日？”完颜匡指着座上的人,嚣张说道，“汝州郊外，囤兵十万。逼宋廷就范足已。无可抵挡便是致命。往日如此，今日也如此。”

　　风吹过，狂言在耳，震得整个阅历堂都有回声。

　　那粗狂言语下，无人做声。

　　一声轻笑，嘉王赵扩转身，不急不缓说道，“凭什么？凭纸上写的兵囤汝州百里外么？”白玉般的手，扔出一张书简，哒地一声落在地上，清脆悦耳。“汝州守将赵淳八百里加急件，日前十万金国兵马撤出汝州”。

　　赵扩这话落地，观文殿大学士留正猛然睁大了眼，精光尽显诧异。右相赵汝愚却皱起了眉头，衣袖轻轻抖动。

　　赵扩朱色朝服缓缓划过一个弧度，不着痕迹地看了士清一眼。士清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玉雪脸庞泛起急促的红润，手心在背后捏了把汗，还是弯唇一笑，鼓励他。甚至还眨了眨眼睛。赵扩唇边笑意更浓了，是谁说的真真假假用兵之道，兵行诡道。

　　又是片刻沉寂，每一则消息都来得那么突然。雪亮的刀子插入得快，抵抗得也奇异非凡。

　　士清不失时机，从衣袖中取出一副图卷，双手奉上。“禀殿下，据知阁门事韩侂胄边境查探，金国兵马囤兵十万，本就是个虚报之数。这是一月前，实地勾画的汝州城外金兵布防实图。按金国猛安谋克兵制的算法，粗略算应该共计三十谋克，约三万人。分别布防在汝州城外的郏县、宝丰县、鲁山县。以扇形阵式围合。此时撤出大部分兵马，共计算约二千人留守。”

　　那地图摊开，山川地理，金兵驻扎地皆用红色墨点标注。连临喜都倒抽一口冷气。驻守兵马，讯息实在详细。如此重要的布防图，居然就被这小子拿在手上炫耀。临喜不太聪明的脑袋狠狠记住两个名字，知阁门事韩侂胄，眼前这个钱士清，你们等着。

　　嘉王赵扩一笑，有些佩服士清的演技了。前半段说到金国兵马，还说有实据，后半段撤出兵马，亏她还说得顺溜，真真假假掺和一块，煞有其事。要好好治治这个小女子，顽劣得没边边了。

　　士清眉眼又眨了眨，忽然诧异地问道，“金国莫名撤兵却是为何？完颜将军可是觉得诧异？”神情忽又变得舒坦，了然一般，狡黠笑道，“金国都城燕京传来讯息，皇帝完颜璟（金章宗）日前病危，此时内庭紊乱，派系翻天覆地内斗。”

　　完颜匡犹豫了一下，摇头不确定说道，“不可能”。

　　如此这般重要讯息，若是实情，会由快马急送而至，不可能是真的。

　　堂外，风吹过柳枝，寒冷的季节里，枝桠上竟然有些小小的芽苞，绿得幼嫩。

　　士清回头，阅礼堂外，寻找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隔了十余丈，冬与春的临界季节，芽苞初放的柳树下，那个身影遥望着她。遥远却坚定，负手而立，骄傲又自信。站在约定好的地方，一步也不动。看不清他的神色，可那抹蓝色却像最踏实的依靠，只要一回头，似乎永远会在那里。那身影举起右手，手指修长有力，衣袖上有几道漂亮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炫目异常。士清微笑，举右手就是事情成了。侂胄果然不负所托。

　　果然一金兵急急走到临喜身边，窃窃私语几句。临喜一个粗人，又附在完颜匡耳边说了几句女真语，他说话本就粗鲁，一堂同站的士清听得明白。“皇帝确实生病”。

　　这下士清彻底松了一口气。

　　于是，嘉王走下台阶，说道，“孤王倒不知道，此刻金国皇帝病危。忽然撤出汝州囤兵，意味着什么？”

