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50、顺天应命 我要你当我

　　转眼春暖花开，又是嫩芽吐蕊之际，绍熙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快。一月间，朝野上下处于极度兴奋欢欣鼓舞之中。排山倒海压倒性的盛赞，不必细说。连当今皇上赵惇的病，在此消息鼓舞下，渐渐耳目清明，偶尔能主持朝事。人人都说嘉王赵扩是上天旨意，顺天应命，万民之福。左相黄洽率领重臣请求太上皇、皇上嘉奖众功臣。太上皇龙心大悦之下，封嘉王赵扩为皇太子，择日举行大典。

　　此次和谈使得嘉王取得了最初的政治资本。嘉王政治派系下，钱府世子钱士清有功，封两浙转运副使，特赐御前行走。汝州守将赵淳镇边有功，封京西北路招抚使，镇守襄阳中枢之地。辛弃疾在最危机的时候，提供了金国内部讯息，功不可没，官封江阴签判。而知阁门事韩侂胄、四川吴氏宗子吴曦深入虎穴，探听敌情有功。封吴曦为武宁军承宣使。韩侂胄却同级调任汝州防御使。以嘉王为首的政治派系俨然成形，开始触到各个经济政治军事的关键之处。

　　但士清对于这种封赏很是气愤，几乎漠视侂胄的功劳，甚至再次远调汝州。气愤之下，曾跑去问过右相赵汝愚，赵汝愚看着这个莽撞少年，嘴角似有似无的带点讽刺，吐出两个字，“外戚”。便把当头一棒，把士清气得说不出话来。“外戚”二字，说得是当今太皇太后吴氏的妹妹正是韩侂胄已故去的母亲。如此这般曲折的亲戚关系，便成了侂胄的罪过。防止外戚擅权虽是历代赵室宗族的职责，但是如此口吻糟蹋侂胄，“外戚”二字，便把侂胄的抱负、功绩、人品轻蔑抹杀。士清气红了小脸，指着赵右相，几乎要脱口而出，赵右相为皇室宗亲，更应避嫌辞官。所幸当时朱熹也旁拉住士清，才不至于掀起一场大的纷争。

　　而朝野间，嘉王赵扩声名日盛。力战金国使者，逼和完颜匡，举国传诵嘉王赵扩的英明神武，甚至坊间小巷流传的评书唱词都改成《嘉王智退金兵》，嘉王赵扩被描述成天下无双的男子。众多臣子士族纷纷上表，要求尽快进行嘉王选妃，递交的淑媛名帖雪片一样飞到礼部。原本礼部拟定举行一场小范围的嘉王选妃，变成了一场全民关注的狂欢。

　　这一日，皇宫之中，士清抬头看四角的天空，飞檐华丽的宫廷，空寂的庭院。依然如此促狭。只有几个侍女不声不响地低头候立。已经站立多久了，还要等多久？在宫廷里已经十天了。

　　窗格前有一盆金边兰花，是赵扩的心爱之物。据说要养很久才能开花。士清愤愤地伸出小手，摘下一朵金边兰花。这个赵扩再让她等，一定拔光他心爱的兰花，让他心疼。叹了一口气，时间寂寞如常。

　　想来那和谈一日之后，世间万事变得如此快，恍惚间人事皆非。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际遇，侂胄再次被调到汝州顶替赵淳将军空缺。不知道为何，走的时候很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告别。倒是虎子来告别，带来了一些侂胄的消息。虎子，现在不应该这样称呼他，侂胄一番谈话之后，彻底变了模样，与那传闻中勇武非凡的样子更贴近。是不是失忆之前，他率领山东起义军归宋，便应该是这般英武模样？有辛弃疾提供的金国皇室的派系近况，才使得和谈如此顺利扭转乾坤。这个模样才是真正的辛弃疾。虎目浓眉，活泼泼的气息，强壮而又活力，眉宇间透着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毅力。士清微笑得看着他。不知道侂胄和他说了什么，那日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勇气，走出自己人生的低谷。再看见他的时候士清几乎不认得了。

　　有关侂胄的事情，士清好奇，微笑问道，“稼轩，韩侂胄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在士清面前，辛弃疾有点不适应士清这样称呼他，顿了一下。还是露出不可质疑笑容，“他是一个值得敬佩的英雄。我愿意追随他。即便将来有一天，我大宋要攻打金国，收复失地，我辛弃疾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言之凿凿，那眼神中燃烧着火焰，仰慕英雄的神情。

　　士清不由一笑，不管是失忆前还是恢复后，虎子永远是那个顽固执着的少年。最后一次叫你虎子，以后你就是你自己，你叫辛弃疾。

　　辛弃疾又道，“侂胄大哥，让我告诉你，已让赵淳将军向金国散播假消息，用了一招反间计。传言说完颜匡与宋达成私下协议。那完颜匡回到金国首当其冲的必是完颜永济一脉的攻讦，为了维护自己的派系，绝对不会说出是上当受骗，必是力陈开市双赢的好处，一力逼宋庭开战后果是两败俱伤。”

　　士清大为高兴，善后，又是侂胄善后。妥帖稳重，思虑周全。

　　一时想得远了，想到侂胄，若说侂胄外表温厚，内里却是变得越来越热烈，生命炙热如火，燃烧着自己，也煽动他人一起共舞，激励人掌握自己的命运。让人跟随，永不言弃。那个蓝色身影此刻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到汝州了？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里叱咤风云，冲到自由的蓝天中做只桀骜不驯的鹰，也比关在临安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做只小雀自在。有点想他，如果此刻他在面前，一定告诉他，很想念他。想念他的怀抱，永远那么踏实，让人信赖。士清想着，不由得露出笑容，痴傻了。

　　耳边一声轻笑，打破幻境。士清头也不回，改而拨弄着窗格前的金丝鹦鹉，真不是她擅长做的事情。抬头，嘉明殿前廊环曲折，配着最精美的江南园林，假山重叠，庭院深深。士清气恼地投下食勺。“我要出宫！”

　　背后自然是嘉王赵扩，杏黄色锦绣袍，拂了拂衣袖，找个地方坐下。任凭士清跳脚，他依然缓缓地端起茶杯，神色平静，优雅清贵。鱼不惊水不跳，彷佛没有听见。士清跳到赵扩面前，一把拉住赵扩的衣袖，“我要出宫。你不能老让我在宫里不出门。你是皇子，也不能不讲道理。”

　　赵扩温雅柔和的脸庞，轻轻一笑，瞬间嘉明殿中好像镀了一层霞光。边上的严蕊立刻脸红了，边上的宫女也都低下了头，时而又忍不住瞟上一眼俊俏的皇子。

　　严蕊识趣得带领众宫女躬身退下。

　　赵扩声音轻轻，却很认真说道，“士清，我要留你在我身边。”

　　士清歪着脑袋思考，“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么？”

　　云生岭上，月落波心。

　　赵扩修长的手指慢慢划过士清的脸庞，收起柔和的笑容，目光灼灼，自嘲地略略弯了弯唇。“有时候我总在想，我不是任何人，只是浩茫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为什么身边只有空旷无人，空寒荒悚。外面广阔的天地，沸腾的社会都只能是我心中的幻想。我只能努力在内心求一个安稳，求一种旷达自适。否则我会死去。我也羡慕寻常儿女在深庭小院中饮食调笑、操持生计。可我只是很渺小，很孤单，一个人走在孤峰顶上，所有的东西南北，都无足轻重。只要有你，只要你一个，我便是活着。士清，我要你做我的王妃。嘉王妃钱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