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临安》血不曾冷

47、故人相逢 他温和煦暖

　　金国完颜匡一行人因病患多，行动迟缓，进入临安，整整晚了士清十日。这一日临近钱塘门，已是日暮近黄昏，远处湖光微澜，青山朦胧。昏黄落日余韵下，一行人疲劳的影子，重重叠叠，斜长落在地上，落向西北面，那是金国的方向。离开家已数月有余，拖着病患身体，重重复重重，越行离家越远。此刻，异国江南陌生的景色，老树昏鸦，斜阳落日，直叫人生生想起遥远的家中妻小，关山万里外的毡房。回头，已估量不出离家的距离。

　　偏生这个时候，自钱塘门内，一行女犯身带枷锁，衣衫褴褛，鞭痕血迹累累，踉踉跄跄地跌出。众多女犯，哭声凄厉，老少胖瘦皆有，给着无边萧萧的景色凭添了几分凄苦。中间有一女子，年方二八，容貌秀丽婉约，更是哭得梨花带雨，着实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胚子。一双细白的手臂在破烂的衣衫下，无可遮掩。嫩白手臂上，肩头颈项上，横七竖八地深痕血鞭，触目惊心。连临喜这般粗人也咽了咽口水，觉得如此美人蹂躏碾落，暴敛天物，实在可惜。

　　完颜匡皱了皱眉头，临喜立刻收敛表情。汝州风穴寺已尝过美人计的苦了，看到完颜匡皱眉便觉得要清算旧账，还是快快走吧。

　　谁知那满脸横肉的押解官又加了一鞭，皮肉鞭打声巨大。吓得完颜匡的马都停了下来。那娇弱美人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萎顿伏倒在地。皮鞭顿时不假思索的噼啪作响，打在那女子身上，惨叫连连，轻轻抖动，连来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押解官粗野骂道，“贱货，还以为自己还高高在上，啥金枝玉叶的。一家晦气鬼。男的处死，女充官妓，留下性命，算你们命大。”

　　旁边一起被押解的妇人立刻哭着跪求，“这位官爷，我们实在是冤枉，我家老爷在外做生意，家中族叔窥视媳妇儿美色，我媳妇不肯。他乘老爷不在，冤枉老爷里通外国，又霸占我家田产，这祸事是这样来的。”

　　乱七八糟，伦常尽丧，又是家族权利家产之争，江南士族也是这等混乱，又何止金国一地。人生失意无南北，这个事情似乎哪里也曾发生过。完颜匡浓眉拧成了一团，打马绝尘而去。一队金国使团鱼贯跟随，终于通过钱塘门。

　　背后砰得一声巨响，石碑粉尘被撞落。很多人惊叫，完颜匡忍不住止住马匹，回头瞭望，远远只见那娇柔美貌女子，头上鲜血四溢直流。撞碑而死，尸身瘫软在地。一时间鲜血溅得满地，触目惊心。血红色的凄惨画面印衬得周围都成了灰色天地。

　　完颜匡心中一凌，赫然想起来一件往日的事情，手指不禁抖了抖，喃喃说道，“一死明志，乌答林”。

　　临喜听了他的话，也是一抖，随即顿脚，连声呸道，“不吉利，大不吉利。提这个做什么。”

　　完颜匡口中的乌答林氏，在宋朝也许并不出名。可在金国大大有名，家喻户晓。女子乌答林氏，几乎成为了反抗残暴强权的理想化身。这个故事要从金国上一任皇帝说起，海陵王完颜亮，残暴嗜杀，荒淫成性，篡位称帝之初，为防止宗室争夺皇位，杀死金国皇室子孙七十余人，及大批女真贵族。广收女子供淫乐，这中间竟有他的弟媳、小姨子、堂姐妹，更有甚者，连叔母、舅母都不能幸免。在金世宗完颜雍还做济南尹时，海陵王听闻其妻乌答林氏貌美，欲召入京面圣。乌答林氏对世宗说：“我若不去淫贼必然会加害夫君，我自有办法，既不连累夫君，又不辱我清名。”遂起身赴京，途中撞碑，血溅五步，自杀而死。这一壮烈的举动，保全了世宗的名声，也成就了世宗，世宗登位后三十年，没有再立皇后，就是感念这位情深意重的乌答林氏。

　　这位家喻户晓著名的乌答林氏，恰恰是完颜匡的叔母。叔母美貌年轻，一颦一笑，皆在当日年幼完颜匡脑海中。最后的一死成全，已经根深蒂固成为一种凄厉画面。甚至这画面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些韬光养晦东躲西藏的岁月，在海陵王手下求生存的十三年，每个金国皇室宗族子弟梦魇般的十三年。想起叔母乌答林氏当日毅然赴死，血溅五步，成就了世宗完颜雍的天下。此刻，再提起这个名字，是心痛是羡慕是感怀，一时心潮澎湃。