　　士清接口说道，“金国皇帝可惜命不久已，江山辽阔。偏偏无子继承大位。金国还有位皇叔完颜永济，据传与有实权的元妃李师儿向来交好。还是完颜将军的死敌？”

　　完颜匡咬牙，这个消息太过惊愕。金国皇帝完颜璟无子，一直是皇室的忧心隐患。若此时完颜璟病危，百年后无人继承。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具有兵马实权的皇叔完颜永济与元妃李师儿勾结，根本不用人提点，都会想到，他们要先清算宗室内一切有能力登上宝座的人，如同残暴海陵王当日作为一样，杀戮宗室。而后篡位拥立完颜永济为帝。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一团乱麻，他们说的，有否虚言？几乎分析不出对于错。看看身后的临喜，临喜怒眉倒竖，缓缓点头。至少己方传来消息，也是皇帝陛下病危。

　　嘉王又道，“完颜将军入宋境，讯息缓慢，方才知晓并不稀罕，稀罕的是金国能调动十万人马撤出汝州的人，可是皇叔完颜永济？这个时候给完颜将军釜底抽薪，怕是燕京已改朝换代也未可知？”

　　巨大的天雷击中，完颜永济与元妃李师儿自成一派，素来排挤完颜匡一党，势成水火。完颜匡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齿痕带着血迹，咬着牙说道，“不可能。”

　　嘉王转身，风轻云淡，“完颜将军觉得自己回到金国，若面对的新帝是完颜永济。不知道家眷此刻可安好？”

　　士清搭腔道，“完颜将军，听说完颜永济与前任金国皇帝海陵王颇为相似，残暴好色，贵夫人天姿国色……金国乌答林氏的下场，前车之鉴。贵府一家性命，尚且安好？不知道将军是否……”

　　嘉王看着她一笑。相视默契，一唱一和，如此相似的口吻。

　　完颜匡半响，勉强笑出声，“凭三言两语，就被你唬住？”

　　嘉王扔出一物，“这是目前汝州的布防图，虚设关口，空城一计么？”

　　士清也凑着看了看笑道，“莫不是那皇叔完颜永济，故意调开朝堂重臣完颜将军，好行其事……所谓天灾，让完颜将军来宋逼加岁贡，也只是个调虎离山计？”

　　完颜匡脑子一片躁乱大怒，这中间还有什么破绽，再无计较犹疑，“说这许多，无非想趁火打劫。”最后一丝理智还在，“让我空手而归，不可能。”

　　嘉王笑着说，“孤王也是卖个人情给完颜将军，或者说做一笔交易。”

　　士清补充道，“只求一个两全其美，双活之势。大宋不加岁币，完颜将军尽可安然离去。”

　　完颜匡狂言怒道，“若我又空手而归，你说我胜败如何？”

　　士清悠闲说道，“想要十万两白银，将军尽可在临安，慢慢住下。士清且带将军饱览一下江南美景。大宋好客成风，将军住上个半年也不成问题。”继续火上添油，“或者等贵国新帝登基大典，士清愿意与将军同回金国，献上贺礼，岂不成一段宋金交好的佳话？”

　　既然求双活之路，不可太过极端。嘉王言语一缓，“其实将军也可以满载而归，就看将军如何看待利益二字？”

　　完颜匡怒目而视。“怎么说？”

　　士清眨了眨眼，接口道，“加岁贡固然是直接利益，但此刻金兵是否仍囤兵汝州且不论。我大宋是否就范还是抵死不从，就此开战且不论。圆融一点呢，利益也是可以开市互利，互通有无。金国紧缺的物资通过开市而得到，也弥补岁贡之缺。”士清想了想，其实开市互利，于公于私真是件不错的事情。

　　完颜匡沉思动容。

　　嘉王说道，“每年金国缺少茶叶、纺织品、钱币。而貂革、人参、马匹过剩，无处可去。宋金开市后，互通有无，足可解决两方面的问题，解决民生经济。”

　　“开市？”完颜匡不得不承认，确实解决问题。

　　士清指着地图，“金国在西北地区的秦、巩、洮、凤翔府设置榷场与宋进行贸易。”

