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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尖峰对决 士清毫不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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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尘土卷涌,骏马嘶鸣,天空中怒云卷叠。完颜匡立马挥鞭,得意大笑,“钱士清,给我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士清从不远处的阅礼堂中,走了出来。步履轻巧,白衣飘飘,悠然自得,毫不尴尬。施施然走到面前,居然还笑盈盈地,彷佛给人看破谋算的并不是她, “完颜将军,近日可好,许久不见,甚为想念啊。” 她眼神中乌黑圆溜,在完颜匡看来却带点若有若无的挑衅,让人怒意横生。士清直接忽略了完颜匡的得意与怒气,又客套地说道,“士清在此久候完颜将军,为将军接风。”究竟谁才是落入尘网挣扎的小虫?那顽劣神情怎么看都与客套语气毫不相配,直叫人想狠狠地揍她一顿。
黑铁塔一般的临喜,涵养可没完颜匡好。怒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背,背后抽出大刀,几步冲了过去。又是这个长得像女人的小子,又是她装神弄鬼,分外眼红。昔日被俘羞辱,汝州风穴寺中的一幕幕被色诱被骗被俘,如血液一样涌上头顶。
铛地一声,完颜匡手中刀架住临喜,“别莽撞。”他拂了拂了袍子,翻身下马。举手止住金国护卫的步伐。是正主要出场了么?就派这个女人一般的顽劣小子来接引?
士清收敛起嬉笑的眼神,睫毛低垂,做了个手势,正装说道,“嘉王殿下已等候多时了。完颜将军请。”
她击掌数下,背后便走出数十侍从,秩序井然,手脚利落在地上铺好了红毯,绵延二十丈,每十步有一卫士走上前来,叉腰候立。一时间,礼乐齐鸣,仪仗列队,国礼相候,煊赫异常。
引导完颜匡走上阅礼堂,那是吴越时建的阅兵处。本就栋宇宏丽,有了皇家精心布置,更是轮奂一新。堂内众臣两列,济济一堂。如此场景,士清笑容依旧,完颜匡冷哼问道,“这就是你们宋朝的待客之道?下马威?”
风吹动鬓发,缠结在一起。士清笑着接口道,“离家久别,思乡故里,人之常情。能早日回金国,不正是完颜将军的心愿么?殿下体恤,愿早日与将军接洽,商谈岁贡一事,将军可是欣喜异常?”
那金国奇异的服饰,粗壮的将士,与宋朝文臣迥然相异。踏入堂中,众臣顿时小声切磋起来。临喜铜铃大眼怒目而视,扫过众臣眼底。大眼瞪着小眼,暗流潜涌,分野鲜明。
完颜匡拂袍冷哼一声,无人理睬,刚要发难。
内侍一声唱和,堂后杏黄色垂帘被侍从撩起,数侍从鱼贯走出,列队两分。最后有一人缓缓走入堂内。他身穿朱红色皇子朝服,袍下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头戴皇子七梁冠。眼眸落在堂内众臣身上,光华四射,微微一笑,堂内不由得一片肃静。
再抬起头来,众臣子的目光也注视着嘉王赵扩。果然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就是皇室唯一子嗣嘉王赵扩,第一次代表宋皇室,出现在政治视野内。以成年人的身份,一力担起和谈事宜。
此时,众多目光审视威压下,他从容不豫,不慌不忙,如明珠站瓦砾中间,周身散发光彩。举手投足,那皇家的气势极尊至贵,尽是与生俱来的气质。
赵扩目光扫过士清,停了片刻。士清不由弯唇一笑。这个赵扩,也有温雅清贵极尽排场的一面。此刻哪还能看到他背后任性失落模样。手掌紧张得替他捏把汗,注视着他的微笑转身,从容风采,心才稍稍放下。赵扩,终于开始走向属于你的命运舞台。便是天生的帝皇路,也要好好把握。这个名字,将来定会刻画上史册,千古功过任人评说。而此刻,一定要努力掌握命运,踏出重要的第一步。
完颜匡已是目光上下逡巡打量,有初见的好奇,也有无理挑衅。不用礼仪寒暄,临喜更是岔足抱臂而立,身上金属袍甲发出刺眼的微光。敌我之势,站在何处,都如此分明。最后完颜匡开口轻蔑笑道,“你就是宋朝皇子?和谈你定么?今日不用多废话。我们女真人喜欢直截了当,不喜欢花花肠子曲折难缠。很简单。我金国此时已十万大军境压汝州,要你宋朝加岁币二十万两。”
堂内一片抽气声。
大军压境,军事威胁,是金国要求加岁贡的常用手法,这种做法绝非第一次。宋隆兴二年(1164),金兵便大规模聚集,迫近长江,以这种方式威胁宋庭。而后宋朝只得签下“隆兴和议”,追加送纳岁币。前车依然遑遑在目,此事只不过旧事重演。右相赵汝愚,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几乎跌出一步去。
完颜匡再添一句,“你今日只有点头,签下和议书。我们也好早日回金。”
如此尖锐的刀锋砍下,毫无遮掩,切下生生一片肉。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样赤裸裸地威胁,依然冷如寒夜深潭。
跟随嘉王走出的还有群臣之首,观文殿大学士留正。留正年近古稀,素有“明哲保身学士留”之称,果然低首敛眉,彷佛老僧入定,一语不发。面对此种场景应是肱骨大臣一力担当,排忧解难,力挽狂澜。可这英雄又如何是轻易做得的,如此分明敌我之势,洪水冲垮堤坝倾泻而下,一人之力如何抵挡。既不能扭转乾坤,又如何高谈阔论。
留正不肯发一言。众臣大望所归右相赵汝愚,目光尽在赵右相一处逡巡,盼他老成持重,正当壮年,应是勇力承担,表态一二。可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此威胁之下,表态也只是表示同意,担下祸国罪名么?秦桧前车之鉴,做千古罪人的事谁会去勇拔头筹。赵汝愚嘴张了张,指骨捏得发白,想说些什么,最后终于什么也没说。
嘉王赵扩目光扫过几位肱骨大臣,众臣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危亡时刻,谁都希望天纵英才,一肩担起道义安危。人人都在等他人开口。这成与不成,是江山危亡,也是百年身家,千古毁誉的事情,如何轻易尝试触碰。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听得见呼吸心跳声。
赵扩目光扫到士清一处,士清也在看他。堂上,离得那么远,可两道相似的目光聚结在一处,凝结成一片热流。士清眸光盈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于是嘉王衣袖轻拂,意态自如,笑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