　　忽然完颜匡心中一动，这景象出现在此处，诡异得很。一念成魔。差点又入了汉人的套，心智丧失。他仰天大笑，顿时那些念想消失脑海。他本就是心思缜密的人，回神一想，就明白其中有蹊跷。骏马高高抬起前腿嘶叫，立马扬鞭，威风无比，他大声用呵斥道，“钱士清，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附近”。

　　**

　　一日之前，阳光也是明媚之极，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空中有一个小黑点逐渐变大，最后挡住太阳光，落了下来，抖动翅膀，站在士清窗格前。士清一笑，伸手解开飞鹰脚上的密信。是从汝州来的信笺。“不日即到，韩侂胄”。士清纤细手指轻轻顺着笔法划动，那字体刚健有力，字如其人。

　　彼时阳光斜射，照着地上的影子孤单一人。忽然一个更高大的影子移过，覆盖住她的，两个影子落在了一处。士清一惊，急身回转，白色衣袂划出了一个飘动的弧形。堪堪撞了背后那人身上。

　　那人温厚地笑道，“怎么还是如此莽撞，没有一点进展”。

　　和煦阳光照得那人身影轮廓，有一层淡淡的金光，长身玉立，朗目星眉，带着温厚的笑容，风吹动那黑发，站在当间，熟悉已极。

　　士清的眼泪几乎都要下来了，一瞬间，酸酸的，涌动着想哭的情绪。那个人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没有你的日子，所有一切都不对劲，很需要你，很想念你。一个人在临安处理所有事情，一切都混乱，一切看似有路，都是绝路。你回来了，太好了。

　　她顺势靠上那宽阔的胸膛，抱住那人坚实的臂膀，男子气息依旧清冽，很安心很踏实的感觉。蹭了蹭，终于有些哽咽地说道，“侂胄，你怎么才回来？……我是说，你怎么就回来了？”

　　侂胄手指穿过她的秀发，轻轻抚摸。磁性温和的声音戏谑地微笑道，“说怎么才回来呢，是嫌我回来慢了。说怎么就回来了呢，是嫌我回来快了。你到底嫌我什么？”

　　士清把头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道，“一回来就找人家的语病，咬文嚼字，该咬。我是说，你伤好没？赶回来了，要紧么？”

　　侂胄颇为有趣地看着士清，似乎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个小女子有点觉悟，好现象。侂胄抬起士清的下巴，触手细腻。仔细凝视着她，瘦了。放她一个人在临安处理事务，似乎磨练地她瘦了，也开始成熟老练了，小鹰柔弱地展开翅膀，终于慢慢试着飞向蓝天，慢慢走向广阔的天空了。这个女子，他心爱的女子，越来越散发出洗练光华，很好。

　　士清忽然想起什么，急切说道，“我在信里和你说的虎子，就是那个辛弃疾，失意的少年，你怎么办？”

　　侂胄皱眉说道，“我可以试着和他谈一谈，我赶回来就是为此。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条件。”

　　士清大奇道，“什么条件？”

　　侂胄点了点自己不怀好意的嘴唇，“这里？”

　　“什么？”

　　“亲一下，不然我不去谈。”

　　士清终于脸红了，用力踩了一脚侂胄，气恼说道，“侂胄，你不是好人！朱熹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你那天说你是男子，我是女子，这个亲…亲嘴，就是越轨行为。”

　　侂胄大奇，这个女人要不没有女子觉悟。有了女子觉悟，就不让亲了。亏大了，不行，要身体力行剔除这种不正确观念。手指才触到士清衣衫，那女子比他动作快，机灵地回身就跑。

　　侂胄几步抓过士清，抵在墙角，不满意，很不满意，描画着她的唇形，“说，难道你是女子的事情，朱熹也知道了？”

　　敌强我弱，士清老实交代，“没有，除了你，嘉王知道。没有别人了。我只是听他在学究地说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听懂记得了。”

　　侂胄皱了皱眉头，低下脑袋，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终于担心说道， “不知轻重，永远莽莽撞撞，让人担心的小东西。”

　　还是亲一下，最解决相思之苦。侂胄诱哄地说道，“朱熹是书呆子，那是乱讲。亲一下表示友好，表示想念。你想念我么？”

　　他的眉眼中带点少见的狡黠，和他平日的温厚不太一样。士清退了一步，犹豫地说道，“这个...不好说。”

　　耳边尽是不满意的冷哼，影子如泰山般压顶而来。下意识地想要躲，蓦地，触到了他温和煦暖的唇。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响，朱熹说的什么男女大防，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温和煦暖的唇，触碰她柔软如花瓣的唇，一点一点辗转，细细品尝。气息清澈，触感柔滑细腻，天地顿时温暖起来，贯穿了噼啪作响的电流。只剩下他带给她的，一种温暖而又安心的感觉，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真实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提到的金国故事是真的。上一任海陵王残暴嗜杀，荒淫好色也是历史上印象很恶劣的皇帝。