　　完颜匡低头凝思，此时此刻，权衡彼此，有路可走。

　　春风带笑，嘉王满意看着，堂上那个有着相似笑容的女子，一唱一和，契合地如此默契，忽觉恍如一对璧人。

　　终于完颜匡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开通互市，也是一件解决资源紧缺的好事。”面容紧崩，此刻，心如焚火，若金国皇廷有变化，不知道能否赶得及。真神保佑，此刻皇帝还有命。不然完颜匡一族的性命怕是不保。海陵王篡位诛杀宗室一幕，犹在面前。那宋朝的顽劣小子虽嚣张，但话没错。历次金国皇位更替，大多以血流成河为见证。但愿这次代价不是自己族人的性命。

　　完颜匡答应了，速度便极快。礼部尚书准备好和议书，和议书上简明扼要写道，自此宋金开辟边境榷场。宋向金输出茶叶、纺织品、钱币、牛、米等。金向宋输出北珠、貂革、人参、北绫、北绢、马匹等。各得其所，互惠互利。

　　由此宋金开始置榷场贸易。后代史家书写金宋榷场数十年盛况，时有写道，“自南北通和，始置榷场，凡榷场之法，商人货与南北…金人之茶、布、钱、米，自宋岁贡之外，皆贸易于宋界榷场”。

　　而此时阅历堂内，完颜匡走得利落，得了和议约定，立刻走人。一日之内入城，一日之内又出城。

　　座下众臣，肃然起敬，连老成的右相赵汝愚都不得不承认，嘉王赵扩天纵英才，必是百代明君。

　　以右相赵汝愚为首的众臣，恭恭敬敬口呼千岁，跪倒行礼。那起伏的人群中有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赵扩的眼神只在那一处，有一种安心弥漫，若如此，和她携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一起走上巅峰，共享江山，人生便是完美，又怎会高处不胜寒，只要有她。

　　其实相隔数丈，他更想让群臣散去，单单把士清叫到眼前。这个女子肯定会欢呼雀跃，散欢满地。他一定要揪住她的耳朵问：“撒了弥天大谎，说那金国皇帝病危。完颜匡一回燕京便知被骗，你怎么解决？若去而复返？引发更大的争端？不就死定了？”或者他想替完颜匡问，“你怎么知道金国内政派系斗争，如此清楚？”还有要问，“连完颜匡心中最深的隐忧与痛楚都清清楚楚，还谋算到完颜匡的惧怕与权衡？谁人告诉你的？”众多问题，如泉水一般想喷涌。他一双妙目尽皆投在士清身上，看她在众臣之中，随着众人行礼称颂。看她嘴角弯得尽是笑意，便是眉毛一动都觉察得清楚了然。

　　于是第一次，嘉王实施于礼不合的命令说道，“众卿家且散去，孤王自有道理。”

　　众臣无不欣喜异常，对这位将来的明君无一不称颂，佩服地五体投地。哪还敢质疑这礼法该如何做的道理。

　　众臣终于恋恋不舍，欣喜异常地散去。嘉王惊喜地回头看士清。总算可以招她过来庆贺了。士清眼眸亮地流光溢彩，袖子乱舞动，“乌拉”一声欢呼，活蹦乱跳。嘉王笑道，真没矜持的女子。伸出手，愉悦地要说些什么。

　　那小女子，提起袍子下摆，欢天喜地，转身就跑。跑得远了，愣生生看她投入一个人的怀抱。那人身材挺拔，蓝色衣衫。似乎士清还在唧唧呱呱，拉住那人衣袖问东问西。美眸流光溢彩，欣喜异常，也许也是问:“刚才你是如何做到让那金兵传了假消息的？接下来我们如何……如何好不好……”欢呼雀跃，热闹异常，远远都能听到她的喜悦。

　　阅礼堂内冷冷清清，那热闹的世界如此遥远。刚才济济一堂，转瞬便是无人。手中的玉笔应声而断。

　　她要一起庆贺的人，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那个宋金开市是真的，金国内部关系派系斗争，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